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除夕
待李徒走遠了,衛衍才轉頭對呂義水道:“你決定好了?”
雖然他也猜以呂義水的性子,大多會做這樣的決定,可若争取一次,至少不會給自己留遺憾。
“既然已經知道他的态度,又何必說出來徒增煩惱。”呂義水想起許多年前,他剛明白自己心意的那段時日,也曾沖動地想過表白。
可惜随着時間的推移,随着兩人之間的‘兄弟情’日漸深厚,他反倒愈發得膽小起來,顧慮這顧慮那,總想着等一個更好的時機,再來表露自己的心意。可等到最後,沒有等來表白的時機,反倒等來了讓自己放手的理由。
“阿衍,聽我一句,若你對那位陳公子真的有意,不如早些說明吧。”
衛衍沒想到對方會忽然提起這茬,愣了愣,回頭望向冉郢的戰旗,許久才開口道:“再等等吧......”
他知道自己在等些什麽,只是他同樣明白,以陳子穆的性子,此時不想說的事,恐怕短期內都不會透露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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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除夕,軍營裏的年味并不如城中那樣濃烈,但對于這一年一度的節慶,營中衆人臉上也都洋溢着喜悅和希望。
夥房從多日前便開始着手準備,曬臘肉,蒸點心,準備各種食材,除夕這天更是從早忙到晚。
因為過節,衛衍給所有将士放了兩日假,這兩日中将士們不需操練,可以好好休息,或者和兄弟們聊聊家常,實在閑不住的便去夥房幫忙準備食材。
而衛衍自己也偷得了一日清閑,待在營帳中等着陳子穆醒來。
陳子穆的風寒這些日子已經好得差不多,在衛衍的督促下,晚上休息得早,除夕這日便趕在晚飯前醒了過來,待他收拾好與衛衍一同出營帳,外頭的空地上已經浩浩蕩蕩搭起了幾個臨時的大棚,擺開了桌。
第一次見着這樣的陣仗,陳子穆不由有些吃驚,衛衍繞到他身前,笑着替他将披風系好,“夥房地方不夠,我讓人臨時搭設了場地,雖然沒那麽防風,但大家都湊在了一起,會很熱鬧。”
衛衍身為将軍,時不時有人來問候,陳子穆就跟在他身後,每次遇上人便安靜地等着,路過的将士幾乎都忍不住朝他的方向張望,但衛衍不主動開口介紹,大家也不敢多問。
外頭天色還未全暗,棚裏卻已經點起了大紅的燈籠,一盞一盞地鋪開來,映得整個軍營都充滿喜氣。
陳子穆與衛衍坐在相對暖和的夥房內,菜陸續上桌,衛衍起身宣布開席,因為敵軍随時會攻來,全軍待命不能飲酒,他便以茶代酒,端着壺到外頭一個棚一個棚地敬将士們。
陳子穆視線随着他移動,直到看不見人影,還沒來得及收回目光,就聽耳旁傳來一道溫潤的嗓音:“阿衍是個好将軍,在戰場上他勇猛無敵,從不退縮。平日裏也是賞罰分明,對兄弟們極為體恤,鮮少端着将軍的架子,所以兄弟們都願意跟着他。”
“嗯。”陳子穆看向呂義水,認同地點了點頭,“子穆明白的。”
因為自己是跟着衛衍來的,位置便一同被安排在了主桌,并且就在衛衍身側,軍中數萬雙眼睛看着,卻無一人提出異議,就憑這一點,便可知衛衍在這軍中的威嚴。
而呂義水這麽跟他說的意圖,他心裏大概也能猜到幾分,比起另一頭一言不發的李徒,呂義水釋出的善意可謂十分明顯。
這桌坐的幾位全是鎮北軍中的主要将領,衛衍回來前無人動筷,陳子穆便索性側了頭與呂義水聊起來:“将軍年少時候也這麽嚴肅嗎?”
呂義水沒想到陳子穆會想起問這個,頓了頓才笑着開口道:“算是吧,将軍比我們都小,但他初來軍營時身上就有種不怕死的拼勁兒,我們那時都挺怕他。”
也許是出生于大将之家的原因,衛衍有與生俱來的氣魄與領導力,很快便在同期入軍的士兵中脫穎而出,經歷幾場大戰後,鎮北軍中便都在傳,說是骠騎營來了個勇猛的小兵,能以一敵百。
又過了将近半年,也是在衛衍在軍中拼出一番成績後,衆人才知曉了他與衛林的關系,虎父無犬子,那時便更無人敢看不起這位入營不足一年的小兵,哪怕他升遷得飛快,衆人心中也僅有崇敬而已。
聽呂義水說完,陳子穆心中大概已經能拼湊出那個少年衛衍的樣子,眉眼中不自覺地帶上幾分笑意,而一旁一直注意這頭的李徒看了,心裏更加不是滋味。
難道呂義水也看上了這個叫陳子穆的男人?
似乎那天就是自己與他說完陳子穆之後,他的态度就變了,若是放在以前,兩人一塊兒坐在桌上,呂義水大多注意力定是放在自己身上,哪會如現下這般,把他晾在這兒,只顧着與旁人談天。
哪怕再看不上陳子穆,李徒也不得不承認對方确實生得好看,往這全是武夫的夥房一坐,更凸顯得膚若凝脂。可在他心裏,呂義水從不是這樣膚淺之人,竟也被迷得神魂颠倒了。
李徒越想越覺得不甘,看陳子穆也就愈發不順眼起來。
連他自己都沒察覺,之前知道衛衍心屬陳子穆時,心裏更多的是難以置信,而當他發現呂義水也有可能看上陳子穆的這刻,湧起的怒火與酸意卻早已經蓋過了其他所有,包括之前讓他在意過的,同性間産生的情愫。
還沒等李徒想好該如何将湊在一起談天的兩人分開,衛衍已經回到夥房,呂義水與陳子穆的閑談自然停了下來,全桌人在衛衍的示意下開始進食。
這邊境之地天寒地凍,煮出的大鍋飯放了一會兒已經幾乎涼了,不能喝酒,連壺中的茶水也早沒有了溫度,但這些都無人在意。
大家享受着這一刻的相聚,連被當作主食端上桌的幹糧也吃得津津有味,耳旁傳來外頭棚內将士的歡慶聲,衆人以茶帶酒相互碰杯、擁抱,彼此祝福。
這裏條件簡陋,年夜飯也遠沒有宮中精致,可在陳子穆心中,卻比以往他所經歷的任何一個年都要來得熱鬧。
飯後衛衍原本打算直接領着人先回寝帳,陳子穆卻拉了他的衣袖問道:“能帶我走走嗎?我好像許多年,沒感受除夕的氣氛了。”
衛衍有些詫異:“你們家中,連這個也不講究?”
陳子穆搖頭:“他們就算鬧得再兇,這種表面功夫自然還是要做的,只是我因為身體原因,除夕往往也不會與他們一道,大多是讓廚房單獨裝一份吃食送到卧房來。”
這日大多他都會給屋裏的小厮丫鬟放假,讓他們回家與親人團聚。所以世人期盼的新年,在他這兒也不過是一桌飯菜,一個人,并無什麽區別。
衛衍光是想象那個場景便覺得心中抽疼,那種的日子也不知陳子穆過了多久,在這樣雲淡風輕的描述背後,又是多少默默咽下孤寂的日日夜夜。
一句話脫口而出:“以後每一個新年我都陪你一道過。”
陳子穆先是一愣,很快反應過來笑了笑,“好啊。”
他雖然應了,但應得太過随意自然,衛衍猜他內心該是不信的,便又繞到他身前看着他鄭重其事地說道:“以後我會陪你過每一個新年。”
這次換來的是陳子穆長久的沉默,既沒應聲也沒反駁,衛衍卻是并不在意,伸手将他被風吹亂的碎發拂到耳後:“走吧,帶你去逛逛。”
營地很大,衛衍帶着陳子穆往校場那頭走去,校場上此時圍了不少将士,在他們頭頂處,是一盞盞正逐漸升高的天燈。
據說天燈最早被用來傳遞軍事消息,但随着各種工具的誕生,這種古老的聯絡工具便漸漸被棄用,轉而變為民間的一種祈願方式。
許許多多橙黃的燈盞彙入天空,它們照亮了黑夜,融入了星河,在這一片空曠的土地上,自成一派風景。
雖然對放天燈祈願的做法早有耳聞,但這還是陳子穆第一次親眼見到這樣壯麗的畫面。
二人走近了,将士們注意到他們,紛紛停下動作問好,衛衍簡單打了招呼後對陳子穆介紹道:“前些日子李徒在常渝城采購時恰好遇到賣天燈的老人家,對方年紀大了,只有這一項手藝,卻等着天燈換來的銀子給妻子治病。李徒聽聞後便拿錢将燈全買了下來。”
“沒想到李将軍還有這樣的善心。”
“阿徒人不壞,只是想問題簡單了些,情緒又都寫在臉上。”衛衍也知道那日李徒将敵意表現得太過明顯,以陳子穆的聰穎,定是察覺到了,這時便乘機多解釋了一句,又問道,“我們也去寫一盞天燈吧,你可有什麽心願?”
“心願啊......”陳子穆想了想,笑起來,“比起向天祈願,我更願意靠自己,有什麽想得到,就自己動手去争取,不是更好嗎?”
“理是這個理,但有時正因為明白自己無法做到,才想向天祈求,求的不過只是一個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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