24

私人會所地處市郊別苑,周邊山水環繞,隐在大片綠林之中,夜間溫度低風起的大,天上飄下幾滴細雨,落在人臉上涼飕飕的。

她算算日子,時節早已入冬。

周嶼正将車鑰匙交給門口的侍者,攬住她的肩膀往門口走,手掌包裹下的肩頭傳遞着來自于他的溫度,與外面的寒冷的氣溫相比,竟有些微微發熱。

服務生見着他就熟絡地喊周老板,熱情地在前頭帶路,領着他們上旋轉樓再拐了彎,二樓全是各式廂房,裝潢考究氣派,每扇門都緊閉着,聽不到裏面的聲音。

蔓子已經分不清具體方向,只聽周嶼正在耳邊輕語:“像上次那樣,站我身邊就行了。”

走廊上燈光璀璨,一路照着人無所遁形,她從一旁的牆壁上瞧見自己,身影模糊沒有表情,卻能感覺到一絲僵硬。

離指定號房越近,她心跳地越快,哪怕現在他的手從肩上移到她的手腕處,慢慢牽引。

今晚已不止一次,她因為即将迎來的情況緊張地口幹舌燥。

開門的剎那,蔓子感覺眼前一陣恍惚,一時瞧不清楚裏邊衆人面孔,視野內出現短暫的白光,又伴輕微耳鳴,所有人齊刷刷往門口望了過來。

有人認出周嶼正,率先喊出一聲。

蔓子站在他身邊,覺得自己像個陪襯,手上總想抓點什麽,握緊又放松,等後來她腦袋發懵坐下來,才發覺自己似乎少帶了什麽,卻又一時想不起。

有人将目光長時間投放在她的身上,讓她自覺虧心,絞着雙手逼自己擡頭直視,大氣也不敢出。

這是一間中型會客室,男男女女零散地落座,大約有七八人,有人在他們進來之前已經談到歡暢,面前茶幾上的煙灰缸落滿煙頭,此刻又再加上身邊一個。

周嶼正絲毫沒有拒絕別人遞過來的煙,兀自點燃,便深深吸了起來,明明半小時前他才抽過一支。

鼻尖萦繞着煙霧,蔓子始終憋着氣,靜靜地觀察着別人的一動一靜。

“周老板,今天怎麽帶外人來了?”說話的是剛才遞煙的男人,她沒有見過。

周嶼正因為這話對那人輕輕一笑,又隔着煙霧眯眼看她,似乎有些不滿:“出來了就別帶情緒了,笑一個。”

她反應慢半拍,又在這樣的情況下,抿了抿嘴才不自然地扯開嘴角彎起來。

他順勢将她摟過去,對人道:“女人家沒見過這種場合,難免有點不習慣。”

有服務員過來斟茶,那男人揮了揮手:“先出去吧,叫你的時候再進來。”

房間門被人打開又合上。

蔓子覺得氣氛有些怪異,至少是從她進來以後,她猜測這與自己大有相關,似乎隐隐之中感覺到房間內所有人對她的敵意。

男人防備心重,不敢松口:“既然這樣,那是對我們做的事情也有所了解?”

蔓子小心翼翼地擡頭,那人目光緊盯着她。

周嶼正沒說話,她默然地點頭。

有人将杯子重重擱在茶幾上,灑出液體少許,但因發出的聲音巨響,吸引了衆人的視線。

摔杯子的人正是七妹,她的不滿全寫在臉上,充滿憤慨地看着蔓子。

蔓子也不動聲色地回視她,心裏早已七上八下。

“周老板,你是進去以後連記性也不好了嗎?被人算計背叛,現在還将人帶在身邊,這要讓阿靓知道了,不知道會有多傷心,人家可是一心一意對你的。”說完她做了一個同情帶苦澀的表情。

周嶼正料到這茬,靜靜地聽完後,嚴肅點頭:“是呢,這話沒毛病,對于那些背叛我對不起我的人,我是絕對不會放過的。”

最後幾個字,他一字一頓,語氣堅硬。

蔓子心一悸,感覺整個人顫抖了一下。

身旁的人悄然偎過來,腿上落了只大手,正好覆在她的手背上,有一下沒一下的磨砂。

“不過……”他再次開口,聲音清楚地傳遍整個房間,“有些誤會也還是要澄清,我的女朋友沒有背叛我,這一點我心裏清楚,也希望你們清楚。”

七妹嗤笑:“周老板,你這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周嶼正這回不被她帶跑話題,沉着臉擰眉反問,“我倒是想先問問你們什麽意思?那天我被困在裏面暫時出不來,她正要給我去作證。你們倒好,懷疑到她頭上去,至于跟蹤綁架一些事……我沒看見我就先不說,但車禍住院這事應該跟你們脫不了幹系吧?”

“周嶼正,你……”七妹急了,說話開始打沖,一雙手及時制止了她。

一直未發話的簡三讓她住嘴,他神色威凜,對着蔓子揚了揚下巴,像是給她機會解釋,問:“妹子,是這樣嗎?”

蔓子怔怔點頭。

七妹見此,又忍不住插嘴:“當時你在酒吧樓下,想要上來被攔住了,你轉身打了個電話,是打給誰呢?”

有人搶話:“打給我。”

七妹争論:“周老板,當時你的電話并沒有響。”

周嶼正拿起桌上的一杯酒,輕抿了一口放下,“我知道,她只是想通知我,樓下有危險,但是我拒接了,這種情況根本來不及,我只能将那些樣品先藏起來。首要任務是什麽,慌慌張張瞎跑嗎?幹我們這行,最基本的心态就是鎮定。”

一些人面面相觑,似乎在探讨這話中的真實性。

蔓子悄悄做了次深呼吸,心仍舊懸在半空。

以這房間內的座位分布來看,簡三還是打頭的人物,所有人都在面上對他保持一定的敬意。

現下這種當口,周嶼正已經說明情況,顯然對簡三話裏有話,就等他如何回應。

誰知,簡三卻捕捉到他話中的關鍵字眼,眼中閃着精光:“上次警察來的時候沒搜到樣品,我一直想問,你究竟把那些藏哪兒了?”

說起這個,周嶼正臉上帶着深刻得意的笑,攤了攤雙手:“我自己的地盤,怎麽能就這麽粗心大意呢?想要快速藏個東西不被發現,這對我來說輕而易舉。”

話一說完,衆人還在腹中模糊揣測,簡三和周嶼正卻不約而同笑了起來,暗含其僥幸的奸詐。

随即,旁人也有拍手的迎合的,斷斷續續。

簡三笑完,收起表情,拿手指點點他:“就說你辦事我向來放心,這麽說還在你手上,沒有給人試過?”

周嶼正點頭。

簡三的戒備心慢慢放下:“出來的這段日子,都去哪兒了?先前怎麽一直聯系不上你?”

“回老家了。”周嶼正悠哉地往後一靠,“被人盯上了,怎麽着也得收斂下,給自己放一陣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做任何事情不能太急功近利,你看現在咱們不還是坐到一起了嗎?”

簡三低頭莫名一笑:“就是不知道這次會不會有什麽意外。”

周嶼正緊接着道:“三哥放心,這地方偏僻,咱們今天又沒什麽交易,純粹聊聊天,聯絡感情。”

蔓子一直眼觀鼻鼻觀心,只要沒人提到她,就盡量将自己裝作一個隐形人,聽到這裏她心中尤為一緊。

這次前來也并非對自己全無好處,只是從一個外人的角度來看,沒有身外之物還是令人不太放心,是以想起江源先前提到的那樣東西,若是有幸錄到一二,也算是握住了确切的證據。

她心中這樣默默想着,有人卻又将目光挪到她的身上,并不打算就此放過。

“哎,你叫什麽名字來着,我到現在還不知道呢。”

蔓子看着七妹,不慌不忙:“叫我蔓子吧。”

七妹口中念了一遍:“呵,名字很奇特。”

評價過後,她又問:“你當初被警察問話的時候,是怎麽說的?”

周嶼正剛巧看過來,七妹急着先搶話道:“周老板,這回你不好給她回答吧,你當時可不在場。”

周嶼正沒打算做聲,示意蔓子講出來。

蔓子手心全是汗,像是遇上了學生時期的難題,論胡編瞎造也沒這本事,但嚴肅的局面擺在眼前,她不允許自己被蒙掉,咽了咽口水定神,腦中情景逐漸清晰起來。

她首先看了眼周嶼正,接到他眼中的默許與鼓勵,心中仿佛敲起了鼓,咚咚作響。

她試着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恙,開口講述:“警察把我帶去問話,先給我看了幾張照片……”

“什麽照片?”七妹果然坐不住。

蔓子擡頭看她一眼,繼續說:“有很多人,我不太記得了,但有一些是你們的。”

“那你怎麽說?”

她撇開眼,低聲說:“我當然說認識。”

“然後呢?”

蔓子知道對方想知道什麽,也不賣關子。

“我說你們只是進酒商,因為客戶關系而往來,別的我真不知道。”

她确實不知道。

“就這樣?”七妹臉上仍半信半疑。

“嗯。”她點點頭,以防疑心,又再補充,“我這麽說,就已經跟你們站在一起了。”

沒人接話,短暫的寂靜讓她忐忑不安,深怕自己說了什麽漏洞,下一刻就有人掐住她脖子威脅。

周嶼正始終保持微笑,氣定神閑,這會等她說完,拍了拍她的腿,聲音略帶心疼道:“可惜,別人不領情呀,還差點害得命給丢了。”

簡三坐在位置上沉思了一會,清咳一聲,表情略不自然地笑笑,帶有歉意地說:“周老弟,這确實是我下面的人有眼無珠,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才造成這……做事總得留心眼,你也要體諒我當時的心情。再說,我這樣做,可不也是在為你考慮麽。”

他緩和氣氛笑了笑,帶動周邊人也附和,接着話鋒一轉道:“不過,這車禍一事真的跟我們無關,原本也沒想要弄得這麽糟,但是你女朋友的情緒太……”

簡三攤攤手,意思是最後造成的原因也不能全怪我們。

周嶼正眨眨眼,默默地聽着,但能看出他臉色已經沒先前明快。

“如果當時,她一個不小心,被你們拉上車了呢?你覺得現在我們還能心平氣和地坐在這裏嗎?”

說到最後他嗓門提了點音。

氣氛有些僵持,在場的其餘人等似乎也在等着這逐漸微妙的結果,似乎不管是好是壞,與他們也都有必然的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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