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太一門
“不行,不行!”
天狗老道吸着酒糟鼻不住搖着腦袋,他見楊真神情有異,眼珠子骨碌一轉,開出了條件:“這小狐貍精靈性大開,要熬成肉羹定是美味滋補無比,再配上一葫蘆仙釀,啧啧。”他說着,拍了拍纏在腰帶上的紅葫蘆。
楊真無可奈何道:“吃的喝的我都沒有,不過可以用消息跟你換。”
天狗老道縮着脖子,抓摸了一把油膩的亂須,搖頭晃腦道:“小子,我天狗道人平生只知酒肉,就算你拿仙兵神器跟我換,老道也未必上眼。”
“那可未必,我這條消息萬金難買。”楊真深吸一口氣,道:“太一門掌門座下弟子趙啓英給魔道妖人劫走,這條消息夠不夠?”
天狗老道聞言雙目精芒一閃,随即大搖其頭,“你小子不會以為老道好騙罷,魔崽子們有百來年不敢到我中南山的地盤了,嘿嘿,除非真活膩了。”
楊真一手指向南方:“前輩耳目看來不夠靈通,近日妖族出現在雲夢大澤與巫門大打出手,巫門精英折損過半,若非有海外散仙高手救場,只怕巫門有滅門亡族之危。”
天狗老道聽得兩眼圓瞪,半晌才呼氣道:“你小子定是言過其實,也許就幾只小妖,老道我……還是不信。”
“接着。”楊真袖底摸了摸,抛手扔了一個東西給天狗老道,“這是取自南離島鳳凰巢穴的血蜉蚍,現在可以交換了麽?”
太一門以丹道稱着修真界,自然法眼不差,天狗老道剛入手就兩眼放光,哇哇大叫:“小子你怎麽到手的,快說,快……”
話未說完,他就抓向楊真肩膀,不料手一滑,差之毫厘的落了空。不僅如此,他手裏的白狐也趁機滑溜了出去。
“小子,你……”楊真的動作激起了天狗老道的死硬脾氣,不打招呼就撲了上來。
楊真心緒激蕩之中,面對天狗老道的野蠻也是好勝心起,凝身一晃變得透明起來,形成一串串重疊扭曲的水影,四散在空氣中,任天狗老道那古怪身法左跌右晃,每每都撈了個水中月,霧中花,氣得他七竅生煙。
“不跟你玩了。”在山澗雪坪兜了幾圈,天狗老道發現根本抓不住那小子,心有不甘地放手。
楊真卻不理他,抱着懷裏的白狐伫立山頭,似乎埋頭在傾聽什麽。
“我說小子,你說的都是真的?”天狗老道眼巴巴地貼了上來,縱然他皮厚,但拿人手短他還是知道的,他看得出來,這白狐本就屬于這小子。
“帶我去見你們掌門真人。”楊真擡頭道。
“平常想見一面倒是容易,眼下不行,魏小子跟那群老不死在太乙洞裏煉九轉金丹,脫不開身。”天狗老道雜亂的眉毛挑了挑,他發現跟這自稱昆侖門下的小子自打見面以來,就一直落在下風,心裏老大不舒服。
楊真朝天苦笑,哪想到好不容易碰上個太一修士,卻是個老糊塗,老頑童,只好苦口道:“京師供奉堂的人差不多都給人滅了,你太一門若再不行動,只怕人家都打上山門來了。”
“容老道想想,能收拾供奉堂那群不成器的家夥,也不算什麽,不過要真是魔崽子,那倒是麻煩了。”天狗老道撓着頭皮,一點也不緊張,思前想後,終是丢下一句:“看在你那個東西份上,小子跟我老人家來。”
兩人一前一後,駕風騰空而起。
“開!”天狗老道在一片開闊山巒處揮手打出一道法訣,虛空中一陣金光擴散開來,一個廣闊的天地展現在兩人眼前。
仙雲缭繞數座插天奇峰,無數真殿依山而築,恢弘質樸,仙禽飛,白雲飄,好一副逍遙世外之景,楊真已經有一段日子沒有看到這樣的景色了。
就在踏入太一洞府山門前,天狗老道突然回頭,一臉肅容:“小子,你剛才那身法,好像不是道門的路子?”
楊真微微一笑,不作回答,只是拿出一塊玉牌晃了一晃,天狗老道帶着滿肚子迷惑,領路進了太一洞府。
這時,山門前兩名青衣弟子打着訊迎了上來。
在太一門接引真殿大廳內,楊真陪着天狗老道有一搭沒一搭聊着,從水族的人魚,再到雲夢澤巫族的古怪法術,天南地北無所不談。
在知道楊真驚心動魄的雲夢之行後,天狗老道興致勃勃地追問着妖仙鳳凰如何大展神威,一陽上人和那龍胤大戰誰高誰低,恨不得親身臨場一般。
楊真卻是心不在焉。
這數日之間發生了太多變故,他縱然成熟了許多,仍舊有些措手不及。
“掌門真人到——”門童稚嫩的傳令聲傳來。
一個身如青松、修眉深目、嘴唇豐厚的墨袍道人,神色匆匆地趕至,步入大廳,正是與楊真有過一面之緣的太一掌門魏元君。
“天狗師叔,究竟發生了什麽大事?可知丹爐金丹火候正在要緊關頭,出不得半分岔子。”
“來,來,來,給你引見一個昆侖後生,可一點不比你那得意弟子差。”天狗老道拍拍手,嬉皮笑臉一屁股從地毯上爬起。
“魏師伯,昆侖門下楊真特有要事求見。”楊真上前鄭重行了一禮。
“原來是楊師侄,看來你傷勢已經複原,可喜可賀,不知尊師近期可好?”太一掌門真人魏元君雖是心中納悶何事強召他破關,但見到故人門下,也頗有幾分歡喜。
“多謝師伯挂懷,弟子……”
楊真話都沒說完,天狗老道就忍不住搶道:“掌門魏小子,出大事了,你那寶貝徒弟給魔崽子抓走了。”
“慢來。”魏元君深知他這師叔的脾性,揮手打住他的話頭,然後才示意楊真落坐,三人席地分賓後,他才道:“還請楊師侄詳細道來,到底發生何事?”
“妖魔兩道聯手出動,修真界大亂将始。”楊真來了一個語不驚人死不休。
“什麽?”魏元君神色震動。
“當,當,當……”雄渾的金鐘聲回蕩在太一洞府。
在獲知京師供奉堂突變後,太一掌門真人魏元君當機立斷,下令門中上下全面戒備,各府清修的弟子門人全部回山待命,各殿執事真人皆入堂聽訓,而一批法力高強的修士,已被遣出打探魔道活動的消息。
就在太一門上下忙得雞飛狗跳之時,原本打算及早告辭去尋練無邪下落的楊真,卻給太一掌門挽留下來。
一向不拘形跡,為門中上下不喜的天狗道人,或許是因收受了楊真天大好處,主動做起了東道,拉着楊真在洞府四處拿靈禽開刀,擇了一個僻靜的後山,開起了個燒烤大宴。
如此亵渎道府之舉,太一門人想必也是習以為常,兼且天狗道人輩分甚高,只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落如霞飛,中南山已恢複了平靜,楊真和天狗道人仍舊在一處山崖下架着火堆,一躺一坐,各有其趣。
“太一門怎會有你這樣的酒肉道士?”楊真若非親眼瞧見,天狗道人一下午烤吃了十多只飛禽走獸,怎也不會相信,有這麽一個無底洞的大肚子。
天狗道人吐掉最後一塊骨頭,油膩的手在身上抹了兩把,再掏出葫蘆灌了口酒,歪身打着飽嗝道:“知道老道天狗這號怎麽來的麽?”
卧在楊真肩頭的白狐嗚叫着蹭了楊真一下,楊真笑着搖頭,天狗道人嘿嘿笑道:“老道初上山那年,日日食素,久了忍耐不得,便盯上師父老人家養的一條異種大黑狗。
“也不知哪個缺德家夥打了小報告,害老道被罰面壁不說,這天字輩下,狗字就挂到老道頭上了,天狗天狗,食天之狗呀。”
“當年前輩還是小道兒罷,哈哈。”楊真莞爾一笑。
天狗道人大搖大擺地起身,拍着塵土,忽然停下動作:“小子,別說老道沒提醒你,那趙無稽很可疑,這太一門中的事不是你能插手的,你還是早早置身事外得好。”
楊真奇怪道:“難道那趙無稽能跟魔道勾結不成?”
“啪!”天狗道人自掌了一個嘴巴,嘟囔着連連搖頭道:“老道可什麽也沒說。”
“前輩。”這一日來的相處,楊真已知道這性情乖張的老道,是個山野散人,哪敢小視于他。
天狗道人大袖一拂,刮起一道旋風,整個火堆和野食現場随風散的一幹二淨,算是毀屍滅跡,罷了,老道自顧嘀咕道:“這中南山上換了新掌門後,這門裏門外的一些老家夥就沒安生過。”
“哎,老道這就去了,這回要睡個三天三夜,管他天打雷轟也不醒。”他摸了摸凸起的肚子,駕着一陣狂風遠去。
太一門太乙殿仍舊在議事,尚未作出決斷,楊真只好一個人來到接引殿後山崖上,吹着風,望着星光閃爍的蒼穹,而他腳下卻盤踞一團白光,不住地吸取着天上降下的點點銀粉星光,煞是絢爛。
他仰面朝天神往道:“狐娘,你這重修肉身可要多少歲月?”
“奴自給那補天石固了元神,道行比起封印前也差不上多少,若要修回肉身人道,恢複全盛法力,也許要三十年……
“若是有天材地寶相輔,十年八年也許就夠了。”
楊真決然道:“不管要什麽,我都可以去給你找,千萬不要再做傻事了,你這次若不是還有點運道,只怕真要魂飛魄散。”
“你知道就好。”白纖情幽幽道:“等奴修出人身,你要再對奴不好,奴就死給你看。”
“有人來了。”聽到楊真提醒,白纖情立即停止了吸取太陰之力,這時他們身後一個仙風道骨的墨袍道人翩然而至。
“見過魏師伯。”楊真起身相迎,小白狐已經趁機竄進了他袍內,挂在衣襟上。
“師侄不必多禮。”魏元君負手站到楊真一旁,開門見山道:“前往京師打探消息的弟子已經回來了,師侄所言不假。”
楊真皺眉道:“可有魔道妖邪行蹤?”
魏元君苦笑道:“京師的事,從供奉堂趙無稽師兄處已經得到證實,搜索魔道行蹤仍在繼續,目前還沒有結果。”
他注意到楊真眉頭深鎖,不由笑勸道:“魔道妖人抓擄人質,想必有所圖謀,人質在他們手中,暫且不會有生命危險,不管怎麽說,此次多虧了楊師侄仗義相助。”
楊真聽得蹊跷,想起天狗道人的話,不由心底打了個寒顫,試探道:“師伯想是知道趙無稽前輩之前在京師的出奇舉動,晚輩有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魏元君一怔,随即颔首應許。
“趙無稽前輩與魏師伯同門同輩,想必修為相去不遠,而以魏師伯一門之尊,在整個修真界恐怕也罕有敵手,可為何昨夜趙無稽前輩一兩個照面就給那邪魔中人重創,且獨獨放過了他?”
“師侄果然機敏過人,看來雲忘有個智勇雙全的好徒弟。”魏元君意味深長地看了楊真一眼,不過随即話鋒一轉:“魔道手段向來詭谲陰毒,防不勝防,無稽師兄被暗算的可能性很大。
“況且早些時候本座門下探回消息,魔道在京師青羊觀留書一封,以啓英為質,要求換取本門最近新煉的一爐九轉金丹,雖然有些不盡合理,但還說得過去……也許他們留下活口是為了傳信。”
魏元君說到最後一句,有些遲疑,顯然心中也疑窦重重。
楊真急切地問道:“難道練姑娘失蹤與他們無關?”
魏元君寒聲道:“這群魔頭要求本門等下一步消息,想來是在故布疑陣,練姑娘若真在他們手上,當也是安然無恙。若另有緣故,本門也會一力追查,師侄不必過于憂心。”
楊真苦笑:“晚輩只怕事情不那麽簡單。”他想起練無邪那夜古怪的舉動。
魏元君笑着安慰道:“不論尊師與本座的交情,在洛水府師侄曾義助我太一外遣供奉堂門人,此番又傳來如此重要的訊息,不管如何,本座都會給你個交代。
“何況練姑娘失蹤也跟我那不肖弟子莽撞有關,本座要負這全責,師侄就安心在我中南山作客。”
“不!”楊真斷然拒絕,“若明日一早還沒有消息,晚輩就要下山了。”
魏元君神色微震,道:“也好,本座也許明日也會親自出山,到時陪師侄走一趟也未嘗不可。”
西出太一真府,馳了十餘裏,仍在山莽之中,楊真心中委決難下,雖然他得到了太一門的承諾相援,但他還是想憑自己的努力做一些事。
轉念之間,一團血霧倏然出現在他前行道上,就在楊真戒備接近的時候,那團血霧卻古怪地飄向了下方,直奔一處山頭而去。
楊真沒有多加猶豫,駕起劍光就追了下去。
直落到一個山坳內頗為隐蔽的雪坪上,那團血霧才停歇了下來,一個赤發的英俊男子從霧中走出,沖楊真邪笑道:“容我自我介紹,本人血魔道血妖多彌羅,怎樣,沒有吓壞罷?”
世事奇妙,楊真做夢也想不到,在這樣的場合,與那個令他當年在河陽鎮險死還生的妖人重逢。
多彌羅陰陽怪氣道:“還以為你膽子夠大敢跟來,沒想到這樣就給吓呆,老子是不是找錯人了?”
楊真曬笑道:“多彌羅,那半截七寶妙龍根可還在你手中?”
“七寶妙樹?”多彌羅臉色大變,精彩無比,他呆若木雞道:“你不是昆侖派的麽,你怎麽知道?”
“本人受聖宗姬香仙子委托找回那失落妙根,你自己掂量,等仙子找上你,恐怕就沒我這麽好說話了。”
“小子,你到底是誰,少大言不慚,天佛寺老子都沒放眼裏,昆侖又如何?”
楊真話鋒一轉,卻不再理會多彌羅,目光望向不遠的空氣之中:“尊駕有膽上中南山地界,何苦藏頭縮尾?”
“好一個伶牙俐齒的小輩。”一個一身血衣的女子從空氣中走出來,出現在多彌羅附近,冷冷地打量着楊真。
楊真待看清了那女人,卻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這女子美則美矣,卻是冰山一般的女子,尤其她臉頰上那一抹斜長的淡紅傷痕,令她妖豔中多了幾分煞氣,一雙眸子沒有分毫感情,仿佛看着死物一般看着他。
“你們把趙小王爺還有練無邪抓到哪裏去了?”
“看來本座低估你了。”血衣女子神色微紅,望着楊真的目光多了一分奇異的神彩,“要想那練小姑娘和那小王爺安然無恙,你就要聽本座吩咐,否則後果自負。”
“洗耳恭聽。”楊真不等血衣女子回話,施施然又道:“看來你就是西賀洲冤魂海的血魔主羅剎女?”
血衣女子神色微驚,從布置入局以來,這年輕人一直出其不意頻頻把握主動,大出她的意料,罕有的讓她生出了局勢脫出掌握的錯覺。
“你不怕我騙你?”女子這樣一說,倒是默認了她的身分。
楊真的聲音從齒縫裏蹦了出來:“就算是個圈套,我也心甘情願鑽進去……只是,不知道可否讓我先見練姑娘一面?”
“那丫頭真對你這麽重要?”羅剎女掩飾不住的訝異。
“我不知道她對我是否重要,我只知道若連一個女人都保護不了,大丈夫何顏立身于世?”楊真目光變得深沉起來,聲音有些悠遠。
多彌羅心中異常煩躁,聽這年輕人侃侃而談,從容不迫,而且捏拿住了他的秘密,此刻是片刻難安。
他惡狠狠地瞪了楊真一眼,一邊傾身上前恭敬道:“主上,何必跟這小子廢話,我看拿下他扔到太一山門前,留書一封就夠了。”
羅剎女揮手打住多彌羅插口,神色一整對楊真道:“本座要你代為秘傳一道玉符給太一掌門魏元君,越快越好。”
“只此一件?”楊真有些驚疑。
“就這一件,別的你也辦不了。”羅剎女淡淡道,說罷她揮手射出一道碧光。
楊真随手一抓,那玉符就到了手上,看也不看收了起來,“何時放人?”
“時機一到自然會放人。”羅剎女說罷又補了一句:“你是個聰明人,知道該怎麽做。”
楊真剛駕風離地,卻忽然回頭冷道:“趙無稽與你們究竟達成了什麽協定?”
羅剎女與多彌羅同時臉色大白,相顧失聲,卻聽一聲長笑,楊真已經駕着一道金色遁光轉瞬遠去,消失在山巒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