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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軒的「很快」是在一個月後,他們以為農民書是尋常的書籍,随處可見,任一書肆一尋問便可購得,可是跑遍了鎮上的書肆,連縣城的書鋪子也找了一遍,竟然沒有專門教導農民耕種的書籍,王秀軒寫信向京城的堂伯父詢問才知曉這類的專門書冊并未販賣,僅收在太學內。
因為大部分的農民并不識字,他們沒有餘錢,也不可能花錢去買一本老祖宗傳下來的種田法,代代相傳的農人哪用得着看書學,個個是種田好手,書籍對他們而言用處并不大,拿來引火還差不多。
等書到了朱小蟬手中時,田裏的稻子都成熟了,稻穗結不多卻飽實,可以收割了,金黃色的谷粒都快垂地了。
而那兩畝旱地也除盡雜草,撥松了土,她用一畝地種下種薯,另一畝地種下王秀軒給她的種子,有南瓜、胡瓜、昆侖瓜、冬瓜和大頭菜,她還在旁邊種了兩排玉米和蘿蔔,這些都是耐旱的,不常澆水也無妨。
幾天功夫過去,發芽的情形還算不錯,有的才長出綠芽,有的已經爬藤了,為了防止土壤太熱及水氣過度,她在根苗處鋪了一層稻草,做為調節溫度用,緩和土地的濕氣。
她很用心地在照顧那兩畝旱地,同時也往山裏跑得更勤了,她在山上發現了不少種可食的作物,試圖要移植到平地栽種,木耳、草菇類的也摘了不少,不吃,直接曬幹存糧。
不只這樣,許多秋天成熟的果實也在她采摘的範圍內,像野生梨、秋柿、蘋果、冬橘等,她分別做出凍梨、柿餅、果醬放在地窖裏冬藏,不到入冬不許人拿出來食用。
她本想過拿到鎮上去賣,但數量不多又沒門路,阿爹阿娘也不放心她一個人到鎮上而作罷。
其實她家的地窖裏藏了不少糧食,快占滿一半的位置,朱小春笑稱妹妹是山裏的松鼠,有儲食過冬的習性。
當下朱小蟬嘴一嘟,還真想點頭。她是餓怕了,剛穿過來那幾個月她真的沒吃飽過,最多六分飽,是她常往山裏跑才終于有頓飽食,家裏的桌子上才出現兔子、山雞等葷食。
野外讨生活是朱小蟬的專長,她知道怎麽用最簡單的方式利用地理環境捕獲獵物,且不傷皮毛以最有價值的方式保存動物外皮,使其發揮最大功效,讓皮肉都能有所用處。
連續兩、三個月的設陷阱,她手上已有十張灰兔皮、五張白兔皮、三張黃鼠狼皮毛、七張松鼠皮,以及山雞絨毛若幹。
山雞絨毛量不多,朱小蟬打算先給弟弟做一件雙層棉襖,但裏面塞的不是棉花而是雞絨,柱子的身量小,雞絨尚有剩餘,因此她決定再用兩張松鼠皮及剩下的雞絨做一雙皮襖手套給朱大壯,他可是家中的經濟支柱,挑水、砍柴更少不了他,自然得好好照料。
當然,她針線活兒笨拙得很,沒有朱小春的手巧,所以她負責開口,動手的是家中大姊。
「二妞,你還沒做好嗎?」每日看她搬張凳子坐在門口亮光處補上幾針,她都替她覺得累。
「快好了,只剩下背帶。」看人繡花很容易,她不過縫上幾個幾何圖樣為什麽這麽難?
朱小蟬用粗針縫過獸皮,沒想到卻被小小的繡花針難倒,一針一線的游走比攀岩還困難。
「是要送給村裏王秀才的公子?」看得出是個書袋子,山北村會讀書的孩子也只有王家那一戶人家。
「嗯!他教我識字,還送我書,我總要回報一二。」她以為不過是幾塊布縫在一起,誰曉得……唉!人不是萬能,以後做事要量力而為。
「你才幾歲呀!嘆什麽氣,讓阿爹阿娘聽見了,可要難過把女兒養老了。」朱小春故意打趣妹妹的垂頭喪氣,同時雙手靈巧地在線尾打了個結,将穿好的針線交給苦着臉的妹妹。
朱小蟬瞪着眼,故作生氣。「阿姊不是我這一邊的自己人,專會欺負人,明知道我手笨還笑話人。」
聞言,她輕笑。「你還小,慢慢來,多練練手自然熟能生巧,我剛學的時候也是一團糟。」
「至少比我強。」她略帶沮喪。
「好了,少裝出一副沒用的模樣,都能上山捉兔子的人還擺什麽苦瓜臉。你在院子裏那個窄口瓶子我替你收好了,真不曉得你要幹什麽。」稀奇古怪的,一肚子主意。
她呵呵笑。「那是絲瓜水,能讓皮膚變得滑細白嫩,我晚上切個口讓絲瓜藤滴汁到瓶子裏,白天日曬,絲瓜水流動慢,要讓它休息,儲存足夠的水分。」
「那一滴一滴要滴到什麽時候,就你有這閑功夫玩這些有的沒的。」朱小春的話裏只有縱容,沒有苛責。
朱家大姊是個生性溫柔的人,個性肖母,沒什麽脾氣,若不是被人欺到忍無可忍是不見她發火的,對人向來溫和,善解人意。如今從她尖尖的下巴看得出美人胚子的雛形,眼眸亦如月光般清柔。
「很快就滿了,不用五日。」她猜想。
朱小蟬沒打算用她所知的美容法子賺錢,什麽瑜伽館、美容院、大酒樓等對她來說都太遙遠了。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一來她沒錢,搞不起耗錢的大事業,二來她太小了,才七歲,真想做什麽有誰聽她的聲音,只當是小孩子的童言童語,三來沒門道,沒人脈,她上哪找合夥人?空有知識卻無出路,想得再多也是空想。
山北村的村民很少到鎮上走動,除了逢年過節必須買些節慶事物外,他們與外界的隔絕超乎她的想象,因平日會有貨郎到村裏兜售民生物品,無須他們走上大半天到鎮上。
山北村離鎮上太遠了,要穿越蜿蜒山路才能走到外頭,來回一趟足足要一整天,若是買的東西多了還得拖延半日,若不在鎮上過夜就得連夜趕路,回到村子都已是大半夜了,除非是有馬車或牛車的人家,能縮減大半往返時間。
有鑒于此,所以出村的人少之又少,有人一輩子沒踏出過村子口,真有非買不可的物品也會托人跑一趟,很少會出去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
再者鎮上的人也瞧不起他們這些鄉下人,少有好臉色,不是給白眼便是視若無睹,人都是有自尊心的,誰肯去自取其辱,自然而然就少有走動,各據一方了。
「這絲瓜水真能讓皮膚變白嗎?」朱小春抱持懷疑态度。
朱小蟬捂嘴吃笑。「阿姊用過就曉得了,保管你愛不釋手。」
朱家太窮了,不然她能買些薏仁磨成粉,加上蛋白和蜂蜜等調成面膜,一敷就見效,美白又潤澤。
朱小蟬再一次感慨朱家的窮困,她看了看一屋子的冷清,真的可說是家徒四壁,雖然這些日子添了幾張木椅和竹凳,可還是窮得叫人唏噱,他們喝的米粥都越來越稀了。
幸好她每隔幾日就能拎一、兩只兔子或山雞回來打打牙祭,要不真餓痩了,沒力氣整治那幾畝田地。
也是因為這原因,朱大壯夫妻才沒阻止她上山,只是要求她不能孤身前往,身邊一定要有人,以防不測。
他們被她的溺水吓壞了,誰也不願舊事重演,若非家裏快過不下去了,哪能忍心她隔三差五到山上去。
「就你神神秘秘的,阿姊看你自打嘴巴。」田裏幹活的哪能不黑,她就不信絲瓜流出的水能讓人皮膚變白。「好了,快把書袋子做好,一會兒給王秀才的公子送去。」
「不嫌做快會醜?」說實在的,她還挺滿意,針線勻稱,線條鮮明,她用貼布的方式代替繡花,別有一番新意。
人是有智慧的動物,窮則變,變則通,繡不出翠竹綠葉,那就剪出竹子的形狀縫在角邊,再用深色線縫出竹節和旁枝,猛一看還真像是繡出來的。
「反正又不是我在用,丢臉的是王公子。」自家妹子的手藝不精,但貴在有巧思,還有模有樣的,她看了也歡喜。
瞧她說着反話,朱小蟬咧着小嘴兒,笑了。「他敢嫌我就不給他,饞死他。」
「人家說不定很慶幸你反悔不給了,暗自松了口氣。」做好了不給人還能留着自用嗎?家裏可沒讀書人。
「阿姊你又笑我,我呵你癢。」剪了線頭,縫完最後一針,她有輿頭和阿姊鬧着玩了。
「別別別……我怕了你,你這人瘋起來叫人吃不消,我得到田裏幫阿爹、阿娘收稻了,你在家裏看着柱子,別讓他亂跑了。」看看時候不早了,朱小春戴起鬥笠,手提着泡着野菊茶的大茶壺往外走。
野菊花茶也是朱小蟬的傑作,清肺消暑,她将摘來的菊花用沸水燙過再曬幹,連曬了七天徹底殺菌後才拿來泡茶。
朱家的人喝過後都覺得好,她才多曬了一些備用,割稻時拿來一飲正好,不澀不苦好入喉。
「晚一點我幫你們送午膳。」田裏的活很辛苦,不吃飽不行,朱小蟬心裏估算着家裏還有什麽糧食可用,雖說地窖裏藏了不少東西,可那是過冬用的……
「不用了,阿娘一早做了幾個幹馍馍,我們配着茶水吃就好。」她一說完便往外走,沒瞧見妹妹臉上的不忍。
馍馍那麽硬哪咬得下口,光喝茶水肯定會噎得喉嚨疼,好歹配個熱湯什麽的,這樣吃,營養不夠又容易生病。
朱小蟬盤算着要弄什麽當家人的午膳,她不可能看他們頂着大日頭做事卻吃着粗食,幹吞硬餅。
想了想,她回屋拉着幼弟便往外走。
「二姊,我們要去哪裏?」
這陣子吃了肉之後的柱子看來有精神多了,從前明顯面黃肌痩的臉色有了些紅潤血色,人也會笑了,不像以前那般呆滞,眼神也靈活了幾分。
「咱們到河邊摘些野菜草菇,炖湯給阿爹阿娘喝,順便捉些魚蝦來下菜。」真想念焗烤龍蝦的滋味,只可惜河裏沒有龍蝦。
「我們要去捉魚?」柱子驚訝的睜大眼。
「嗯!二姊教你一種不用魚網和釣線也能捉到魚的方式。」她略帶得意地揚起下巴。
「不用魚網和釣線……」用手捉嗎?
當王秀軒乘坐的馬車經過河邊,不經意的透過車窗往外一瞟時,正好看到兩道托腮坐在河岸邊石頭上的小小身影,兩人如出一轍的姿勢讓他為之一怔,繼而發噱,旋即命人停車。
「公子,你……」
「你先駕車回去,一會兒我就回,娘若問起便說我見河邊景色宜人,下車走走看看。」這風景……還挺美的。
王秀軒看的「風景」是朱小蟬姊弟。
「是的,公子。」
馬車辘辘的走遠,呆坐的兩個小人兒仍無感地盯着河面,因為盯得有點久了,不約而同的打起哈欠。
某人看了直想發笑。
「你們看得再久,魚也不會從水裏跳出來,自找死路地游進竹簍裏。」他看了一眼放在一邊那只簍口缺了一角的魚簍。
「秀軒哥哥……」一個打盹滑了手,朱小蟬上門牙嗑碰到下嘴唇,咬到舌頭,痛得眼淚都要飙出眼眶了。
「秀軒哥哥。」柱子也想睡,含糊地喊了一聲。
王秀軒先拍拍柱子的頭,再揉揉朱小蟬變得柔細的頭發。「你們兩個是不是又不聽話了,跑到河邊玩耍。」
「二姊捉魚。」怕挨罵的柱子二話不說的出賣二姊。
「捉魚?」
看他狐疑的眼神,朱小蟬指指飄浮在河面上的蘆草。「摘野菜兼捉魚蝦,一舉兩得。」
看了半籮筐青綠色的苦菜,他點了點頭,不嫌髒的撩高白色錦袍席地而坐,肩膀離朱小蟬的身子很近。「怎麽捉?」
「再等一下。」
王秀軒真等了,絲毫不見厭色。
過了好一會兒就聽見朱小蟬大叫,然後他手上多了一根一尺多的綠竹竿,他有些不解。
「把那幾捆蘆草挑上岸。」
王秀軒照辦。
「你看哦!拍拍蘆葦,用力搖一搖,小魚小蝦就會跑出來……」她的話還沒說完,一旁的柱子已興奮的大叫打斷她。
「二姊,二姊,有魚耶!還有拇指長的蝦子,好多只喔!我們有魚蝦吃了!」
一只巴掌大的鲫魚跳到王秀軒的鞋面上,留下微腥的水漬,他愕然的一怔,随即笑開懷,忙着蹲下身幫忙捉魚撿蝦,「真聰明的作法,你是怎麽想到的?」
居然利用魚蝦有草就鑽的天性,不費力的撈起漁獲。
「我天資聰穎呗!」她一臉「快誇獎我」的神情,好不神氣的擡高略圓的下颚,好似她是神童般。
「是有幾分小機智,不過……」王秀軒平和的笑臉上多了些嚴肅。「你忘了你曾在河邊落水過嗎?你有沒有記取教訓,朱大叔一再要你遠離有水的地方,你聽進去了沒?」
被訓了一頓,她脖子一縮裝無辜。「總不能因噎廢食吧!我知道怕了,當然不會重蹈覆轍。」
而且上回是大伯家的二牛推她,她只要離「禍源」遠一點便萬無一失。
說起來原主朱小蟬的記憶,她記得的幾乎沒有,但許是溺斃前的驚恐太深,深植體內,因此她倒有點印象。
「教你識字倒教出你一番大道理了,拿來頂嘴說項。」王秀軒忽然有種錯覺,她的聰慧不像一般同齡孩子。
看他不是真的生氣而是擺擺架子,她的膽子就橫了。「名師出高徒嘛!有秀軒哥哥的教導,我的進步一日千裏,你該自豪有我這般好學的學生,當夫子的你顏面有光。」
「……」憋着氣,再憋,他忍不住破功,笑出聲。「你呀!就不能安分一會兒嗎?讓人少擔點心。」
「秀軒哥哥,你今日不用去私塾嗎?」還不到他十日一休沐的日子呢,怎麽今兒個有空閑晃了?
「夫子家裏有事,休課三日。」他多了三日假。
王秀軒一邊說着,一邊提起了竹簍。
「秀軒哥哥要幫我提竹簍嗎?會弄髒你的衣服。」要是讓他娘瞧見了,準又是一頓無煙硝的冷言冷語。
王夫人不讓兒子和野孩子玩在一起,尤其是朱小蟬,她覺得朱小蟬不知禮,不懂規矩會帶壞王秀軒。
已經提起魚簍的王秀軒,一手牽起柱子,一手扶着她身後背的籮筐,「髒了就髒了,洗洗就幹淨了。」
「你娘會罵人。」那女人更年期提早到來,看誰都覺得刺眼,認定沒人配得上王家金鑲的門第。
他笑了笑,面容平和的說:「習慣了,總要給她找些事做做。」
言下之意王夫人太閑了,閑得惹是生非。
「咯咯……秀軒哥哥也挺壞心的……咦!我踩到什麽了。」腳下傳來喀啦聲,朱小蟬感覺腳底一陣黏濕。
「二姊,鴨……鴨蛋……」柱子好不驚訝的喊着。
「鴨蛋?!」擡起腳一瞧,雜草覆蓋下真是一窩花白的蛋,一顆挨着一顆,足足有十來顆。
朱小蟬心想,賺到了,有蛋吃了。
「還不趕緊撿起來,待會被人瞧見了就沒得拿了。」王秀軒笑着提醒她,放下竹簍子,一手一顆拾起放進她的籮筐裏。
「喔!」腰一低,她連忙吆喝柱子一塊拾蛋。
這些蛋比一般土鴨生的蛋小了些,應該是野鴨才下不久的蛋,拾得歡快的朱小蟬滿臉笑,一張彎彎的小嘴兒笑得阖不攏。
「秀軒哥哥,我一會兒請你吃野蔥炒蛋。」見者有分,要不是他今天的幫忙,她也不會幸運的撿到鴨蛋。
「留着給你阿爹阿娘,你不是趕着回家作飯,晚了朱大叔朱大娘就得餓着肚子幹活了。」莊稼人的辛勞他曉得。
「可是……」這樣她過意不去。
「要是吃了蛋,回去吃不下飯,我娘又要起疑心了,到時你可就不好過了。」
王秀軒知曉朱家的情形,故意這麽說,不願與之搶食。
「那我烙個餅給你嘗嘗,很快的。」她學了好久才學會了最簡單的烙餅,幾乎不需要什麽技巧,往鍋邊一貼即可。
「好。」他笑得很好看,玉潤清雅。
朱小蟬一回到家便放下籮筐,拾柴生火,她個子還沒竈臺高,搬了張凳子墊腳,野菜先洗淨再剁碎,放入滾水燙了一遍後去澀,取出白面和着野菜末一揉,灑點細鹽揉成團,再拉起一詫一詫的,用小手壓扁成扁平狀……
「阿爹,阿娘,阿姊,快來吃餅喝湯,是野菜烙餅和野菜蛋花湯,趁熱快吃……」
朱小蟬站在田頭一喊,稻子割一半的朱家人擡起頭一瞧,笑呵呵地揉揉發酸的腰。
「怎麽有蛋,我們家不是沒有……咦!那不是……」那個提着湯鍋的人影好眼熟,不就是秀才家的公子嗎?
朱大壯吓了一跳,他身邊的李順娘也同樣吓得不輕,兩人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地搓着手。
基于對讀書人的尊重,他們把手在衣服上擦了幾遍才走過去,臉上的表情是忐忑不安,帶着一絲敬畏。
「你這孩子真是的,怎能讓秀才老爺的公子做這種事。」簡直是不敬,對斯文人不恭敬。
朱小蟬翻了翻白眼,很想說:你們太大驚小怪了,不過讀了幾本書,值得你們這麽誠惶誠恐嗎?要是當了官兒,不就把頭磕破了?
但她沒說出口,已經有人搶白。
「只是舉手之勞,朱大叔朱大娘別放在心上,我正好順路,看二妞提得搖搖晃晃的,怕她把湯灑了便順道提過來。」王秀軒不足十歲,可說起話來不卑不亢,頗有文人風骨。
「勞煩你了,王公子,我家二妞就是個皮娃兒,讓你見笑了。」朱大壯笑得局促,不好意思地搔搔頭。
「朱大叔客氣了,同一個村子裏的人沒什麽好見外的,我幫把手也是理所當然。」那道小小的身影又要牽弟弟又要擡重物,他看了沒法忍心視若無睹。
「那……呃!吃個餅,喝口湯吧!我家二妞說了有蛋呢!喝點湯補補元氣……」他急着掏張餅,不料餅正熱着,他燙得差點大叫,一張翠綠色大餅在他手上抛來抛去。
「不用了,我剛吃過……」忽地,幾聲咳嗽驟起。
「咳!咳!阿爹,秀軒哥哥的意思是他剛從家裏吃完飯出來,邊散步,邊消食。」差點穿幫了。
王秀軒表情一正的配合。「是呀!朱大叔,我正脹着呢!你們吃吧,我在一旁站着看看咱們山北村的青山綠波。」
也着實餓了,幹馍馍止不了饑,又聞到餅香和熱湯味,朱大壯一家人也不跟他客氣,一手捉起熱騰騰的大餅便狼吞虎咽的大口嚼着,入口的酥香清甜讓人一口接一口停不了口。
「阿娘,喝湯。」
接過飄着黃白蛋花的湯碗,李順娘鼻頭微酸,她看着小女兒明亮笑臉,頓感日子有滋有味。
果然是分家分得好,她的兒女也有完整的蛋吃了,不用一上桌只看到別人吃剩的湯湯水水,連吃口糖也要千求萬求,一小片糖渣子三個孩子分着含一下,還被婆婆罵上大半天。
「什麽餅兒這麽香呀!也讓我們嘗一口。」
同一村子的收割大多在同一時間,朱家幾口人坐在草墩上啖着野菜餅子,那股香氣順着風飄送,田地上還在幹活的鄉裏一聞到那味道,不餓也餓了,嘴都饞了。
大方的李順娘正想把筐裏的大餅拿出來與人分食,她認為不值什麽錢,到處可見的野菜和面粉烙的餅而已,但是靈機一動的朱小蟬搶先一步開口。
「一個餅兩文錢,今兒個烙得不多,先買的先給,買五片送一碗野菜蛋花湯。」一斤白面也要十文錢,不能白送。
「哎呀!還有野菜蛋花湯,你這丫頭真會做生意,給婆婆來五片,正餓着呢!」
「好嘞,徐婆婆,我摘片葉子給你包着餅,燙手呢!這湯你慢着喝,燙口,正宗的野鴨蛋又黃又稠,包你吃了年輕十歲。」朱小蟬搶過阿姊正要用的碗,擦幹淨了,舀了一碗湯遞給缺了門牙的老婆子。
「朱老二,你這嘴笨的倒生了個甜嘴女兒,有福氣呀!」啊!這湯真好喝,蛋味很濃。
「呵呵……你不嫌棄……」他傻笑的搔着耳朵。
田裏幹活的人一見徐婆子有吃又有喝,神情活似嘗到仙湯玉食一般,他們也舔着嘴,不落人後的買起餅了。
不一會兒功夫,三十幾張餅皮被搶光了,連野菜蛋花湯也以三碗兩文錢的賣個精光,看得沒吃飽的朱家人一陣傻眼。
最多十文錢的白面本錢竟賣了七、八十文,比他們去給人幹活一天二十文還多,簡直叫人難以置信。
「阿爹,我賺到錢了。」
「這……呵呵~」朱大壯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撓着頭發傻,呆愣愣的瞪着女兒手上的銅板。
「阿爹,我明日再多烙些餅來賣。」
「喔!好……」他傻乎乎的一應。
隔天起,朱小蟬每日足足烙了一百張大餅,哪裏有人收割就往哪裏賣,她阿姊也不去田裏了,在她後頭挑了兩鍋湯,有時是雜菜湯,有時是豆腐湯,有時是鮮魚湯,邊走邊叫賣。
山北村的收割期大約半個月,她們姊妹倆慢了幾天,因此一共賣了十天,賺到一兩五百六十三文錢。
這筆錢對一般人家來說不算多,但對窮到連棉被都買不起的朱家人而言是一筆急時雨,他們激動的都紅眼眶了。
「阿爹,這一兩銀子你先收着,今年收的糧食就別賣了,我們把該繳的糧稅繳了也沒剩下多少了,留下來自個兒吃吧!」糧少傷民,雨水少收成差,不到往年的一半。
「那是你們姊妹的錢,爹不能拿。」她們頂着大日頭,踩着黃土地辛苦賺的錢,他怎麽能拿。
「阿爹,你就收着吧!二妞分給我兩百文,她自個兒拿三百文,柱子也有六十三文錢,餘下的是我們姊妹孝敬阿爹阿娘的,你不拿是不是嫌我們給得少?」朱小春笑着說,心情很好,她沒想過自己也能賺到錢。
「就是嘛!阿爹嫌棄我們的錢有汗臭味,我哭給你們看。」不若朱小春的溫順,朱小蟬直接耍起無賴。
「哎喲!你們這是……」朱大壯手足無措的看向孩子的娘,手上的銀子像會咬人似的。
「嗳!收着吧!也是女兒們一番孝心。」眼眶含淚的李順娘笑着阖起丈夫的掌心,女兒們的心意她放在心裏。
「是呀!爹,你不收下我也不好拿姊姊的錢,雖然是我剁野菜賺來的,可是我有錢買糖吃了,不用再看着大堂哥、二堂哥、三堂哥他們有糖吃。」奶奶說糖吃多了會壞牙齒,不肯給他吃糖。
「你這孩子真是……唉!是爹沒用,護不住你們。」讓孩子在娘親的偏心下受苦。
「阿爹,人家是沒錢才愁眉苦臉,你有了錢還發愁,太對不起銀子大爺了,你太不應該了。」朱小蟬故作搖頭嘆氣,把沉悶的氣氛沖淡,适時地轉開敏感話題。
她爹就是個苦逼的次子,不上不下,卡在中間,不是一出生就備受重視的長子長孫,又非受盡寵愛的麽兒,爹不疼、娘不愛,老實得像頭從不叫苦的笨牛。
朱婆子也不是不愛兒子,她只是更疼麽兒,舉凡他要的,他想的,只要一開口便會想盡辦法送到他面前,無意間忽視了其它兒子。
久而久之,朱婆子也習慣寵着麽兒,認為老大、老二年歲較長,他們想要的自己就能弄得到,不用她費心,因此更加地溺愛老三,把他當成眼珠子看顧着,不離左右。
朱大壯比較倒黴,沒找對娘投胎,不過老天爺也給了他補償,送來乖巧的兒子、女兒,讓他後半輩子無憂。
對不起銀子大爺?朱小春噗哧一聲笑了。
「阿姊,你認為我說錯了嗎?」只有錢不夠用的,沒見過有人不愛銀子,起身讓路給財神過的。
笑噴了一門茶的朱小春連連揮手。「沒錯,沒錯,你說得對,是阿爹錯了。」
被說錯了的漢子耷着頭,一臉哭笑不得又欣慰。「好,好,爹收下就是,省得你們一人一口排擠我。」
朱大壯收過了銀子便交給妻子,家裏管錢的是李順娘。
「誰排擠阿爹了,阿爹這話說得沒天良,我們是心疼阿爹阿娘的辛勞,想讓你們過個好年。」真的好快,她都來了快九個月,當了朱家九個月的女兒,翻過年才八歲。
「啊!對了,過幾日是臘八了,而我們什麽也沒準備。」朱大壯滿臉懊惱,把重要節日忘個精光。
「阿爹,我們要到鎮上嗎?」有錢不花,心裏犯癢。朱小蟬面上發亮,想着去逛逛古代市集。
「二妞,你想去嗎?」他真的虧待孩子了,打從他們出生,一次也沒帶孩子們到鎮上走走。
朱小蟬點頭如搗蒜。「想。」
「那過兩日爹帶你們去開開眼界,坐周大嬸家的牛車去。」他舍不得讓孩子們走路,路途遠了點。
還等不及柱子歡呼大叫,眼神一柔的朱小春搖了頭。「不了,阿爹,你帶二妞去就好,鎮上人多,你一個人顧不了我們三個,要是有個什麽閃失,難過的還不是你和阿娘。」
「阿姊,你真不去?」有點可惜了。
朱小春又搖頭。「柱子也不去,他太小了,萬一走失了上哪找去,你和阿爹去長長見識,回來再告訴我們。」
一聽不能去鎮上,柱子也沒哭鬧,只是略帶失望的垂下頭,無聲的咬着二姊買給他的麥芽糖。
「也好,你們就待在家裏,我帶二妞去逛逛,回頭再給你們帶些好吃、好玩的。」就買兩尺布給他們做做衣服,大妞衫子的袖口都短了一寸,柱子的褲子又小了,縮到膝蓋了。
想到這幾年讓兒女受的苦,朱大壯感嘆萬分,還記得妻子嫁妝裏的那幾塊布也沒一塊用在孩子身上,全被他老娘以各種名目取走,最後成了老大家、老三家的衣服。
一樣是兒子,為什麽吃虧的總是他,讓他眼睜睜地看着妻小一天比一天瘦,臉上再無笑容,沉默得好似他一般,沒人注意,默默地被趕到角落自生自滅。
要不是二妞的事讓他徹底醒悟,只怕他到死都不曉得女兒的笑臉有多甜,兒子也有活潑的一面,不是天生癡傻。
「阿爹,這幾天我再到山上走一趟,看有沒有掉入陷阱的獵物,肉我們留下來吃,皮毛和之前收的那些一起拿到鎮上去賣。」這樣又有一筆收入,他們的日子便能越過越好。
「不行,山上太危險,你一個孩子阿爹不放心。」入冬了,山上随時會下雪,雪落路滑。
「阿爹……」有錢不賺會遭雷劈。
「阿爹別擔心,我陪二妹上山,我們兩姊妹作伴出不了事。」朱小春也想到山裏摘些野菇,備着過年。
「這……」看着兩個半大的女兒,朱大壯着實猶豫。
「大妞懂事,二妞雖皮也知輕重,就讓她們去看一看吧!來來回回幾十回了,閉着眼走也不會踩錯路。」這回不允,一回頭兩個孩子偷偷摸摸的溜上山才糟糕,孩子大了就管不住了。
「孩子的娘,你可真放得下心。」兒女是心頭肉,割舍不了,總是挂着、念着,牽牽絆絆一輩子。
聽着丈夫的埋怨,李順娘不由得苦笑。「不放心成嗎?你看他們哪個能由咱倆做主,兒大不由娘。」
「唉!你這麽說也是,咱們二妞越來越能幹了,連咱們平常吃的野菜餅也能賣銀錢來。」他傻樂着。
一見爹娘軟化了,朱小蟬臉皮厚的賣萌,挽着阿爹的胳臂不放手。「阿爹呀!我那兩畝旱地你幫我忙吧!我細胳臂細腿兒,沒力氣收拾。」
「你說那什麽土豆的?」就看到一堆葉子,也沒見長了果,要讓他收什麽呀!
割了葉子當菜炒不成。
「沒錯,那土豆的果實長在土裏,一拔就是一串,你有多少收多少,別給人了,這幾日三叔一直追着我問地裏種了什麽,還拿鋤頭偷挖了幾株去。」但因為不知土豆的吃法,最後将成串的土豆丢棄在地,反而把老葉收走了,說要拿去喂豬。
她也是跟王秀軒要種薯的時候才知道,這裏人管馬鈴薯叫土豆、茄子叫昆侖瓜等等,她便入境随俗的稱呼。說起來她種的東西并非這時代沒有,要不然去哪要種薯、種子,只是這時代信息不流通,尤其待在這樣的小村落,是以她三叔才會沒看過土豆,不知怎麽食用。
「老三他游手好閑慣了,沒幹過一件正經事,六畝上等水田收的稻子還沒我們四畝次等水田多。」肯定是糧少才盯上他們家,想看能不能從中撈點便宜。
「阿爹,三叔他會不會來偷糧?」那個人好吃懶做,只看近利又無本事,只怕把糧賣光了,就貪着兄嫂家。
女兒的提醒讓朱大壯一驚。「孩子的娘,趕忙把糧收好了,買個大鎖鎖住了,再弄條狗來看門。」
「回頭我往殺豬的老方家去,他家裏有一窩兩個月大的土狗,我去抱一只。」
真的得防一防,老三那人沒什麽事做不出來,他還曾闖入他們的屋子裏偷了她陪嫁的銀簪。
「阿娘,地窖的門也要鎖,腌菜、幹果雖不值錢,趁着年節拿到鎮上賣也值三、五百文,我們家最好要留個人在家,不能放空城。」外賊好防,家賊難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