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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風雪中行進。
風很大,雪很小,細細地,雪花直落,一片一片如鵝毛紛飛在風中,看似不怎麽凍人卻寒意陣陣。
馬車內架了炭火通紅的紅泥小爐,雖然不致使人暖和如春,但也驅走些許寒冷,多了溫馨。
車內坐了朱家母女和馬車主人王秀軒,幾個女人都累垮了,眼皮沉重得直打架,上眼皮碰下眼皮的昏昏欲睡,頻頻打盹又努力撐住,盡量不在車裏睡着,免得失禮。
但是朱小蟬畢竟年紀最小,養了許久的身子還是撐不住,又在熟人面前,她索性仗着年幼,脖子一歪便趴在椅墊睡去,還睡相不佳的滾來滾去,滾呀滾的滾到王秀軒懷裏。
她還會挪位置呢,抱着人家的大腿當枕頭睡得很熟,看得她娘親李順娘過意不去,頻頻道歉,想将女兒挪回來。
「嬸子就別忙和了,讓她睡吧!忙了好些天,她也着實吃不消,前些日子養出的肉又消痩了不少。」睡得這般香甜,誰舍得吵醒她,根本是一只好吃好睡的小豬崽。
看着女兒透紅的小面頰,李順娘心裏一軟。「這孩子也是命苦的,沒得清閑,自個兒種了些瓜果也張羅着要換錢使,說來嬸子也該謝你一聲,那些種薯、種子還是你給她的。」
朱小蟬不會種田,她是憑着印象和農民書所載去試種,所以産量比預料中的少,而且個頭都不大,不過她知足了,有了第一次的經驗後,她大概知道要怎麽種了,下一次的收成就不會這麽差,她會努力讓廢土變黃金。
王秀軒笑笑的一睨車上那些提都提不動的謝禮,有餅有糖,還有一大包的黃金片。「嬸子賺了不少吧!」
她面赧的一笑。「還好,過得去。」
「這小財迷肯定樂瘋了,她一直想給你和大叔蓋大屋呢!」他取笑着,眼中帶着寵溺。
提到女兒的大志願,李順娘的疲累一掃而空,笑得欣慰又滿足。「也虧得她想到要賺新年財,把家裏的南瓜、冬瓜給搗鼓一番,以為不過是尋常的吃食,倒讓她弄出新花樣來,也不知她腦子是怎麽長的。」盡弄出些聽都沒聽過的東西,好看又好吃,還能賣錢。
「當然是銀子長的,你沒瞧她念念不忘的是銀子。」朱小春揉揉困極的雙眼,笑聲很飄。
睡夢中的朱小蟬咂巴着小嘴,不知在念什麽,惹得一馬車的人因為她可愛的小動作而發笑。
「是呀!銀子腦袋,以後就不愁了,咱們指望着她發財。」但願日子越過越好,有衣穿、有飯吃、無災無難。
李順娘在心裏默念。
雪停了,風還在吹。
比牛車快的馬車不用兩個時辰就從鎮上回到山北村,一入了村口,天色已經暗了,狗吠聲齊起。
年輕的車夫駕着馬車到朱家門口,守在家裏的朱大壯和柱子一聽見馬蹄聲,連忙往外跑。
朱大壯謝過王秀軒,抱起睡得正熟的小女兒,一家五口有說有笑的走進屋裏,一盞油燈照出和樂的身影,看得王秀軒十分羨慕,他家向來是安安靜靜地,少有笑語。
但羨慕歸羨慕,他還是得回家,回到他重規矩又無趣的家,聽着母親千篇一律的訓言,言行不一的說着訓條。
隔日是除夕。
整整睡了一晚上的朱小蟬醒來,從床上一躍而下的第一件事不是到廚房幫忙阿娘、阿姊準備年菜,而是光着腳丫子跑到爹娘屋子,追問他們一共賺了多少銀子。
「你喔!真像王家公子說的是個小財迷,眼睛一睜開就想着銀子。」瞧那兩眼亮的,像等着偷小雞吃的黃大仙。
「阿爹,你別吊人家胃口了,我們這三天到底賺了多少錢?」她迫不及待的想知道他們家有多少錢了。
朱大壯笑呵呵的取出裝銀錢的酸梨木漆紅匣子,整個往外一倒。「你數數吧!阿爹怕數錯了。」
朱家母女三人在鎮上擺攤擺了三日,朱小蟬也是個狠的,因為她們做的狀元餅、福壽糖、黃金片、栗子糕都是極其罕見之物,因此價錢喊得很高,高得李順娘、朱小春兩人直嚷着是來搶錢的,鐵定賣不出去。
但事實上卻是賣得很好,可說是搶購一空,一到年節,大家都很敢花錢,買幾樣稀罕物擺着也值得,親朋好友來走春時瞧見了也有面子,貴一點有什麽關系,有人還買不到呢!
她們是巳時過後才來擺攤,不到午時交接便賣光了,這還是因為蒸的、炸的出得慢才晚收攤,要不然不用一個時辰便被搶個精光,連渣渣都有小孩子争着要搶。
收攤後歇一會兒,再等着回村的牛車,回到村子都晚了,做個晚膳吃個飯,洗過澡後再準備明天要賣的材料。
也就是這幾天是賺錢時機,人人趕辦年貨,這才讓她們賺錢如流水,越忙笑得越開心。
不過辛苦是得到回報的,看着換成一錠一兩的銀子,朱小蟬笑得見牙不見眼,靈動的雙眸都眯成一直線。
「……十五,十六,十七……二十,二十一……哇!有二十五兩三百七十五文錢。」好多錢。
「有這麽多呀!阿爹這輩子還真沒有一次賺這麽多錢。」他們把糧食賣了也只得幾兩銀子,一家子省吃儉用熬過一年。
朱大壯有幾分感慨,他從沒想過銀子會這麽好賺。
「爹呀!我之前說要買旱地的事,你幫我問了沒?」朱小蟬喜孜孜的數着銀子,小手摸來又撫去。
「問了,你要半山腰那塊荒地嘛!我問了村長,那是無主的,很便宜,阿爹幫你買個十畝、八畝如何?」錢是女兒賺的,她想怎麽花就怎麽花,他全無異議。
在以前,他哪敢大氣的說便宜,就是半兩銀子也拿不出來,寧可少吃一口飯也要省下一文、兩文。
而今「財大氣粗」了,一開口就要十畝、八畝旱地供女兒耍弄,半點不見心疼,只要她開懷就好,果然人有錢就不一樣,手握銀子底氣足,心胸也變得開闊了。
「別沖動呀!阿爹,我只要兩畝旱地,多了我也弄不來,你看我這身板種得了十畝田嗎?」別田沒犁好先過勞死,一個痩巴巴的小娃兒活活累死在田埂間。
想到那情景,朱小蟬打了個寒顫,勞逸要結合,她既要賺錢也不想太累,得量力而為。
看着女兒瘦小身軀,朱大壯撓着耳朵傻笑。「阿爹可以幫你呀!我們有錢能置地了。」
莊稼人的想法很簡單,手中有銀錢就想買田購地,田産越多越好,田地多種的糧食也多,也就不愁餓肚子了。
他們要的不多,衣食溫飽而已,好好把兒女養大了,為兒女們置辦聘禮和嫁妝,等嫁的嫁,娶的娶,生個大胖娃兒,咧開口喊爺喊奶,他們抱着軟嫩的小孫子指着一大片土地說:這是我們的田地。
人的一生就這麽過了,十分圓滿。
「阿爹是興奮過頭了,你忘了我們還有水田嗎?你就不管不顧的任其荒廢呀!沒了糧食你讓我們吃土不成。」朱小蟬不得不潑父親一桶冷水,讓他回到現實別作夢。
能賺上錢是剛好遇上過年,而他們做的糕餅又十分稀奇,才能趁機大賺一筆,若是平時哪那麽順利。
而且他們做的那些餅呀糖的都不難,只要有心就仿效得出來,賣個一、兩個月就不行了,人家專做這一行的很快就能推出更好的,他們是沒得跟人比,也沒那空閑一直做下去。
做事不能本末倒置,莊稼人的根還是在土地。
「對喔!開春後還要播種呢!咱們那四畝水田還得照顧,阿爹一個人真顧不來。」分身乏術。
「阿爹顧着咱們的田,給二妞有飯吃,家裏那兩畝旱地繼續種着土豆、瓜果和玉米,你另外買兩畝旱地給我種着玩,咱們別貪多,留點銀子過日子。」要留些錢在手裏才安心。
「兩畝夠嗎?包括上次賣皮毛、山貨,阿爹這兒有三十幾兩,你不用煩心銀子不夠用。」要不是女兒人勤快,腦子轉得快,他們也賺不到這些錢。
「夠了啦!阿爹,你想累死你女兒呀!我要是長不高全是你害的,人家今年才七歲,七歲哪!」虐待童工。
他憨憨地摸頭一笑。「我老忘了這回事,我家二妞太能幹了……對了,你真能種棉花嗎?」
朱小蟬數着銀子,一錠一錠放回匣子裏,排得整整齊齊。「是想試試,我手上有些種子,但不多。」
「好吧!你就試一試,過完年我找村長談一談,把你要的那塊地買下來。」反正種不出來也沒關系,他們還有水田。
「阿爹,這件事不要聲張,悄悄地辦了,別讓祖宅那邊的人知曉,財不露白。」錢多引人眼紅。
「啊!我本來想開春後翻翻屋子,弄兩張炕床……」屋子太陳舊了,得修一修,還得補補漏雨的屋頂。
「過兩年再弄吧!等我們有點積蓄再說,你又不是不知道三叔他……」撒潑耍滑、好吃懶做,專幹偷雞摸狗的勾當,越是親近的人越大膽,直接登門入室拿了。
一說到朱家老三朱實,朱大壯也無語了,他不知道該怎麽說他這個弟弟,實在是一大禍害。
原本是打算一家子到鎮上擺攤賣年貨,五口人同心協力,可是為了防朱實上門來偷東西,只好留朱大壯看家,省得累了一天回家後,發現家裏略微貴重的物品全被搬空了。
柱子還小,所以也留在家裏,剛抱來養的小黑狗斷奶不久,咬不了人,所以暫時看不了門,頂多當柱子的玩伴。
「父女倆偷偷摸摸的躲在屋子裏說什麽悄悄話,年菜都擺上桌了還不出來……」李順娘掀起門簾子一喊,一瞧見裝銀子的酸梨木漆紅匣子,她怔了一下,登時失笑。
「二妞,在數你的銀子呀!怕阿爹阿娘貪了它是不是?」果真是小財迷,非盯着銀子不可。
「才不是呢!阿娘冤枉人,我是怕小偷來光顧,趕緊來幫你們藏銀子,這年頭賊比土匪還兇狠。」朱小蟬小胳臂誇張的一張,畫了個大圈,暗暗影射這個賊大夥兒都很熟悉,他來去自如,防不勝防。
「再兇也沒有我們二妞的牙尖嘴利,快把銀子收好了,阿娘把它存着給你當嫁妝。」女孩子長很快,眼看着還是小孩子,一下子就長大了,哭哭啼啼要嫁人了。
她很臭屁的一撇嘴。「給阿姊吧!她比我先用到,我的我自己賺,要十裏紅妝那麽多。」
「少說到我身上來,愛說大話的小丫頭,有幾畝地陪嫁就該偷笑了,咱們村子裏有誰家的屋子裝得下十裏紅妝的嫁妝。」聽到妹妹的取笑,朱小春在屋外反笑她異想天開,想多了。
「沒人有那就自己蓋大屋呀!誰說一定要嫁人,我就不嫁,陪着阿爹阿娘,奉養他們到百年。」嫁得不好還不如不嫁,她不是能容人的人,在這個三妻四妾的年代,男人一有錢就想納妾,他不納人家還拚命送,尤其是永遠和媳婦不合的婆婆送得最殷勤,一塞通房二塞妾,塞得不亦樂乎。
「對,二姊不嫁,陪着柱子,以後我長大了養二姊。」也來湊熱鬧的柱子嘴上叼了顆肉丸子,嘻嘻哈哈的笑着。
「就養二姊不養爹娘了,你這不孝的兒子。」李順娘好笑又好氣地往兒子後腦杓一拍。
「哈!哈!不疼,我都養,阿娘不吃味。」他揉揉腦袋瓜子,一蹦一跳地滿屋子胡鬧。
「你這小子,誰吃味,快上桌,再不吃年夜飯就要涼了。」辛苦了一整年,總算能過個象樣的好年。
年糕,象征年年高升,紅燒魚,年年有餘,雙拼涼盤,上湯鵝筍,茄汁腐丸,板栗燒雞,清炒山菌,火腿炖甲魚,三鮮鴨子,鹵一鍋蹄膀肉,蒜子燒黃鳝,冬瓜排骨燙湯,香炒沙蟹,豉汁鳳尾蝦……滿滿的一桌菜肴。
李順娘把一家的碗筷排好,端上最後一道雞絲粟米羹,比往年豐盛許多的年菜讓人口水直流,等不及的柱子已跳上長椅坐好,捧着空碗眨巴眨巴地望着随後坐下的朱大壯。
朱小春、李順娘依序坐下,最後入座的是藏好銀子的朱小蟬,五口人圍着坐不滿的桌子,滿心歡欣,誰也不去想老宅那邊的朱婆子竟然沒喊他們一家過去圍爐,似乎已不把他們當家人看待,放任老二家的自己過年。
「趕快吃,還發什麽呆,一會兒吃完了,阿爹帶你們去放鞭炮。」過年要有過年的氣氛,開開心心才好。
朱大壯的話一說完,幾個孩子果然露出歡喜的笑臉,幾雙筷子齊下的大快朵頤,吃得好不快活。
只是剛吃沒多久,門外走進一位佝偻着背的男人,兩手像長癖似的搓呀搓,一臉涎笑的沖着朱大壯叫二哥。
「哎喲!吃得比我們那邊的還要好,有魚有肉還有豬蹄膀,你們日子過得真不錯,看來你們真的賺得不少……」
不等朱家老三說完,朱小蟬反應極快的一應。「是賒來的,我們跟人借錢過年。」
他們不能吃一頓好的嗎?非要來壞人好心情。
朱實一聽,噎了一下。「你們還能跟誰借錢?」
他言下之意一家子窮鬼,身邊也全是一堆苦哈哈的窮親戚,除了朱婆子外,誰會借錢給他們。
而他娘那兒的私房也被他挖得差不多了,哪有銀子借人,朱大壯有沒有去借錢他最清楚了,朱婆子是不可能有錢借老二家的,即使有也不會借,她向來不喜老二一家人。
「我姥姥家。」她外婆家也窮,但比他們好過些。
「喔!你姥姥家呀!」朱實不問自取的以手指當筷,拿走柱子正要夾起的雞腿大門撕咬。「可是我怎麽聽說你們在鎮上賣什麽狀元餅、黃金片的,還賺了不少。」
「是賺了一些,不多。」李順娘面色微冷的說着,如非必要,她不想和自家小叔撕破臉,他的背後還連着護短偏心的婆婆,朱婆子一鬧起來,這個年也不用過了。
「那就借點來給弟弟過個年吧!今年的收成差,想摸個兩把都沒銅板。」他很理直氣壯的伸手要錢,絲毫不覺得羞愧,好像人家給他錢是天經地義,不給才是罪大惡極。
一聽他要借錢去賭,朱大壯和妻小都臉色難看的直瞪眼。「我們的糧食也不多,勉強能夠養活罷了。你就忍一忍,別老是去賭,你也有兒有女,要為他們多想一想……」
賭徒最恨人家叫他戒賭,要不到錢的朱實刷地一下子沉下臉。「二哥,你有多少就拿多少出來,大道理少說一點,大過年的我也不為難你,三、五兩銀子總有吧!」
朱大壯頸子一硬,粗聲的說:「沒錢。」
還三、五兩呢!他女兒隔三差五的上山摘野菜,拾果子,拎一、兩只小獸回來,弄得一身是傷,兩腳浮腫,小小身子如今還沒桌子高呢!老三一開口就想要走她的辛苦錢?
沒門!
「二哥,我是好聲好氣跟你要,你別給臉不要臉,有銀子不跟兄弟分享,要知道爹娘的奉養不只是我和大哥的事,你也得拿出銀子照顧爹娘。」他口氣變得有幾分不快。
「我的那一份我自會拿給阿爹,你別想沒錢就上我家耍賴,想當初分家時你多得了多少,我有多說一句話嗎?」他咬着牙硬吞不公,當是孝敬兩老了。
「二哥,你不要逼我翻臉,你要是不給,我自己拿。」朱實就是沒臉的,說着說着就要往裏頭闖。
「你……」
「哇~嗚~三叔不給二妞吃飯,二妞會餓死,三叔好壞……嗚——是大壞人,二妞餓,好餓好餓,三叔壞人,二妞要餓死了,我們沒飯吃,餓……」
朱小蟬莫名的放聲大哭,哭得驚天動地,大老遠就能聽見她的哭嚎聲,她一哭,柱子也唏哩嘩啦哭起來。
「你……你們哭什麽,不許哭!」
姊弟倆根本不理朱實的恫吓,照樣哭得好不凄厲,村子裏的人都聽到了,紛紛探出頭詢問發生什麽事。
「好,好,算你們狠,這筆帳先記下。」朱實狼狽的跑走了,嘟嘟囔囔着什麽喪門嚎。
他一離開後,朱小蟬馬上不哭了,眼淚說收就收。
「阿爹、阿娘吃飯,阿姊吃魚,柱子乖,二姊給你夾根雞腿,快吃,你要快快長大,好防賊防盜防三叔。」
本來朱大壯、李順娘等人還為她收放自如的淚水愕然不已,怔然的望着她,忽聞那句「防賊防盜防三叔」,噗的全都笑了出來,陰郁到不行的心情登時放晴了,可以再多吃一碗飯。
「中了,中了——」
「什麽中了?」
「秀才老爺中舉了,這會兒不能再叫秀才老爺了,要改口喊舉人老爺,王秀才中了舉人。」
「啊!真中了呀!前不久他的兒子才中秀才,現在老子也上了榜,兩父子都給咱們村子争光呀!真是雙喜臨門。」
「是呀!真是雙喜臨門,人家是讀書人,随便讀讀就能金榜題名,我們家那渾小子呀!還在泥土裏翻……」
王至誠進了縣城應考,考上第七名舉人,原本也算有功名在身的他又進了一步,入了省城再考便是進士,那是能當官了,最少是七品縣官,要不就是入翰林院當編修。
不論是舉人還是當官,他都算是争得頭面了,在這十鄉八裏的也是個人物,連縣太爺也不敢小看他。
而舉人老爺的兒子也一樣了不起,才十二、三歲就中秀才,幾年時間把稚嫩少年磨成溫潤兒郎,修長的身子如竹子挺直,清潤的聲音變得低沉,五官多了男子的輪廓。
這幾年,朱老二家也越過越好了,好得讓人眼紅。
那一年,朱大壯花銀子買下一塊兩畝大的山坡地,他們一家人花f幾天功夫把雜草拔一拔,整出一塊地來,一開春,朱小蟬就将棉花種子種下,勤于施肥除草。
頭一年,收成很少,朱小蟬把悶頭賺大錢的理論發揮到淋漓盡致,她沒把棉花賣了,而是将取出棉籽的棉花裁制成棉被,母女三人花了個把月趕制出一百多件棉被。
一件賣幾百文錢,最後賺了約莫百兩銀子。
那一年朱大壯樂瘋了,心想終于可以翻新屋子了,他們可以蓋不輸老宅的大屋了,那些錢他根本花不完。
可是小女兒阻止了他,要他先別樂,要是他們發財致富,他們家貪得無厭的三叔還不找上門。
朱大壯一想,也對,于是按捺下來不再提。
第二年,朱家又多買了十畝旱地,這一回有經驗了,棉花産量增加了,朱小蟬如法炮制請臨時工合做了一千五百件棉被,一件七百文交給錦隆行去販賣,入帳相當可觀。
到了第三年又多出五十畝土地,不過他們種棉花的事也瞞不住人了,于是朱小蟬開始雇用村裏人采棉、去籽,她不再制成棉被了,而是成捆成捆的棉花批給錦隆行。
因為棉花太多了,朱大壯家根本抽不出人手來裁制,光要管理工人采收、集棉就得耗費極大的心力,哪有心思在微不足道的小事上,少賺一點無所謂,總比累死好。
不過為了防朱婆子、朱實那幾個人,朱小蟬要家裏的人統一口徑,宣稱他們是替錦隆行的東家代管,土地和棉籽是人家的,他們只是負責監工和收棉,絕大的利潤還是別人賺走的。
換言之,對外朱大壯家是賺了一點錢,但賺得不多,沒有想象中富得流油,剛好夠翻修屋子而已。
所以第三年朱大壯家的舊屋子全部推倒了,很是熱鬧的蓋起堅固大屋,正堂左右兩間主屋,一間是朱大壯夫妻使用,另一間空着,等柱子娶老婆時當新房用。
另外東邊有三間廂房,分別住着朱小蟬姊妹,一人一間屋子,另一間是客房,無人入住卻有整套梨花家具,是朱小蟬買來備用的,平時是上鎖的,外人瞧不見裏面擺放了什麽,想偷?沒門。
主屋的西邊也有三間廂房,柱子住了一間,另外兩間空着備用,而屋子後頭則蓋起三座倉房,用來儲放棉花和米糧。
朱小蟬不顧父親的反對,堅持要在屋子外圍築起兩人高的石牆,牆頭插上尖銳的瓦片、碎陶片和尖石。
果然有先見之明,還是派上用場了,她三叔不只一次想翻過牆「借」錢,長成成犬的大黑狗吓不跑他,唯有紮得人兩手鮮血直流的高牆才能略微擋一擋,阻止他侵門踏戶。
今年是棉花開花的第四年,朱小蟬十一歲了,而十三歲的朱小春也到了該議親的年紀。
「二姊,你聽到了沒,秀軒哥哥中秀才了,他是本縣最年少的秀才哪!」他的腦是怎麽長的,這麽厲害。
已長出少女體态的朱小蟬胸前微鼓,面皮白嫩得有如剝了殼的水煮雞蛋,嫩得足以掐出水來。「跑慢點,看你跑出一身汗來,也不怕着了涼,你都九歲了,還要姊姊替你操心。」
「九十歲也是二姊的弟弟,二姊得替我操一輩子心。」朱仲夏頑皮的吐舌,拿起桌上的羊奶便仰頭一飲。
「羞不羞呀!還好意思跟二姊耍嘴皮子,等你九十歲我都老得走不動了,誰還管你死活。」朱小蟬纖指嫩如春筍,朝沒皮沒臉的弟弟眉心一戳。
當年黑不溜丢的瘦幹丫頭在經過幾年的細心保養後,如今不僅個子抽高了,皮膚也白得有如三月春雪,細致如玉,水靈靈的俏模樣不可同日而言,出落得秀麗清妍。
雖然構不上令人一見便驚豔的大美女,但也是回味無窮的俏麗佳人,多看幾眼有種绮麗的美,宛若枝頭盛開的桃花。
「管啦!管啦!我讓你管到九十九,二姊不可以不理我。」長成少年的朱仲夏快比朱小蟬高了,但那張臉仍稚氣得很。
她拍開他拉着她手臂的手。「想得美,二姊可不想那麽命苦,老了還過不了快活日子,你找個老婆管你。」
朱仲夏露出她殘害幼苗的誇張表情,大呼小叫。「二姊,我才九歲耶!你怎麽可以摧殘我,你和大姊都還沒嫁人呢,怎能推我入火坑,人家……人家還沒長大……」
瞧他裝害羞、裝女孩的樣子,朱小蟬很想掄起拳頭扁他一頓。「別拿我和大姊跟你比,你是咱們家唯一的男丁,将來的頂梁柱,這個家要你一力頂起,不許再嬉皮笑臉。」
「哎呀!我好怕喔!二姊好兇。」他扮了扮鬼臉後又一臉認真地将頭往二姊肩上靠。「二姊,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的,當你和大姊嫁了後,我會當你們的靠山。」
小時候畏畏縮縮、反應遲緩,有些呆滞的小男孩在吃好、睡好、有人引導下,靈智漸漸開啓,恢複了正常孩子的靈巧,甚至更為聰明了,不僅能讀書識字還能算術。
朱小蟬花了很大的功夫教他,她也盡量讓家裏的人都識字,能做些簡單的加減,除了朱小春本身的意願不高外,朱大壯勉強能看懂半本書,而李順娘的算術頗佳,家中的帳也能幫上一二,寫上一手不差的好字。
「別撒嬌,一邊去,看到你就煩,為什麽我要辛辛苦苦的幹活,而你只需要吃吃喝喝當閑人。」看到他太快活她就不痛快,很想把他當牛羊奴役,盡情使喚。
「因為你嫉妒我好命呗!」一見二姊舉起手要打人,他溜得比誰都快。「二姊,秀軒哥哥中秀才呢!你不去瞧一瞧,我看見好多村子裏的人備了大禮小禮猛往他家裏送。」
秀眉一揚,她笑得雲淡風輕。「既然有那麽多人去湊熱鬧,我們何必去錦上添花,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我們想沾點光,趁機趨炎附勢,那多冤呀!我們又不靠他吃飯。」
朱小蟬這話說得有點酸,她最瞧不慣逢高踩低的人,偏偏她大伯家的寶蓮堂姊就是這種人,才十四歲就裝得妖妖嬈嬈的,每天擦紅抹綠的等在路上,打算和秀才郎不期而遇。
她也不想想她和朝中有人為官的王家匹配嗎?光是一個門當戶對就足以壓死人,更別提她還目不識丁,大字不認得兩個,她憑什麽認為構得上人家的門坎,進而一償所願?
自個兒丢臉也就算了,幹麽拖累朱老二家的,人家一提朱家那個臉皮特厚的閨女,她和阿姊同樣受到牽累,鄰裏間不會去區分哪個兄弟的女兒,而是直接稱呼「朱家的」。
這叫無妄之災,朱小蟬這陣子出門都遭受不少指指點點,旁人看她的眼神也帶了點鄙夷,她不想解釋是怕越描越黑,誰知堂姊的舉止越來越放浪,不時以秀才娘子自居。
「二姊,你是不是生秀軒哥哥的氣?」看她的神情不對,朱仲夏問得小心翼翼,把頑色收起。
「生氣有飯吃嗎?」她問。
他搖頭,但是……「你看起來沒特別高興呀!我們都曉得你和秀軒哥哥感情好,他的事你一向最為看重。」
朱小蟬忽然板起臉,神色嚴肅。「以後感情好這種話不能亂說,我們都長大了,不像小時候那般肆無忌憚,男女大防要嚴守,不能落人話柄,你記清楚了沒。」
「嗯!我知道了。」要少說多做。
「對了,阿姊呢?你有沒有瞧見她,我有一本帳簿要和她對一對。」去年的棉花收了多少斤總要報個準數,來年才知是豐收或減産,他們的棉花量還是趕不上市場所需。
朱小蟬心想她手上已經有幾十畝種棉的旱地,還需要置地嗎?要買多少才夠?
她手邊的人手是否應付得了?棉花價高難種,是不是要擴大栽種面積,讓別人也來分一杯羹?
其實她賺得夠多了,并不缺錢,只是低調的不讓人知曉朱老二家是富戶,他們仍過着很簡樸的生活,不鋪張浪費,連衣服也是用最普通的料子做,不偏執于絲綢緞錦。
唯一的奢侈品大概是買了一頭驢子吧!而配備是一輛有遮風擋雨功用的青帷驢車,四面是架高的棚子,從後頭掀簾子上車,棚車兩側分別留個四角方窗,一樣以布簾子當窗簾,方便一家老小進出。
朱小蟬不想更有錢,她認為夠用了,再多反而引人觊觎,起了惡心,諸如老想從別人身上撈好處且不務正業的三叔,以及一幫游手好閑的閑漢,他們一雙雙賊眼老盯着朱老二家,想着多多少少撿點便宜。
「阿姊不是到山南村姥姥家,大舅舅家的二表姊要許親了,她去添妝。」大姊和淑卿表姊感情最好,總有說不完的話。
聞言,她輕呼着一拍額頭。「啊!我都忘了,是有這麽一回事,我還打了一支蝴蝶簪子要給二表姊呢!」
她懊惱自己記性差,事多都忙忘了。
「哈!難怪封三哥老說你少年老成,原來你已經老了……啊!你用橘子扔我頭,把我扔笨了你怎麽賠我。」被橘子砸了一下的朱仲夏順手一接,十指剝起橘子皮,一掰開,拎了一瓣往嘴裏放。
「少和那塊油得滑手的豬皮攬和太深,他油嘴滑舌,不是好貨……」朱小蟬話說到一半,烏木大門傳來大力的拍門聲,她一怔,眼波兒流轉。「去開門,不會又是三叔帶着一群豬朋狗友來打秋風吧!」
聽着院子裏傳來狗吠聲,朱家麽兒不情不願的拉開門,他本來想說家中無大人,準備趕人了,哪知擡頭一看他便愣住了,好不心慌地朝內喊人,紛亂的腳步聲大得耳背的人都聽得見。
「二姊,你快來,大姊受傷了,她身上有血……」
有血?!
朱小蟬一聽也略慌了一下,臉色微微一變,她急忙走出,正巧與一位背着朱小春入內的年輕男子碰個正着。
「嘆!你是?」有點眼熟。
「我姓趙,叫趙越冬,你姊姊在回村的路上被一輛急駛而過的馬車逼出路面,一時腳沒踩穩滾下山坡,然後在找路回來的途中又迷了路,跑到我們西山村。」很倒黴的,又扭傷了,跌倒在他常經過的山路上。
「是越冬哥哥吧!麻煩你把家姊背進屋內,我讓弟弟去找個大夫來瞧瞧她的腳,柱子,快去找陳大夫。」誰家的馬車這般缺德,村裏的路本來就不寬,急駛什麽!
朱仲夏跳了起來,飛快地往村尾的陳大夫家跑去。
「應該只是扭傷,沒有斷,貼幾天藥就沒事了,我還有事,先走了。」趙越冬不習慣和女孩子說話,黝黑的臉頰有些泛紅,急着要離開。
「等一下,越冬哥哥,留下用個飯吧!我阿爹阿娘一會兒就從田裏回來,你救了我阿姊,讓他們謝謝你。」朱小蟬有禮的留客,她看這個趙越冬很順眼,覺得他是腳踏實地的厚道人。
「不……不用了,我還要趁太陽下山前收獵物,我……呃!我是打獵的。」他眼神不敢亂瞟,不太自在。
「那你住哪裏,回頭我跟我阿爹阿娘說一聲。」天哪!他居然在害羞,她多久沒看過會臉紅的男孩子。
她越看越有意思,但不是為了自己,而是……朱小蟬看了一眼頭低低、粉頰紅如映霞、特別安靜的朱小春。
「我……我是西山村的人,住在兩棵梧桐樹旁的石頭屋。」一說完,他走得極快地離開朱家大屋。
西山村呀!好地方,該和阿娘提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