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顧慮
“他...這是病了?”
衛衍搖頭,“聽說是幼時留下的病根,每日必睡到十個時辰。”
“竟還有這種病症?”呂義水驚奇,想了想還是多說了一句,“阿衍我相信你的判斷,但你若真對他有意,有些事該了解得更清楚些才是。”
“我明白。”
陳子穆沒有惡意,但必定有所隐瞞,進這軍營想必也多少是帶着某種目的的,衛衍一直在等他主動說明的那天,若是他不願說,哪怕自己問了,也只會得到敷衍的欺騙,不如不問。
“對了,剛剛用飯時,夥房那頭問起來,說是馬上除夕了,這戰争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今年這除夕怕是只能在營中過了。是否需提前準備些什麽?”
對鎮北軍中的将士們來說,早已經習慣了各種節日都無法同家人度過,只是駐紮常渝與在這簡陋軍營中到底還是不同,營中也許連一頓像樣的年夜飯也吃不上,也無法飲酒,全軍都必須時刻保持清醒以應對敵人的突襲。
“我已經交代李徒回來時采買些食材用品,但今年邊境不太平,許多百姓都無法安心農耕,收成一般,沒通知夥房那頭列用品也是不想再給百姓添負擔,之前朝廷撥下來的糧食還夠,且看李徒他們能買回什麽,再做打算吧。”
“嗯,特殊時期,只能暫時委屈衆将士們了。”如今這邊境的情況來看,戰争必定還要延續多時,衛衍身為主将,身上的壓力可想而知。
“你明日到各營安撫好大家的情緒,另外找幾個精于筆墨的士兵,替大家拟寫家書,到時一起讓人寄送出去。”
許多貧苦人家的孩子連飯也吃不上,自幼便被送入這軍營,苦雖苦些,總也不至于餓死。所以營中大多小兵根本沒機會進什麽學堂,也不識幾個大字。
“好,我一早便去安排。”
兩人說話間,床上的陳子穆醒了過來,衛衍微微側身,擋去了呂義水的視線,轉頭道:“醒了?有哪裏不舒服嗎?”
陳子穆晃了晃腦袋,見賬內點着燭火,坐起身問道:“我又睡遲了?抱歉。”
“是我害你沒休息夠,該說抱歉的是我才對。”衛衍拿了一旁的外套披在他身上。
“那将軍早些帶公子去用飯,我先下去了。”
因為衛衍擋在床前,直到呂義水開口,陳子穆才注意到這營帳內還有第三個人。
衛衍喊住了呂義水,等陳子穆整理好衣物,他才退開身替二人做了介紹。
陳子穆自到軍營以來,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這帳內休息,見過的人屈指可數,呂義水與李徒算是衛衍為數不多特意向他介紹的将領,他用心記了下,想來這二位便是衛衍的親信了。
呂義水離開後,衛衍從水壺裏倒了些熱水,親自給陳子穆擰了毛巾遞過去,又準備好茶水讓他漱口,動作無比自然。
陳子穆随手将長發攏至腦後,接過毛巾想了想,還是擡頭道:“将軍實在不必替我做這些......”
一個簡單動作在衛衍眼中卻是無限風情,好一會兒才回神道:“你替我治病,我在生活中對你照顧些是應該的,你不需有心理負擔。”
“能得将軍收留,子穆已經感激不盡。”陳子穆苦笑一下,他倒不是有心理負擔,只是此時若他習慣了這份憐惜與親昵,将來身份揭露時,他又該何去何從。
衛衍雖掩飾得極好,眼神卻是騙不了人的,那縷埋藏在褐色瞳仁下的情意,似乎随着時間推移愈發的明顯。
陳子穆并非對衛衍無情,如若兩人相遇在朝局穩定,他亦恢複了身份之後,縱有千萬般阻隔,他也有信心一一擊破。
可如今顯然不是談情說愛的時候,內有亂臣賊子虎視眈眈,外有蒼川國兵馬随時來犯。
此外,衛衍看到的他,也不過是他精心安排呈現給對方的樣子,與真實的邢辰修不說相去甚遠,至少也有許多不同之處。這種情況下,讓他如何坦然接受這份情意?
衛衍不懂陳子穆這份複雜心思,見他收拾好便道:“去用飯吧,你身子還未完全恢複,一會兒讓醫帳再煎一貼藥來。”
“嗯。”陳子穆點頭,暫且放下了那些捋不清的思緒。
兩人用飯的間隙,衛衍忽然側頭問道:“馬上就是除夕了,你......有什麽打算嗎?”
陳子穆筷子一頓,“沒有。”
“軍裏過些天會統一安排送家書出去,你有什麽想帶回老家的嗎?”
關于家中情況,陳子穆早已經向衛衍說明過,但他自己也明白當時的說法并不能完全令衛衍信服,能憋這麽久才問出口,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期。
他以為自己能坦然面對衛衍的質疑試探,可真到了這時候,心中首先升起的卻是一陣怪異的難受,過了許久才開口道:“沒有,我說過父母都已經過世了。”
衛衍看着陳子穆沉下去的臉色,欲言又止,這次不待他問出口,陳子穆自己繼續說了下去,“我們家族旁系衆多,但幾個分支間為了財産鬥得你死我活,早就沒什麽情分可言。近親當中大多人也早就當我死了,倒是四弟待我不錯,可惜他如今要事纏身,也顧不上我許多。”
“所以算起來,我在這世間倒像是活死人,明明活着,卻如死了一般,無人關心也無人在意。”
與上次不同,這次陳子穆表述得更加詳細,也更加真實,因為對方是衛衍,他甚至帶了不少連自己也未察覺的情緒在其中。
這樣的陳子穆讓衛衍幾乎立刻便後悔了提起這個問題,但他再去看時,男人已經收起了眼中所有情緒,又恢複了以往慵懶淡然的模樣。
“都過去了。”哪怕覺得陳子穆其實并不需要安慰,衛衍還是放下了手中的碗筷認真道:“以後我會記得你,那些被你救治過的傷員也會,你安心住在這軍中,雖生活環境簡陋了些,總也不會冷着餓着。”
陳子穆托着下巴,微微湊近了衛衍些許,勾起嘴角笑道:“只要将軍不嫌棄,我恐怕就要一直賴在您帳中不走了。”
那忽然而來的笑意,仿佛是在本就精致的面龐上綻開了一朵花,絢麗到衛衍看出了神。
陳子穆的笑意便更濃了些,撩得衛衍心猿意馬,甚至連那最隐晦之處,都隐隐有要響應的跡象,他霎那間調整了坐姿,整個後背都僵直着,不敢再開口說些什麽,低頭借以吃飯的動作掩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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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之前的日子尚算平順,蒼川國軍隊小規模的挑起過幾起事端,但赫連淳鋒都未露面,與其說戰争,不如說是對方單方面的在挑釁鎮北軍來得更貼切。
每次攻來的人并不多,衛衍率兵稍一還擊,對方立刻退兵,反複幾次,李徒先忍不住了,領着骠騎營幾千精兵要去追,下一刻便被衛衍攔下,“對方這樣挑事,必有後手,小心中計。”
“難道就任他們如此玩弄我軍?”李徒咬牙。
注意到這頭的動靜,呂義水也策馬上前,分析道:“冉郢不可能永遠處于被動,但主動出擊更應好好謀劃,年關将至,将士們無心戀戰,此時就算下令強攻也難以振奮士氣,不如等到年後做好完全準備再一舉攻破。”
無論衛衍還是呂義水都比自己要更懂謀略,這點李徒一直清楚,聽完呂義水的話,他勉強冷靜下來,臉色難看地點了頭:“行。”
回營路上,呂義水沒再開口說話,與他并排前行的李徒憋了半響,還是沒忍住,小心翼翼地問道:“義水,你在生我的氣嗎?”
他往日裏一直與呂義水住一間營帳,但當他從常渝城回來後卻被告知,因為現在營帳有空餘所以呂義水已經搬出去了。
李徒對現在的情況完全摸不着頭腦,他左思右想也沒想出自己哪裏惹到了向來好脾氣的男人。
表面上看,呂義水依舊會跟他一同去夥房用飯,平日裏見面招呼,對戰略部署上的讨論也都如往常一樣,并沒有什麽改變,但他心裏就是覺得有什麽不同了。
“好好的,我生你什麽氣?”呂義水側了頭回答他的問題。
李徒恍惚間覺得,呂義水此時看着他,面部平靜的表情,甚至嘴角牽起的弧度似乎都與昨日見時一模一樣,一樣的恰到好處,既挑不出毛病又感受不到溫度。
“義水,你知道我的......我向來沒有你們聰明,我心粗,要是我有什麽做得不對的地方,你一定告訴我,以後我會注意的。”
“我真沒生氣。”呂義水拉了缰繩,表情終于出現了些許變化,他微微嘆了口氣,“阿徒,不要胡思亂想,我不會生你的氣,我們永遠都是兄弟。”
只不過在他還無法真正将李徒擺回兄弟的位置之前,他需要一段時間來調整自己的心态。
李徒将信将疑,還想問什麽,倒是一旁的衛衍看不下去了,尋了個借口将人支開。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說 王爺其實什麽都知道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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