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秀軒哥哥。」

一襲白衣翩翩,神采俊秀的少年走近。「小蟬妹妹找我有事,許久不見你,又清瘦了不少。」

小姑娘長大了,再喚她二妞也不合适,他早已改口叫她的方式。

「秀軒哥哥的眼睛長歪了,我哪裏痩了,是長高了,你看我都到你胸口了。」

以前她踮起腳尖只到他腰際,跳呀跳的像只兔子,盼着能多長幾寸,現在可好多。

他看了一眼,以手一比,笑了。「是高了不少,有大姑娘的模樣,只是眉眼尚未長開。」

朱小蟬嬌嗔的一瞪。「秀軒哥哥說什麽呀!要不是我們太熟了,我還真覺得你這話說得有點輕薄。」

她眉眼長不長開關他什麽事,她又不是待嫁閨女,等着人相看,那是她大姊的事,她起碼得再等上兩、三年。

鄉下人家婚嫁得早,十二、三歲大的丫頭就差不多有人開始問親,一來一回的探問,約十四歲訂親,看男方的意思,十五及笄或滿十六歲再行婚配,很少有十八、九歲未嫁的大齡姑娘,早婚現象相當普遍。

今年十一歲的朱小蟬雖然尚無女人的風情,可是那眼角兒一瞟,正值青春少年的王秀軒心口仍不由動了一下,有些迷了眼。「我是說你快要是大姑娘了,時間過得真快。」

記得當初她還那麽小一個,他一只手将她抱起時完全感覺不到重量,只覺得她痩得像只幼貓似的,讓人想撫撫她,多疼惜她幾分,希望她能平安的長大,從此無憂無慮的一展歡顏。

如今他幾乎看不到她瘦弱無助的樣子,取而代之是「益嬌俏的笑顏,神情閑适,眉宇飛揚,越來越有姑娘家的嬌态,連身形都婀娜多了,一搖一擺如同弱柳迎風。

「人是會長大的,總不是一直停留在過去,啊!差點忘了,恭喜你了,秀軒哥哥,你考中秀才了,以後我不能喊你秀軒哥哥了,要改口秀才老爺了,你老了一輩。」

見她俏皮的調侃他,他沒好氣地一彈她額頭。「調皮。」

「大家都這麽說嘛!你現在身分不一樣了,高不可攀,我們這些沒見識的鄉下人最好不要離你太近,免得玷污了你文曲星的神氣。」那些人是故意說着反話,明明一個個想高攀秀才郎又故作清高,藉此先清除掉有相同想法的人。

王秀軒不輕不重地往她額頂一拍,小指不經意地勾住她柔細黑發,絲滑的手感讓他有些留戀。「你是大家嗎?這話由你口中說來比較像諷刺,我最近沒得罪你吧!」

她不會記恨人,但愛惡分明,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即使未曾言明也會令人感覺到她的憎惡。

「也許喔!秀軒哥哥要好好反省。」她說得不明不白,留給人猜測的空間。

「小丫頭。」他笑啐。

「好啦!不貧嘴了,我找你是真的有事,柱子今年都九歲了,平時是我教他看書識字,可是我想讓他比我更好,想送他入私塾讓正經夫子教教。」不求當官,考個秀才、舉人也不錯,他的路可以比他們更寬。

「這事你問過你阿爹阿娘了嗎?」要她的父母同意才行,一味的自作主張總是不好,畢竟她是女兒而非長輩。

朱小蟬點了點頭。「我跟阿爹阿娘說過了,也問過柱子的意思,他沒反對,我想不必太會讀書,就像你一樣中個秀才,有了這層關系,嘿嘿,或許我們田裏的稅不用繳,每年能省下不少錢。」

他一聽,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小財迷,你就惦着你的銀子,這幾年你可沒少賺,還心疼呢!」

「哼!銀子有人嫌多的嗎?能少繳點稅金就少繳一點,我的銀子也賺得很辛苦,幹麽要繳給朝廷,其中不知經過多少貪官污吏的手,進的不是國庫而是私庫……」

「朱小禪——」王秀軒語氣一厲。

知道說錯話的她微低着頭,裝出認錯的模樣,一雙水靈靈大眼往上一瞅。「秀軒哥哥,我不敢了。」

「你記住,不是什麽話都能随便出口,在我面前還好,若是被旁人聽了去,你這張嘴就惹禍了。」她還真是口無遮攔,不經大腦的抨擊朝官,朝廷中的事不是小老百姓管得了的,一句話失言往往已禍從口出,招來禍事。

「知道了,我只是被驢踢了腦袋,一提到銀子就腦子犯傻。」她嘟起瑩潤小嘴裝可憐。

明知不該笑,一看她故作無辜的神情,王秀軒憋不住笑出聲。「哪裏驢踢了,我瞧瞧。」

「這裏。」她随手比了個位置。

「嗯!嗯!傷得不輕,都腫了,果然被驢踢了。」他假意撥開她柔順發絲,查看不存在的傷處。

你才被驢踢了。她在心裏罵人。「秀軒哥哥,你可以幫我問問私塾收不收人嗎?我想早一點把柱子送進去。」

「應該不難,回頭我幫你問一聲,你先幫柱子将筆墨紙硯準備好,我那兒有以前用過的書,不用再買,晚一點我讓得祿拿給你。」新的夫子教得不錯,就是眼界高了點。

得祿是王秀軒三年前買進的小厮,十五歲,還有一位叫得福的,才十二歲,但很是機伶,他們相約在河邊相會便是透過得福的傳話,避開王夫人無所不在的眼線。

「嗯。」私塾在鎮上,柱子一天來回不太方便,也許他們該考慮在鎮上買座宅子,反正她手上的錢還夠。

朱小蟬是朱家……或者說是山北村最有錢的人,這幾年賣棉花讓她荷包飽飽,雖然家裏的人也分了一些,但她拿的是最大一份,且大部分的棉花田都是她父親買在她名下,預先給她存嫁妝。

朱小春也有,但不多,不過朱大壯并不偏心,他私底下添購了三十畝水田,其中十畝上等水田給了大女兒。

「還有,你要是信得過我就把你家的田地放在我這兒,這樣就不用繳稅了。」

有功名在身的學子得以免除稅額,好讓他們安心求取學問,專心科舉,不必為生計煩心。

「真的?」她喜出望外,兩眼亮如星辰。

看到她驟然發光的雙瞳,王秀軒又不由自主的心跳了一下,只覺此時的她分外好看。「我幾時騙過你。」

「可是被你娘知道的話……」肯定又是一場有理說不清的風波,王夫人的眼中只看得見出身好、地位高的世家閨秀。

聽說她揚言要為才學優秀的兒子擇一門官家千金為妻,目前正在物色中,非家世上得了臺面的大家閨秀不娶。

朱小蟬有點惡意的想着,若是不幸讓她寶蓮堂姊那類的女人入了門,王夫人還不哭死,屆時殷勤盼望成了自打嘴巴,三、五年內恐怕沒臉出門見人吧!外頭那些嘲笑的耳語就足以讓好面子的王夫人羞得出不了門。

「誰會在她耳邊嚼舌。」王秀軒臉色微沉,秀逸的臉龐布滿不符年齡的冷凝,一如上位者的沉肅。

她笑咪咪的雙手捧頰,裝出很受教的表情。「那就拜托秀軒哥哥了,我的身家財産就交托你了。」

「鬼靈精。」他伸手一揑她鼻頭。

「啊——」她突然大叫。

「怎……怎麽了?」他吓了一大跳,以為她被蛇咬着了。

叫了一聲的朱小蟬又恢複淘氣的表情。「我是大姑娘了,書上有雲:男女授受不親,秀軒哥哥不能碰我。」

「你……你真是……」他被她氣笑了,想說她不對,卻句句在理,男女七歲不同席,可是心口堵着,很不舒坦,對她的小狐貍樣又氣又恨,這丫頭簡直是他的冤家。

「秀軒哥哥,你生氣了嗎?」她偏過頭,眼睛睜得又大又圓,盈盈水眸映出他的好笑又好氣。

「沒有。」對她,他氣不起來。

也許是她這條命是他救的,他對她特別寬容,只想對她好,看她生氣勃勃地放聲大笑。

「怒易傷肝,秀軒哥哥要好好保重自己,在我家柱子考中秀才前,你一定要沒事。」話落,她咯咯笑出聲。

很無奈,但又無可奈何,王秀軒幾乎是縱容的看着她。「你喲!就不能乖一點嗎,老是一肚子捉弄人的主意。對了,你常在棉花田裏鑽來鑽去,頭發容易亂了,這把梳子給你梳梳頭。」

「咦!這是……象牙梳子?」很漂亮,梳子尾端雕了一朵半開的海棠花,象牙表面透着光澤。

「我下個月起要到蒼雲書院就讀,路途有點遠,可能沒法常常回來。」看不到她,他會想她吧……

想到見面的機會變少了,朱小蟬沒想到她會不舍,一時脫口而出。「這算不算私相授受。」

他一聽,牙咬了一下。「你可以還我。」

「不要。」她将梳子收入腰上的香袋。

「你不怕私相授受?」他忍笑的問。

「給了我就是我的了,誰也拿不走,而且上面有我的名字。」她喜歡的東西才不還人,她一直想要一把象牙梳子。

「哪裏有你的名字?」他不記得有刻上她的名。

「海棠花裏有探出頭的半顆蟬首,我,朱小蟬,夏蟬就是我。」她理直氣壯,毫無羞赧。

為之失笑的王秀軒揉亂她的發。「小指指片大小的小蟬子你也瞧得見?眼睛真尖。」

「當然,我視力好……啊!視力太好也不好,我好像看到髒東西了。」朱小蟬在心裏哀嚎。

「髒東西?」什麽意思。

「我堂姊。」她撇了撇嘴。

「你堂姊……」他錯愕。

她堂姊是……髒東西?

驀地,一股笑意油然而生,由胸腔發出震動,不受控制的沖向喉間,直逼舌尖,王秀軒險險才壓住。

遠遠走來的朱寶蓮打扮得花枝招展,頭上插了一朵大紅花,臉上擦紅抹綠,輕抛媚眼的朝兩人越走越近,近到能聞到她身上嗆鼻的水粉味,大概撲了一盒廉價的香粉吧。

若沒有臉上花花綠綠的顏色,以農村百姓的眼光來看,刻意扭腰擺臀的朱寶蓮不算太醜,尚可一看,畢竟是朱家人,朱家的閨女都長得不錯,她也不致于差到哪裏。

可惜她性子像了朱小蟬那刻薄的大伯母,凡事愛計較,得不得理都不饒人,自以為貌美如花而不自量力,別人一句客套的贊美便會當真,還真當自己是村子一朵人人搶着要的香花。

「小蟬妹妹,令堂姊……很不一般。」說不出毀人的字句,眉頭一皺的王秀軒往後退了一步,迎面而來的濃香叫他承受不住,只覺得河邊清新的水草味都因此染上一股污臭。

「海畔有逐臭之夫,哪裏有牛屎,蒼蠅就往哪裏鑽。」朱小蟬很隐喻的暗示,聰明人一聽便知。

他是牛屎……眉間的結打得很深。「平日我待你不薄吧!替我應付一下,夫子布置的功課尚未完成……」

「來不及了。」她不想承認自己在幸災樂禍,但是……

身為一個靈魂年紀長他許多的「大姊姊」,朱小蟬實在是同情「青少年」王秀軒,家境好、出身優,又是世人所敬重的讀書人,年紀雖然小一點,不過以這年代的婚姻市場來說,他真是一塊待價而沽的肥肉,稍有想法的人家都不會放過他。

乘龍快婿難找呀!難怪到了适婚年齡的朱寶蓮會盯上他,她一向就想攀高枝,嫁入大戶人家,有丫頭服侍,婆子幫着做事,她不要再下田幹活,整日忙着廚房的事和家務。

其實村子裏有很多人都和她一樣,盯牢了秀才家……不,是舉人老爺的公子,只是他們不像她這般主動,曲解了坐而言不如起而行之意,以毫不遮掩的行動力表達她的傾慕之意。

「王——公子,到河邊散步呀!這兒蟲子多,又有蚊子叮人,我陪你到林子邊走一段,看看風景、談談心。」王家公子怎麽看怎麽好看,白白淨淨的面皮好像奶奶昨夜蒸的白面饅頭,香軟得讓人想掐一把。

矯揉造作的朱寶蓮捏着嗓音拉長音,她一來就用豐腴的肥臀擠走纖秀的小堂妹,很明顯的嫌人礙眼,要她哪邊涼快哪邊待,別來妨礙她的好事。

很無辜的朱小蟬從善如流的往旁邊挪兩步,她是不屑堂姊不入流的手段,也覺得丢臉,堂姊的作法太無品了,可是一筆寫不出兩個朱字,都是一家人、朱老頭的子孫,在外人面前還是給她保留面子,否則自家人殘殺實在太難看了。

不過她也是有意讓朱寶蓮去撞南牆,不知道痛,堂姊是不會回頭的,不會明了以王秀軒的眼光是瞧不上她這等貨色的。

不是她要說自家人壞話,一塊瓦片和一塊美玉,朱寶蓮拿什麽跟人家比,丢在地上都無人拾。

「你的粉擦多了,很嗆人。」王秀軒又退,連退了好幾步,捂鼻、鎖眉,面露最直接的厭惡。

哇!這麽傷人,說得還真中肯。朱小蟬瞠目、掩嘴,很是驚訝溫潤君子也有毒舌的一面,功力還不淺。

聽不懂諷刺的朱寶蓮當他喜歡身上的香味,很是得意的轉圈炫耀。「我全是為了你才抹的香粉,你聞聞,多香呀!我讓人從鎮上帶來的香粉,整整用了大半盒呢!」

大……大半盒?她怎麽不幹脆用吃的,口齒留香。朱小蟬在心裏暗笑,冷眼旁觀這場女方唱獨角戲的鬧劇。

「你離我遠一點,熏得我快受不了,太臭了。」王秀軒捏着鼻,避開她有意靠近的身軀。

「臭?明明是香的,你鼻子是不是出了問題。」她不滿的學城裏人甩着香帕,畫虎不成反類犬的甩得手差點扭到。

他義正詞嚴的正了正面容。「你買的是不到二十文的便宜貨吧!那種東西最好少用,裏面摻了不少不好的粉末,用多了你的臉就毀了,坑坑洞洞像捉破皮的水痘。」

「什……什麽,真的?」她尖叫着用雙手擦面,很用力的想把胭脂水粉抹淨,她怕變醜。

只是她越擦越糟糕,本來就是劣質品的香粉在她的擦拭下成了一條一條的條狀,紅和綠混在一塊了,比唱大戲的還精采,整張臉慘不忍睹,跟鬼沒兩樣,看不出五官。

「那邊有水。」王秀軒「善解人意」的指着浪花一陣陣拍上岸邊的河水。

「水……」對,趕快洗一洗,別吓到王公子。

朱寶蓮緊張她那張臉真的毀了,裙子一撩便往河邊走去,她一雙鞋子都浸了河水猶不自知,兩手捧起水便往臉上潑,一下又一下,非常專心地要洗去面上脂粉,邊洗邊咒罵無良的生意人,存心毀了她的花容月貌。

就在這個時候,懂得把握機會的王秀軒十分悠然的往河邊——的反方向慢慢移動,一步、一步,再一步,身姿優雅的離朱寶蓮越來越遠,眼看着就能脫離她的魔掌……

驀地,一只素皙小手拉住他衣角。

「小蟬妹妹……」他語帶請求。

「你不能走。」桃花債要清一清才能走。

「放手。」你不能陷害我。他無聲的苦笑。

「你走了她會找我出氣。」死你比死我好,秀軒哥哥你挺住。她雙眸笑成月牙狀,有點迷人的小可惡。

「一起走?」他小聲的蠕動唇瓣。

「不好吧!我堂姊精心打扮就為了搏你歡心……」呦!扯她的頭發,會疼哪!

他也不是什麽好人。

王秀軒眯起眼,眼中透着一抹薄怒。「敢把我推給你堂姊,你瞧我饒不饒得了你,沒天良的丫頭。」

「我是怕你将來讨不到老婆。」她瞪眼。

「不勞費心。」那是很久以後的事,起碼要三、四年。

這時的兩人都沒想太多,只是平常的逗嘴而已,誰也料不到他們的緣分會延續很久很久,直到頭發白了,牙齒少了,兩眼昏花,兩人還像年少時手拉手,站在同樣的河邊看着日落西山,群雁南歸,笑數兒孫的天真。

「啊!我怎麽能長得這麽美,眼是眼、眉是眉、鼻子是鼻子、嘴巴是……王公子,你看我美不美……咦!人哪!到哪去了,朱小蟬那小賤貨,她又把人拐走了……」

一轉過身,背後空無一人,驟地一怔的朱寶蓮簡直氣瘋了,呆了好一會兒才跺着腳,怒色滿面的罵起小堂妹,氣惱朱小蟬讓她勾搭不上秀才郎。

「二妞,你姊是怎麽回事?」

朱大壯像做賊似的,一個粗漢子如同小閨女般蹑手蹑腳的「飄」到小女兒身側,輕聲細語的壓低聲音問。

「什麽怎麽回事?」沒頭沒腦的突然冒出一句,誰曉得他在說什麽,她又不是神,能掐指神算。

「你沒瞧見她最近很不對勁嗎?老是魂不守舍的,洗衣忘了放皂莢,煮飯炒菜不是太鹹就是太淡,我從她面前走過好似沒瞧見,剛剛還嘆了一口氣。」中邪了吧!得找神婆收一收魂。

算着帳的朱小蟬停下手中的狼毫,偏着頭想了一下,答案躍于腦中。「思春了呗!」

「胡說什麽,大妞才幾歲,她思什麽……春夏秋冬。」小女兒這張嘴無遮無蓋的,胡扯一通。

朱大壯漲紅臉,說不出臊人的話。

「阿爹啊!阿姊今年都十三了,雖小寶蓮堂姊一歲,但也是正常相看人家的年紀,我聽說大伯母已經在為寶蓮堂姊說親了,相看了好多家呢!」可惜母女倆同一個德性,眼界都太高了,看那個無地,嫌這個沒錢,不是讀書人還看不上眼,有房有地還要年少多金,最好是獨子,送上幾百兩聘金來下聘。

有這麽好的事怎麽輪得到失老大家,她們也不撒泡尿照照,真有本事攀上高門嗎?即使是為妾,人家也嫌棄她們舉止過于粗俗。

偏偏她們自我感覺良好,相看夫家就拖了一年,才會拖到朱寶蓮十四歲。

「什麽,你阿姊有十三了,的确是大了……」他突然喃喃自語,陷入極度的憂慮中,好無措。

「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阿爹要為阿姊做準備了,別到時候手忙腳亂的,給你的女婿看笑話。」以她阿爹的個性,嫁女肯定會哭得唏哩嘩啦,一把眼淚一把鼻涕。

「你一個丫頭片子懂什麽,你也想嫁人了是不是?!」他瞪大了眼,一臉「你敢胡來我就打死你」的表情。

她揉揉被拍疼的後腦杓,調皮的一吐舌。「我不嫁人,陪着阿爹阿娘,我賺很多的錢養你們。」

聽到女兒貼心的話語,朱大壯窩心地拍拍她手背。「阿爹阿娘還能下田幹活呢!不用你養,而且還有柱子,有手有腳總餓不死,你要瞧上順眼的就告訴阿爹一聲,阿爹替你去打聽打聽。」

她沒好氣的翻白眼。「阿爹,我們說的是阿姊,你又扯到哪去,快把牛牽回來。」

「什麽牛,我們家的牛不是好好的在牛棚裏……」一見女兒笑得賊兮兮的,擠眉又弄眼,朱大壯的臉又紅了,惱的。「你這丫頭呀!有話不好好說,老是拐上好幾個彎。」

好在當爹的也知道女兒的性情,她一挑眉、一嘟嘴,他都能猜上幾成,要不老子都當得不象樣了。

「那是阿爹老是扯開話題,你好意思怪我。」她才幾歲呀!婚嫁的事對她來說還太遙遠。

看似很久,其實不遠,姑娘家的青春如四季變遷,一眨眼間就長大成人了,袅袅身姿細腰肢,柳眉杏目芙蓉面,輕風拂面颦蛾眉,淡掃朱色迎花轎,十一歲真的不小了。

朱小春十三歲就在相人了,身為妹妹的她還遠得了嗎?兩年功夫比飛得還快,比她阿姊出色的她早有媒人在問,只不過到了李順娘跟前先被擋下了,她們還不知情罷了。

「嗯——」朱大壯故作生氣的拉下臉。

「好嘛!好嘛!是我拐彎抹角,是我錯,阿爹大人有大量,不許惱了二妞。」

先低頭又不會少塊肉,她這阿爹很好哄,就是個寵孩子寵到沒邊的笨爹爹。

見她認錯了他反而難為情的傻笑,直撓頭發。「二妞,你說你阿姊是不是心裏有人了,我們要直接問她還是悄悄打探,你看她又在發呆了,一雙鞋也不知要納到什麽時候,我都不知道何時才能穿到。」

「阿爹,你真認為那雙鞋是給你的嗎?」別往臉上貼金了,發春中的少女眼中看不見其它人。

「咦!不是給我的?」難道是給柱子的?

「你看清楚了。」要了解女兒是父親前世的情人,但父親可不是女兒眼裏的真愛,他只是替人家養老婆。

眯起眼,朱大壯看了好一會兒,很沮喪地抿着嘴。「比我的腳大半寸,鞋底加厚,給走遠路的人穿的。」

他下田不用穿太厚,踩了泥水會拔不動。

「阿爹知道西山村的趙越冬嗎?」朱小蟬直接點明了,她阿爹的腦子不太好使,快人快語反而幹脆。

「西山村……」他思忖了一下,咂咂嘴巴,驀地兩眼瞪得老大,好像見到祖宗似的。「你……你是說……」

「前些日子阿姊扭傷腳,是越冬哥哥背她回來的,你好幾次說要備禮答謝人家,結果不是他不在家便是你忙忘了。」送去的禮人家不收,還勞煩他人又送了回來。

「你……呃!你阿姊中意那小子?」幾時看對眼的?怎麽沒點動靜,悄然無息。

「什麽那小子,這小子的,人家有名有姓,姓趙名越冬,西山村人士。」朱小蟬沒大沒小的捏她阿爹,不疼的,像在玩耍般的輕扯一下,這是小女兒撒嬌的特權。

朱大壯有些心酸,有些不舍,疼着、寵着好些年的心頭肉,養大的女兒就要成了別人的。「西山村挺遠的,不如選村裏的,受了委屈我們才好替你們出面。」

「爹——」西山村哪裏遠了,不過翻過一座山頭,還不到半日路程呢!他在心疼個什麽勁。

「好啦!好啦!我哪有說什麽,不就是為你阿姊打算嘛!兒大不由娘,要是她真中意了,我們還能阻止她嫁人嗎?」就是舍不得,還未出門便開始擔心女兒過得好不好。

「阿爹能想開是最好,不然棒打鴛鴦會遭人怨……」壞人姻緣三代窮,斷人紅線無良緣。

「什麽棒打鴛鴦,你們父女倆又在說什麽悄悄話?」

忽然一道女聲插入,兩父女都吓了一跳,回頭一看是李順娘才不約而同的松了口氣,目光再度落在靠在窗邊納鞋底,時而望天,時而興嘆的朱小春,她那雙鞋還停在同一個地方,大針插着。

「阿娘,我們在說阿姊……」朱小蟬簡單地重複一遍,把大姊的心事如實告知。

「西山村的趙家小子……嗯,是聽過,不錯的小夥子,肯苦幹實幹,為人豁達,就是命硬了點。」

「命硬?」

「聽說他五歲喪父,七歲死了祖父母,和母親相依為命,就在年前,唯一的親娘也死了。」真是可憐的孩子。

「那不是正好,要守孝三年,我們可以在這一、兩年先觀察他的為人,處事作風,若是人好再透點口風,讓他出孝後再來提親,那時阿姊剛好十六歲。」正是嫁人的年紀。

聽小女兒一說,朱家兩夫婦有點心動了。

「可是他家很窮。」唯一讓人憂心的一點。

「阿娘,我們家以前也很窮呀!你記不記得當時餓得沒飯吃,只能摘野菜熬粥,菜多粥少,半天撈不到一粒米粒。」想到那時的慘狀,頓覺滿嘴的野菜味,有些發澀。

「這……」

「大不了多點陪嫁,我們家現在又不是過不下去,有幾十畝的棉花田和三十畝水田,手邊還有不少現銀。」他們家是大戶,有田有地也有錢,說是地主老爺家一點不為過。

他們是隐性富戶,偷偷的發財。

「嗯!二妞說得對,咱們就多給一些嫁妝,本來就打算十畝水田給大妞當嫁妝,有地耕種就不怕餓死,再不然,在西山村的水塘多買二、三十畝水田,給他們夫妻倆好好過活。」他朱大壯的女兒可不能委屈了,他有能力給她,不省這份嫁妝。

水塘?

一抹靈感自腦海中一閃而過,朱小蟬想着還能做些什麽改善趙越冬家的貧窮,可那一點點想法剛浮現又飄走了。

「又是嫁妝,又是買地的,你們父女倆在急什麽,八字還沒一撇呢!不是還有孝期,咱們衡量衡量。」李順娘好笑不已的看着丈夫和小女兒,內心隐隐有幾分感慨。

現在說的是大女兒的親事,過幾年就是小的了,兩個女兒都是她心上的一塊肉,舍了誰都難受,她們剛出生的時候明明那麽小一個,一團小肉球,皮膚粉紅很愛哭,可是一轉眼間說要嫁人,她真的好舍不得,多想多留她們幾年,擁在懷裏好生疼惜。

「嘿!嘿!阿娘!我也是看到好的姊夫趕緊下手呗!肥水不落外人田,咱們不搶着把人拐了來,萬一被識貨的摸了去……」那就欲哭無淚,過了這村就沒那店了。

什麽肥水不流外人田,不倫不類的。聽着小女兒的歪言,朱大壯和李順娘同時舉起手,兩人對視了一眼,忽地笑出聲,一個揉頭、一個捏頰,把女兒蹂躏得像個小瘋子,「虐待」完了又開始大笑。

而那邊的朱小春猶自沉溺在自己的思緒,完全沒注意到這邊的動靜,直到一身汗的朱仲夏沖進來。

「阿爹、阿娘、阿姊,外面有一輛很大的馬車……」呼!呼!呼!好喘,上氣不接下氣。

「什麽馬車,說慢點,不急,先喝口水。」看他跑得滿臉通紅,朱小蟬倒了杯溫水遞給弟弟。

他喝了水,又急不可待的形容。「是一輛很華麗的大馬車,車身覆蓋着繪虎紋的軟綢,軟綢上還縫着一顆一顆好看的珠子,底下是五色珠子串起的流蘇,馬車一動還會飄起來……」

有虎紋的軟綢馬車……朱小春聞言扶着腮,心想将她擠到路邊的馬車也是青帷綢布,似乎也有老虎斑紋……

「好、好、好,人家的馬車關我們什麽事,等哪天你發達了,二姊也送你幾輛。」他們不是買不起,而是沒必要,太招搖了,有誰駕馬車到田裏幹活,這般財大氣粗的?

「可是它停在我們家門口。」朱仲夏一口氣說完。

他們家門口?

朱老二家的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不曉得幾時有個富親戚,最後由一家之主出面。

到了門口,馬車上的人看到一家五口前來相迎,這才慢條斯理的下車,一臉倨傲的睨視朱大壯。

「那片棉花田是你們家的?」

棉花田?

一聽到和棉花有關,大家心裏有數了,不約而同的看向家裏個頭最小,身形纖弱若柳的朱小蟬。

「我是盛興行的掌櫃,姓锺,你們的棉花我全要了,等結棉時讓人送到我們那兒,聽見了沒?」他的口氣是施舍的,高高在上,一點也不想和粗鄙的泥腿子打交道。

「請問你一斤的收購價是多少?」輕脆的軟糯音一揚。

當家的沒開口,一看是半大不小的女娃兒出聲,斜眼看人的锺掌櫃更加鄙夷。

「一斤五十文,高興吧!夠你扯一尺花布了。」

他認為已經夠優厚了,平常連飯都吃不飽的莊稼人能扯幾尺花布做衣服,應該感激涕零的磕頭謝恩,歡天喜地的抱頭痛哭,感謝他的大恩大德,把他當大恩人看待。

可是锺掌櫃所想象的事并未發生,他高傲的等了許久仍等不到一杯款待的熱茶,只有幾雙漠然的眼注視着他。

「怎麽,聽不懂嗎?興奮過了頭忘了要感激,這也難怪,你們一輩子沒見過成錠的銀子,難免震住了,今天我成全你們,預付訂金,你們先送一千斤棉花來,而後……」

真的是嚣張極了,從不正眼看人的锺掌櫃掏出兩錠成色不錯的銀子往上一抛,一錠約十兩左右,但銀子尚未落地前,一雙白嫩小手已出手接住,客客氣氣地送回他手中。

「這位大爺可能誤會了,我們只是幫工,替人看顧棉田,你想收購棉花要找對人,別走錯了門戶,田地是別人的,棉籽也是別人的,我們只負責栽種和采收,還有,你真是生意人嗎?現今的棉花價格居然毫不知情,外頭都賣生棉一斤兩百文,你這點錢當是打發乞丐也太少了,別打腫臉充胖子了,要是缺錢就找我東家借,他姓封,是錦隆行的少東家,不要再走錯家了……」

「你……你這丫頭牙尖嘴利,真不識擡舉,我們盛興行的東家是誰你知道嗎?絕對是你得罪不起的,識相點別擋路,乖乖地把棉花交給盛興行,否則……」

別擋路……別擋路……擋什麽路,滾開……

「啊!二妞,就是他,就是他急駛馬車還讓人抽我鞭子,把我擠下山坡。」那輛馬車她認出來了。朱小春氣憤地瞪着锺掌櫃。

原來是他……冤家路窄。「阿爹,柱子,抄扁擔,咱們趕豬去,把這頭豬猡趕出咱們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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