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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鎮上好熱鬧。」人真多,不比她穿越前成長的城市少,市集人來人往,到處人擠人。

「是呀!每年這個時候就會有很多外地人來擺攤,你要跟緊阿爹,別走散了。」她個子這麽小,人一湧上就不見了。

「嗯!我跟着呢!丢不了。」拍花子一遇到她準沒門,她不拐人已經慶幸了,誰拐得了她。

「這世道壞人多着呢!你小心點,每年都有人丢了孩子。」他的女兒是他的寶,誰也別想搶。

只見人潮一波波的湧現,在一群人潮當中,有一對不起眼的父女穿着粗布衣,厚厚的大掌牽着小小的小手,大手小手握得很緊,一刻也不分開,護犢護得嚴的父親走在女兒後頭,不錯眼地緊盯着她。

兩人身後都背着竹籮筐,高壯男子的籮筐裏背着較重的皮毛和半只獐子肉,獐子是女兒在山上設的陷阱捕獲的,半只抹了鹽留着過年用,半只拿出來販賣換銀子,而小女娃的籮筐較小,裏頭是曬幹的木耳和蘑菇,以及栗子和柿餅。

父女倆一大一小背着籮筐的畫面十分逗趣,讓人看了芫爾又溫馨,令人會心一笑,忍不住回頭一看。

他們走進專收雜貨的雜貨鋪,那是鎮h最大的雜貨店,什麽都有,什麽都賣,應有盡有。

「咦!這個能吃嗎?不會吃死人吧!」看起來烏漆抹黑的,硬梆梆的,敲在地上還有回音。

幹蘑菇他收過,價錢還不便宜,這半籮筐少說十來斤,正好年節應景,買的人肯定多。

精明的掌櫃盤算着價錢,他們一向有固定的進貨商,但不妨礙他挑便宜點的進貨,有需求才有賺頭,零散買賣他也看着挑貨,不是随便什麽人來賣山貨就會收,要看貨色好不好。

「這是木耳,長在木頭上,因為是幹貨,用水泡軟了,和着冬筍、蘿蔔絲、肉絲、豆芽一起炒,味道奇佳,若是再加點辣更好吃,木耳的口感爽脆,你可以試一試。」銀絲炒木耳是一道佳肴。

「真的嗎?」掌櫃一雙老鼠眼透着懷疑。

「我這裏有十斤左右,你不妨先留着,等賣了再給錢。」她不怕沒人買,就怕奇貨可居。

「喔!你這娃兒倒是會做生意。」聽着那脆生生的軟糯聲音,斤斤計較的掌櫃撫着八字胡,也不禁露出笑臉,他擡起頭望向娃兒的爹。「你這女兒不簡單呀!肯定是有好好栽培,日後定會讓你發大財。」

一聽別人稱贊女兒,朱大壯樂呵呵的直笑。「承你吉言,有一口飽飯就滿足了,哪提什麽栽培,我家二妞不過是識點字罷了。」

「什麽,她還識字呀!真要有大造化了。」難怪一臉靈慧,兩顆黑珠子活靈活現,活像那琉璃珠子。

牛大壯很驕傲,但不敢太得意,怕折了女兒的福氣。「我的皮毛你收不收,價錢合理我就賣。」

「嗯!我瞧一瞧。」掌櫃瞧瞧毛色和皮質,算盤珠子一上一下的撥了幾下。

「連你那半只獐子,以及你女兒的幹貨,算這個數如何?」

朱大壯盯着算盤,久久未動,不知是看不懂還是在猶豫,沒聽他發出一聲聲響,整個人定住了。

「阿爹,你把我抱高,我看看這位伯伯給我們算多少錢?」她這個爹呆呆的,只會種田幹活,其它事啥都不懂,她怕他給人坑了。

女兒一揚聲,如夢初醒的朱大壯才動了一下,連忙将嬌小的女兒抱得和掌櫃齊高。

朱小蟬一看算盤上的數字,她在心裏略做心算,蜜色的小指頭将尾數去掉,撥了顆珠子上去湊整數。

「丫頭,這樣我吃虧了。」掌櫃的在內心感嘆,這丫頭絕對是做生意的好手,和他心底最低的底線竟只差之毫厘。

「阿爹要養我們姊弟三人很辛苦,掌櫃伯伯就少賺一點嘛!這種木耳我家還有四、五十斤,你要賣得好,下回我不轉手賣他人,全給你了。」她沒說不調價,保留漲價空間,暗留了一手。

掌櫃的目光精準,看準了商機,若是她說的「木耳」真能食用又好吃,那絕對是物以稀為貴。「好吧!看你這麽會說話的分上,我就算你要的那個價好了。」

「謝謝伯伯,你給我整數就好,剩下的我們要買些白糖、面粉和過節的年貨,我弟弟喜歡吃糖,你能不能送一些甜饴、糖果給我弟弟解解饞,我以後會多送些幹貨到鋪子。」

一事不煩二主,幹脆油、鹽、醬、醋、茶、針線等雜物一并買齊,省得多跑幾家,反正她爹的身體壯實,當雜役正好。

如果朱大壯知道女兒把他當雜工用,肯定也是傻乎乎的直笑,畢竟現在他手握着兩錠五兩的銀子,人早已像踩在雲端似的,輕飄飄的。

他不是沒見過這麽多銀子,可是都在朱婆子手中,她一毛錢也不給他,如今手裏捏着的全是他家的,從沒有拿過這麽多銀子的他樂得發傻了,滿腦子的話卻不知從何說起,高興地暈了頭。

「二妞呀!你掐阿爹一下,看阿爹是不是在作夢?」一定是假的,他在作夢,要快點醒過來。

看她爹無法相信的傻樣,好笑又無奈的朱小蟬真下狠手,用力朝她爹最多腰肉的地方一掐,還狠扭了一圈,讓他從暈陶陶的快樂中清醒,別再腳跟虛浮,以為手中的銀兩不是真的。

真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人,老實得叫人不曉得該說他什麽才好,皮毛的價格本來就高了些,又是處理過的無雜色皮毛,價錢上再略高一些,若是直接裁制成夾襖等成品,價格便要再往上翻了一倍有餘,他們根本是虧了。

當初她執意留下毛皮便是知曉此類皮制衣飾價值不菲,量少反而不值錢,東西一多,夠裁成衣服才是真值錢,否則一半灰、一半白的毛氅能看嗎?有錢人要的是色澤統一。

不過看在自家是蓬門荜戶,真的是窮到沒見過大錢的人家,若是喊價太高,她爹大概會吓到兩眼翻白,她開價才收斂了不少。

「哎呀!真疼……」

朱小蟬失笑地扶着慘叫揉腰的父親,笑咪咪的讨賞。「阿爹呀!我的功勞最大,你要賞我什麽?」

「說,你要什麽,阿爹買給你。」朱大壯樂得分不清東南西北,有點近似喝醉時的醺然。

「給我買兩畝旱地吧!」旱地不比水田,便宜得很。

「你要旱地做什麽?沒法種稻。」他也沒說不買,只問用途,對女兒只有寵溺。

「我想種棉花。」她想試試看。

「你……」哪來的棉籽。

「你要種棉花?」

比朱大壯更急切,一旁一名十七、八歲的錦衣男子忽地貿然一問,利目直視不及他腰高的小姑娘。

「我要不要種棉花關你什麽事?」朱小蟬最讨厭自來熟的人,沒頭沒腦的,亂攀交情。

「你要能種出來的話,不管你種出多少棉花我悉數收購。」北方的棉花種植不易,需求遠遠超過于江南的供給。

「你要買我的棉花?你誰啊?」不對,她都還沒種呢!哪來的棉花賣人,紙上談兵畫大餅,全是空想。

「敝姓封,是錦隆行的少東家。」俊雅男子有風度的自我介紹,語氣不疾不徐。

「錦隆行?」

他指指她剛出來的雜貨鋪子。「那是我家的商號,在縣城亦有兩家,專售南北貨品。」

聽他一解釋,朱小蟬了然。「可是我還沒種呀!連地在哪裏都是一大問題,我只是想,但不确定能不能種出棉花,你現在找我談還太早了,我不是種棉能人。」

她手上是有一些棉花種子,過去幾個月在山裏頭發現十來棵長得不錯的野生棉花,她便采收籽棉,再分出棉籽,只是這不但費工,實際能分出的棉籽也不多。

所以她不敢貪心,只向父親要求兩畝旱地來種棉,打算實驗性的先栽出第一批,然後再進行大規模培育。

棉花屬早種,喜熱、好光、耐旱,最适合在旱地栽種,且是一年生植物,花開白色。

她觀察過山北村的地理環境及氣候變化,她家後頭那片山坡地種植棉花最佳,是以她偷偷地開挖一小塊山地種下數株,若能挨過冬季的霜雪,來年的春天便會開花。

棉花的采收季在夏、秋兩季,以秋初棉量最豐。

「不打緊,若是小姑娘有需要的話,我可以提供良田百頃。」有了百頃土地的棉花産量,東北一帶的棉業将被錦隆行壟斷,他們商號的規模将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峰。

封錦城說的不是空話,若是壟斷一行的産業,在業界将是無人能及的龍頭地位,畢竟目前采用南棉北運的方式太昂貴,若小姑娘真能在此種出棉花将是無限的商機。

「良田百頃?」他瘋了嗎?

她都不敢賭這麽大,他憑什麽拿身家來豪賭,一場輸贏是數十萬兩銀子,而她輸不起。

朱小蟬崇尚穩紮穩打,從不敢妄想一步登天,她做事喜歡一步一步來,先踩穩了腳步再走下一步。

封錦城的提議吓到她了,她也不想成為衆矢之的,一下子鋒頭太健不是好事,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二妞,他是不是這裏有毛病,你才幾歲呀!他居然要給你百頃土地種棉。」

朱大壯很緊張的将女兒拉至身側,他比了比腦袋,意指封錦城病得不輕。

打朱家祖上五代起,山北、山南、東山、西山四村就沒聽說有人成功種出棉花,即使有也少之又少,很快就爛根了。

四村附近的土壤不适合種棉,這是老一輩的人說過的話,因此沒人敢嘗試,而且也沒合适的棉花種子,大家沒一個願意去冒險,寧可守成的耕種糧食,反正棉花又不能吃,不值得犯險。

朱小蟬小聲地在她父親耳邊說道:「我也覺得他有病,哪有人素不相識就拉着陌生人扯東扯西。」

不是騙子便是瘋子。她是這麽想的。

「嗯!嗯!你離他遠一點,我們東西買得差不多了,趕緊回家,你娘他們還在家裏等我們。」還是趕緊離開為妙。

來時大小籮筐裝滿山貨,走時一大一小籮筐還是滿載而歸,不同的是大籮筐裝的是日常用品和年貨等重物,小籮筐放的是頭花、針線、布料以及男孩子玩的彈弓和一些鞭炮及貼紅等,不怎麽重。

「小姑娘……」見他們父女掉頭就走,封錦城開口欲留人。

「二……小蟬妹妹在這兒做什麽,你幾時到鎮上來,怎沒知會我一聲?」另一道清雅嗓音壓過封錦城的聲音。

「秀軒哥哥!」看到同村的少年,朱小蟬略微安心。

「朱大叔,你們怎麽來鎮上了?」王秀軒點頭示意。

看到秀才家的公子,朱大壯連話都不會講了,手足無措。「嗳!我們來……呃!賣皮貨。」

他表示了解的一颔首,看向「弟子」的眼神多了溫柔。「怎麽要來也沒說,你們可以搭我家的馬車來。」

「你又不在家,我上哪通知你。」她沒說出口的是有他娘在家,誰敢往他跟前湊。

王秀軒聽出她未竟之語,嘴唇抿成一直線。「你們剛來還是要回去了?有沒有打算在鎮上住一宿?」

「我們來了大半天了,坐着牛車來就想趕在日落前回到家,阿娘在家裏等我們回去用晚膳。」她沒逛街的興致,東西一買齊便想回返。

「我們家的馬車在鎮上,待會我吩咐坤叔一聲,會有車載你們回村子……」一只不輕不重的手忽地往他肩上一拍,王秀軒聲音略帶清冷的回頭。「有事?」

一位和王秀軒差不多年歲的白衣少年腆着臉一笑。「我哥讓我問你和這位眼睛很亮的小姑娘是不是很熟?」

說話的人叫封錦文,十歲,在家排行老三,是王秀軒的同窗。

「你哥?」

他指了指封錦城。「我大哥,同母所出的嫡親哥哥。」

「有什麽事嗎?」沒有什麽該不該,王秀軒自然而然地将同村的朱小蟬護在身後,好似理所當然。

他忘了人家小姑娘的爹就在旁邊,用不着他出手護花。

「是這樣的,我剛才從她身旁經過,聽見她要買地種棉,所以我就想她種的棉花能不能賣給我。」封錦城态度謙遜的走上前,不因對方年幼而看輕。

所謂英雄出少年,他也是十一、二歲就跟着父親走南闖北,見過形形色色的人,知曉人不能只看外表,有時一個錯眼便錯失良機。

而他有着生意人的本能,憑着一股說不上來的直覺,他一看到眼前的小姑娘以及三弟的同窗,便感覺到他們非池中魚,年歲不大就帶着銳氣和傲骨。

他想他們的未來絕對非同小可,此時與兩人建立關系,基石打得深,日後将是他一大助力。

「秀軒哥哥,那個人有點不正常,才一聽見我想種棉就要送上良田百頃,他也不想想我這小身板,別說百頃了,就是給我一頃土地也種不了呀!」太看得起她了吧。

王秀軒看了看她日漸白嫩的小臉,心裏是認同她的話,她家種田不代表她下得了地,屆時不知是她耕種還是田種了她。「這事交給我,你不要擔心,封家是鎮上富戶,不會為難你。」

「嗯!我聽秀軒哥哥的。」有人願意出頭她還愁什麽。

朱小蟬的全心信賴,叫王秀軒頓感責任重大,好似人也高大了許多。「封大哥,小蟬妹妹說的種棉純屬玩笑話,你看她才多大,哪懂得種田的活,她說說而已,你勿當真。」

一旁的朱小蟬直點頭,表示秀軒哥哥說得對,她裝出很委屈的模樣,好像受到惡霸欺淩,我見猶憐的讓人忍不住心疼。

封錦城若有所思地看了朱小蟬一眼。「那麽我可不可以向小姑娘要一句話,若是有朝一日你真種出棉花,錦隆行會是你的第一選擇,不論多寡我都吃得下。」

「你信我?」他未免太自信了。

「我信。」他相信自己的直覺。

「口說無憑,我都不信自個兒了。」雖說目前她偷種的那些棉花都還存活着,可是不到最後誰也看不到成果。

「要不先定個契約,錦隆行保證收購你所種的棉花。」他眼中閃過一抹笑意。

「不要。」她很果決的搖頭,不跟着一起發瘋。

棉花她是一定要種的,但要看老天爺的意思,成不成在未知數。

此時的朱小蟬并不曉得棉花真的會成為她日後起家的根本,十多年後,她不僅擁有百頃棉田,還是東北第一棉商,她所産的棉花足以供應一個國家。

「小姑娘……」

王秀軒伸手阻止封錦城靠近。「封大哥,她說不要就沒人逼得了她,小蟬妹妹年紀尚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以後……他嘴角噙笑,笑得意味深長。「說得也對,是我操之過急了,蟬妹妹沒吓着吧!」

蟬……蟬妹妹?!

封錦城這自來熟的稱呼,不僅朱小蟬當下額頭斜線三條,王秀軒的臉色也不是很好看,俊眸微眯。

兩人都很無禮的轉身就走,不做道別。

「大哥,你對他們的态度未免太好了,尤其是那個沒半點姿色的小丫頭,咱們家的丫鬟都長得比她稱頭。」他就看不出她哪裏出色了,值得私墊內最優秀的同窗全心相護。

呵呵一笑的封錦城将長臂搭上三弟肩膀,「以後跟你那位同窗交好,盯緊他那個青梅竹馬,相信你大哥不會看走眼,這兩個人呀……你要用點心。」

「大哥,你不會要我形影不離的跟着吧!」那太丢臉了,他是堂堂封家的三少爺,怎能淪為跟班。

封錦文一百個不願意,奈何身不由己。

「有得是你的好處,別短視的只看到眼前。」眼光要放長遠,稚嫩的小樹苗會長成參天大樹。

「大哥,我覺得你在坑我。」他才十歲,哪想得到那麽久以後的事。

自從封錦城賦予其弟重大使命後,封錦文不得不收起少爺派頭,很認命地結交起私塾中最被夫子看重的王秀軒,拉下身段和人家稱兄道弟。

這一攀起關系,他還真覺得得到的好處不少,在功課上有了切磋對象,幫助良多,連夫子都誇他進步頗多,而且一起求學問,反倒少了怠惰的心。

有朋博聞,是他之幸,王秀軒像是考不倒的,不論有任何疑惑,虛心求教他必有解答,不曾故作清高,溫潤如玉的性格少有惡言,一捧起書便有如一代聖賢,高潔而不可攀,令人敬畏。

但是一碰到他的小青梅,他的态度是全然叫人詫異,彷佛神仙走入紅塵道變成凡人,一身煙硝味的護花。

「年關快到了,你怎麽還不回家過年?」以往的這時候他早已返家多時,想找人也找不到。

「有事。」王秀軒回答得很簡單,手中一本書冊,看也不看一眼窮極無聊的某人,視他為無物。

「有什麽事,兄弟我雖不才也能幫襯幫襯一二。」情誼要紮得深就得兩肋插刀,刀山火海照闖不誤。

「不用。」他斷然拒絕。

「何必跟我客氣,我這人沒多大的本事,但對兄弟絕對夠意思,你有事我一定挺你到底。」他拍拍胸脯表示情義相挺,但因拍得太用力反而咳個不停,把胸口都拍疼了。

「跟着我無利可圖。」和封錦文的家世一比,他王秀軒不過是一根門釘,無足輕重。

「誰跟你講利了,未免太瞧不起人,我就看重你為人實在,沒什麽纨褲之氣,是個真正向學的上進少年,我就想跟你多學學怎麽當個正人君子。」他要奮發向上,走光明正道。

「不要想藉由我靠近小蟬妹妹。」他們的意圖明顯得叫人忽視不了,是瞎子都看得出來。

他一聽,整個人都蔫了,十分委屈的瞪圓了眼。「我大哥是暴君,有道理你跟他講去,我不過是池魚之殃,誰讓我的零花銀子是大哥給的。」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他也是沒辦法,懾于惡人的淫威,只得乖乖執行任務。

此時正在賬房算帳的封錦城打了噴嚏,他揉了揉鼻頭,暗忖着是誰在背後數落他的不是,議他是非。

聽他似是而非的推卸之語,王秀軒無奈的阖上書。「你就不能少來招惹我嗎?讓我能安靜的看會兒書。」

「不行,兄命難為,你就認命吧!別老想着甩開我,我黏人的功夫……嘿!嘿!你是見識過的。」他不無得意的炫耀,好像他這手緊迫盯人的絕活是值得誇耀的事。

「你……唉!你到底是來念書還是來做生意的?」真拿他沒轍,死皮賴臉的功力令人自嘆弗如。

自求上門的朋友不要還不行,拒于門外他直接翻牆而入,有門也擋不住,令人苦惱萬分。

「這不矛盾呀!誰說讀書人不能懂些行商之道,而商人之子當不得學問人,我兩者兼得,厲害吧!」他将來肯定是不得了的大人物,成就非凡,一代名商非他莫屬。

「小心行舟江心兩面翻,得隴望蜀,難。」腳踏兩條船的人船翻得快,兩者都想得,反而落得一場空。

讀書是為了增廣見聞,求知是不想一無所知,功名不功名的倒是其次,他求的是能明事理。

王秀軒并無遠大的志向,天性淡泊名利,不汲汲于功名利祿,他和一心求出頭的父親王至誠不同,只想過着和樂的小日子,不求高官,不求厚祿,平平安安過一生便是福氣。

可是他父親不這麽想,自個兒熱衷科舉也要逼兒子上進,十年寒窗苦讀弄個官兒做做,像他堂伯父那樣在朝廷做個三品官光耀門楣,給他們這一房揚眉吐氣,為祖宗争臉。

所以剛過了童試的王秀軒目前的目标是考秀才,然後過個幾年再考舉人,接着是進士及第,成為天子門生,封官晉爵,步步高升,能爬得多高就爬得多高。

只是,這不是他的夢想,他還不曉得自己的路該往哪裏,但至少先把該學的都學好了再說,日後再來琢磨。

根基不打好,何來談其它,無疑是笑話。

「喂!兄弟,不要打擊我的雄心壯志,我以後也要像我大哥一樣撐起一片天,你要說些鼓勵的話,別老是洩我氣。」沒理由大哥成他不行,都是父親寄予厚望的嫡子,他一定也能成功的。

封錦文不信邪,他有志氣和大哥一拚,可是……他還小嘛!還有很大的成長空間,讓他慢慢來又怎樣,老虎再小也有牙,等他長成了便虎嘯山林,震懾山中萬獸。

「我不是你兄弟。」少來攀親帶故。

他自個兒也有弟弟名叫秀材,卻是不成材的,對念書沒興趣,一拿起書就頭痛,整天只想着胡作非為,他或父親一不在家就想往外跑,哪裏有好玩的就往哪裏湊,靜不下心。

母親根本管不住弟弟,甚至寵溺、放縱,将沒辦法在他身上得到的撒嬌、承歡膝下,轉而寄望在麽兒身上,因此更加縱容弟弟為所欲為,把人養得更為嬌氣,脾氣漸長,毫無文人的骨氣。

「哎,別說些傷感情的話,咱們好歹有同窗之誼,你整日卷不離手不累嗎?走走走,到街上逛逛,年節将至,到處熱鬧得很,你也買些應景東西給你的家裏人。」空手而回太無誠意了,一家人也要熱絡熱絡才不致生疏。

「他們什麽也不缺。」他不為所動。

封錦文賊眉賊眼的扯他的手。「那你的小青梅呢?總要買幾樣貼心小物哄哄她,你別看她小,我大哥說她有大造化。」

他兄長看人很準,那雙眼睛毒得很,從未有過失誤。

「什麽小青梅?」王秀軒一頭霧水,壓根沒想到朱小蟬,對他而言那只是同村的小妹妹,不過投緣罷了。

以手肘一頂,封錦文故作暧昧的擠眉弄眼。「少裝了,不就是你那位想買地種棉的小丫頭嗎,我看她長得普通,明明是澀得難以入口的青梅子,偏你護得緊,讓人連縫都沒得鑽。」

一提到凡事認真的小姑娘,王秀軒小大人似的正經臉孔變得柔和,想到她專注的小臉,不自覺嘴角凝笑。「胡說什麽,她是我們村子裏的孩子,你少拿她說嘴。」

「但是你不能否認你們是打小一起長大的吧!是名符其實的青梅竹馬,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遶床弄青梅。」多好的感情,旁人求都求不來,由小相伴到大。

「不要亂編詞,我們哪有……」看着封錦文一邊做着騎竹馬吆喝的樣子,一邊撩發裝嬌羞,一人分飾青梅、竹馬兩角,話到嘴邊的王秀軒突然凝住,他竟想不起朱小蟬更小的時候是何模樣,完全沒有一點印象。

兩人的相熟始于開春的那樁落水事件,他将人救起時她已經沒氣了,全身發紫,冰冷的就像剛化冰的河水,那時的他心也涼了,想着給她渡氣,拚命擠壓出她腹中積水。

當她活過來的時候他也吓了一大跳,他以為救不回來,正在惋惜,打算停止施救時,那兩只痩得像樹枝的手突然捉緊他雙臂,口中直喊着好渴,一雙黑得映人的眸子驟地張開。,

他也沒法說是發生什麽事,但之後來兩人莫名越走越近,朱小蟬一開口要他教她識字,他二話不說便張口應允,學習的過程中,兩個人相處得越發融洽,好感驟生,往往彼此一個眼神、一句話便能了解對方的意思,不必開口說。

他們這算是青梅竹馬嗎?

頂多是同村的情誼吧!基于照顧幼小的心态。他想。

「走了,走了,聽說市集上有很多好玩、好吃的,不買看看也好,你再這麽孜孜不倦的看書看下去,早晚看成書呆子。」封錦文不顧當事人的意願,硬是将人扯起。

「別拉,別拉,我自個兒會走,你這性子真是躁!」一點規矩也沒有,把他長服都扯亂了。

王秀軒對年節的熱鬧絲毫不感興趣,一到了市集,喧鬧的人聲讓他不由自主的颦眉,他放眼一瞧,到處是選購年貨的人潮,手裏拿的、籃子裏裝的,無一不滿得快掉出來。

小販的吆喝聲,讨價還價的交談聲,小孩子奔跑的嬉笑聲,推擠拉扯的咒罵聲。

……種種吵雜的聲音蜂湧而至,他眉間的皺褶越深,十分不習慣這種吵得令人心煩的雜音。

倒是封錦文如魚得水一般的暢快,這邊瞧瞧,那邊看看,他自個兒瘋得沒分寸還拖人下水,每到一個攤子就拉着王秀軒品頭論足,有得吃就吃,有得拿就拿,十足孩子心性。

他這樣才像個十歲的小孩,活潑好動,見什麽都稀奇,玩樂是他的長項,不像王秀軒小小年紀已像入定老僧似的,對什麽都意興闌珊,只想快點回到私塾,捧書狂讀。

「……來喔!來喔!來買狀元餅,吃了這餅保你連中三元,來年當個狀元公,紅衣白馬繞城一游……」

聽到熟悉的甜軟脆聲,走到一半的王秀軒忽然停下來,放目張望,在人群中,他目光銳利地捕捉到一抹茜紅色身影。

「快看,有人在耍雜耍,我們快過去……咦!你怎麽不走了,在看什麽?」扯不動人的封錦文好奇地一問,順着同窗的視線東張西望,但他什麽也沒瞧見。

「我過去一下。」他不做交代的朝某個方向走了去。

「欸!去哪裏好歹說一聲嘛!」咦?咦!那是……那不是小青梅嗎?

圍着最多百姓的攤子,眼尖的封錦文瞧見一道小不隆咚的人影,綁着雙丫髻的朱小蟬正手腳利落的用油紙包餅。

「好嘞!大嬸,你的狀元餅兩塊,你有兩個兒子吧!肯定是會讀書的料,有得是你享福了。」

「呵呵……哪的話,他倆呆了些,除了會之乎者也,旁的事也做不了。」

「這位大娘,你的冬瓜糖,不會黏牙的,甜你口,甜你心,甜你一年事事如意,吉祥平安。」

「好,好,承你吉言,你這冬瓜做的糖真好吃,甜而不膩又順口,一根接一根停不下來。」

「長得像歡喜佛的爺爺,您的黃金片,您老可真疼孫子,剛起鍋的酥片脆口得很,多來幾片吧,能管飽呢!」

「哎!小孫子貪嘴,也只好由着他去了,不給他,哭鬧起來真頭疼,就多秤些吧!」

「是,就給您包去。」

一口油鍋,一口蒸籠,竹編的扁籃裏滿滿是食指長寬的條狀福壽糖,那是冬瓜切條裹白糖做成的冬瓜糖,另外還有栗子糕、棗泥餅、包餡的大餅和蜂糖糕。

小攤上,朱家的女人全出動了,朱小春一邊切着土豆,一邊翻看蒸籠裏的蒸糕熟了沒,客人等着出爐;李順娘拿着大鍋鏟翻着切成片的土豆,等炸成金黃色後撈起,放在筐裏放涼,再撒上細鹽,色澤亮澄的黃金片便完成了。

依其色取名為黃金片,讨個吉利,實則為現今的洋芋片。

賣了山貨的朱小蟬發了一筆小財,她想趁着年節再撈一票,于是央父親将她那兩畝旱地種的土豆、南瓜、冬瓜等作物全給收了,雖然不多,但做成甜點倒是薄利多銷。

也因為産量少得可憐,所以她只打算賣三天,狀元餅就是南瓜派,不過是在餅面上印着「狀元」兩字罷了,在家裏先做好,借着量少為稀的心态,故意推出限量銷售,一天最多只賣五百份,賣完了就沒了,明天請早。

雖然如此,還是賣得熱火朝天,顧都顧不過來,又包又秤兼收錢的她根本忙不過來,恨不得多生出三頭六臂來,客潮多到她叫苦連天,直想哭。

「別擠,別擠,一個個來,還有好幾鍋黃金片,狀元餅我也給你包起來……」

酸得手臂快擡不高的朱小蟬真想大喊不賣了,驀地,一只光潔的手從後頭伸向前,将她秤好的冬瓜糖用油紙包起,以草繩綁緊後交給買家。

「累了就去休息,我幫你頂一會兒。」

尚未變聲的清聲倍感親切,讓朱小蟬感動得快要落淚了。「秀軒哥哥,你怎麽來了,還沒回村子過年?」

他低頭一笑。「等你們一起走。」

「喔!秀軒哥哥你真好……」他真是個好人。

「瞧你一臉倦色,快去歇着吧!我能的,別擔心。」不就是包個餅、秤兩個糖,還難不倒他。

朱小蟬抹了抹微沁汗的小臉,咧開菱形小嘴。「不累,趕快賣完了就能回去了,今兒個是最後一日了。」

「賺了大錢就來精神了是不是,一個小財迷。」他取笑她愛賺錢,不放過任何一個生銀子的機會。

她大言不慚的點頭。「有錢賺還累什麽,我要給阿爹阿娘蓋大屋,柱子天天有肉吃,阿姊攢嫁妝。」

「你喔!真是鑽進錢眼了。」他為之失笑,輕點她鼻頭,渾然不知看在封錦文眼中兩人有多親昵,更加落實「青梅竹馬」的深厚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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