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二妞呀!就是自己人才好上手,你怎麽就信那些不知底細的外人,也不知道手腳幹不幹淨,要是從中做點什麽,你那幾間鋪子不是白做了,何必便宜外人……」
難道要便宜你?
那才叫養老鼠咬布袋,把米全吃光了。
面無表情的朱小蟬冷視一臉猥瑣的中年男子,他身上的衣服料子還算不錯,就是有點髒污陳舊,染上油漬。
她坐得端正,玩起腕間的白玉手镯,不發一言地看他想玩什麽把戲。
「自家人總不會占你便宜吧!你還小,有些人情世故還不懂,你要乖,聽三叔的話,三叔保證你鋪子的生意會一天比一天好,讓你賺錢如流水,天天坐着數錢……」
朱實穿着自己認為最講究的衣服,帶着老婆、孩子來投靠,他在山北村時就聽來過鎮上的村民說起,他家侄女是能幹的,在柳鎮開了一間做吃食的鋪子,日進鬥金。
當時他就眼饞了,心口發癢地想來分一杯羹,可是他老爹不準,要他安分守己的留在家裏種田,別想些有的沒的。
只是他愛玩兩把,而且越玩越大,根本不想幹活,老婆胡氏又一再跟他要錢,還慫恿他跟二哥要,二哥有錢,分給兄弟也是理所當然,他要的也不多,幾百兩而已。
誰知道二哥一家居然悶不吭聲的搬家了,接下來幾個月,侄女的烤鴨鋪子做得更好了,接二連三開到縣城,還雇用了不少夥計打理鋪子,什麽管事、掌櫃的紛紛出來。
他一想不對,怎麽天大的好事全讓不相幹的人占了,他是她三叔,好壞是自己人,叔叔幫侄女天經地義,誰也說不得閑話,他就不信自家人會輸給一個外人,鋪子賺了銀子,當然要攏在自家人手中才安穩。
所以他來了,還把老娘也帶來,用意是幫腔,讓二哥一家沒法拒絕,畢竟一頂不孝的大帽子一扣誰受得了。
「三叔,你到底在說什麽,請恕侄女愚昧,一句也沒聽懂。」她當烏鴉在學人話,聒噪得很。
朱實涎笑着,一點也沒有被人刮臉皮的羞意。「怎麽會聽不懂呢!三叔說得很清楚呀!不就是看你一個小姑娘做得辛苦,所以三叔心疼侄女,特意放下種田的活來幫幫你。」
「喔!是嗎?可是我這兒沒你能幫上忙的事,三叔的好意二妞心領了,不敢勞煩你,三叔還是回村子裏種地,把一年的口糧種得飽滿結實再說吧……對了,我阿爹給你的十畝水田還在吧!」
為了填滿朱實貪得無餍的胃口,也為了擺脫他黏人的糾纏,朱大壯把女兒買給他的水田分給了老大、老三各十畝,他們這才消停了些,讓朱老二家過了幾個月安靜日子。
可是人是不知足的,得隴望蜀,朱小蟬開鋪子賺大錢的消息一在村子傳開,朱家這幾個人又不平靜了,看人錢多眼紅,不安分地想動歪腦筋,不勞而獲,坐享其成。
「哪會沒事好做,随便給個管事、掌櫃的做做就成了,三叔不貪你的,就管管錢,不費事的。」一只鴨賣一兩,一天五十只……哇!那是多少錢呀!夠他賭上好幾晚。
随便給個管事、掌櫃做做,管錢就好……哈!他還真敢開口。「三叔,你識字嗎?」
「咦?」識字?
「你會打算盤嗎?」朱小蟬聲音很輕軟。
「這……」他看過算盤。
「你會記帳嗎?」
「……」他臉色有點發綠。
「你知道進貨、出貨,怎麽和人對帳嗎?」她想對他客氣,可惜有些人給臉不要臉,自取其辱。
「……這很要緊嗎?」他只管拿錢,其它一概不理——朱實打的是這主意,要錢不做事。
她故作失望的搖頭嘆氣。「三叔你什麽都不會,憑什麽當個管事,我連請個搬貨的都要求他最起碼要識幾個字。」
朱實一聽,不耐煩的揚高聲音。「不就管管事,巡巡鋪子嘛!要識字幹什麽,三叔的為人你還信不過嗎?我替你管着下面的人,你才有空閑休息休息,不用煩這些瑣事。」
「信不過。」她幹麽請賊來雇鋪子。
「你……」他漲紅臉,氣得不輕。
「三叔的為人誰不曉得,偷雞摸狗跑第一,喝酒賭錢是全才,無賴耍潑是你的拿手戲,你自個兒說說你幹過什麽正經事,別說十件,能說出一件我都服你。」她不是她心軟的阿爹,還顧及兄弟情分。
「你……你少瞧不起三叔,我、我做過……」他滿臉通紅,我了老半天說不出一句讓人瞧得起的話。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幹的那些勾當,你從我爹那裏要走的十畝水田早被你輸掉了,你還拿走他四、五十兩去賭,去和豬朋狗友喝個爛醉如泥,你最大的本事是敗光別人的銀子。」她寧可把錢丢進水裏也不養白眼狼。
醜事被揭穿,朱實惱羞成怒的破口大罵。「你是個什麽東西,敢對我大呼小叫,我是你三叔,倫常你懂不懂,我花你幾個錢算什麽,你本來就該孝敬我,我沒把你的鋪子當自個兒的就不錯了。」
見過無恥的,沒見過這麽無恥的!朱小蟬氣得不想和他說話,眼神冷得如雪,寒入人心。
「就是嘛!二妞,你随随便便就進帳幾百兩,給叔叔嬸嬸花花又如何,反正你也花不完,我們幫你花掉一些也省得賊惦着。」胡氏賊頭賊腦的打量屋子裏的擺飾,想着要「順」哪幾樣回去。
「你就是賊,専門來偷我的錢,我有錢不會自己穿好、吃好嗎?幹麽要分給你,你們有手有腳的,要錢不會自己去賺,我才十二歲都能開起鋪子了,你們的歲數是我的好幾倍,難道只會坐吃等死,什麽也不會做?!」她氣極了,口不擇言,全然無法冷靜。
遇到極品親戚,聖人也會發瘋,完全不講理的瘋子,她這個前心理咨詢師也沒轍,溝通不了只好放棄。
「哎呀!怎麽連我也埋怨上了,真是不知禮數,難怪你三叔要發火了,你爹你娘沒教好你,把你教出沒大沒小的潑辣性子,瞧瞧你這蠻性,以後哪找得到人家嫁。」呼天喊地的胡氏仗着長輩身分把人數落一番,嘲諷她嫁不出去。
李順娘就坐在朱小蟬身邊,一聽胡氏撓人心肝的缺德話,已經懷孕的她,放在肚皮上的手都爆青筋了,惱得快氣炸。
由于鋪子裏的鴨子存貨不足,此時的朱大壯正往西山村的路上,并不知情三弟一家又上門來鬧事,還找到新宅來。
不過朱小蟬也不想他來管這件事,他越管事兒越大,完全失去控制,只要有朱婆子在場,她阿爹從沒占過上風,最後只能屈服,一句孝道就把他打趴了,再也開不了口。
「三嬸先為青蓮妹妹着想吧!我有錢,大不了買一個男人當上門女婿,任打任罵任我使喚,倒是她,攤上三叔那樣的父親,會有人要嗎?」人家光聽見就怕,逃之夭夭。
「你——什麽買男人當上門女婿,這麽不要臉的話也說得出口!」胡氏一回頭拍掉女兒手中的焦圈,「吃吃吃,還吃,你是豬來投生嗎?沒瞧瞧人家說你來着。」
朱實和胡氏的一雙兒女一入屋,眼珠子就沒安分過的瞟來瞟去,一瞧見擺放在花幾上的茶點和水果,朱仲登和朱青蓮兩人像沒見過食物似的,一手拿了好幾個,沒吃相的全往嘴裏塞。
「青蓮她娘,我們二妞還小,不急着嫁人,上門女婿說的是氣話,你說的那些話還真叫人心寒,終究是人家的長輩,我女兒名聲不好,你女兒還能不受累。」真當她家沒人了嗎?欺上門辱她女兒。李順娘試圖和人講理,緩和彼此情緒。
胡氏面色不佳的說起風涼話。「我也不想下她面子呀!可你聽聽她說的是什麽話,有晚輩數落長輩的嗎?把她三叔說得一無是處,二嫂,你要是不會教孩子就交給我來管,打她一頓就乖了。」
想打她女兒,好個沒臉沒皮的,真是欺人太甚……喔!她的肚子……乖囡,別急,娘不會讓人欺負你二姊,你乖一點——李順娘感覺腹部的宮縮一緊一緊的,令她微疼的白了臉。
「沒錯,就是要打,二哥不教我來代勞,我是她三叔,打她是教她做人的道理,打不乖就打死為止。」反正不同心,只會壞他好事,打到她怕了,不信她還敢不聽話。
要不到好處的朱實心一橫,撩起袖子就想揮拳,他才不管什麽對錯,叔叔打侄女天經地義,誰叫她不敬叔伯,膽大妄為。
「你敢動手試試。」朱小蟬冷着臉将一只茶杯砸在地上,杯子的碎裂聲讓朱實兩口子瑟縮了一下。
人怕橫的,橫的怕不怕死的,真要狠起來,惡人也會怕三分,年紀雖輕的朱小蟬便有一股懾人氣勢。
「你……你想吓唬誰,我一拳就能打死你。」朱實嗫嚅着,拳頭握着卻揮不出去。
「不用一拳,我吆喝一聲,我底下有十幾人一湧而出,三叔你這掏空的身子能挨上幾拳。」看來不使狠,對方還得寸進尺,今日過後她得再買幾個丫頭、婆子、小厮充當打手才行。
「你敢威脅我?」他面皮由紅漲紫。
「你不知道這叫自保嗎?人在家中住,禍從天上來,我好好的待在自個兒家中,有人到家裏噴糞我還搬張椅子請他坐不成。」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誅之。
朱實的表情像吞了十只活蛆似的,十分扭曲。「娘,你聽聽,這是你朱家的好孫女,手上一有銀子就六親不認了,連我這個三叔也敢教訓,你說她是不是反了,連我都敢罵。」
說不過小的,他便無恥的搬出老的,用這座山來鎮壓。
「二妞,你還不跪下,我們朱家還輪不到你來作威作福。」偏心偏到天邊的朱婆子口氣極惡,一開口就端起祖母威風,當朱小蟬仍是不懂事的黃毛丫頭。
朱小蟬勾唇冷笑,「奶奶是不是搞錯了,這裏是朱老二家,不是供奉祖先牌位,山北村的老朱家,你腳下踩的這塊地是我買的,你憑什麽叫我跪,要跪也是三叔跪,有誰家的三叔像他這樣比賊還狠嗎?直接上門搶銀子。」
「放肆,有你這樣目無尊長的嗎?你三叔豈是你能說的,他不過要個事做,你給他間鋪子不就得了,還說什麽廢話,全無晚輩的分寸。」她姓朱,她的銀子是朱家的,天經地義。
朱婆子早年還算明理的人,對三個兒子一向公平對待,可是老三朱實越長大,嘴巴也越甜,越會說讨好人的話,朱婆子的心便一天天的偏了,最後是全沒底線的溺愛。
等胡氏一進門,她的偏心更厲害,明明有三個兒子她卻像只看見一個,有好吃的、好喝的全往他懷裏塞,伸手要十文給二十文,怕他凍着怕他餓,什麽好的都留給他。
年複一年,她這種行為已經變成偏執,好像不對老麽好就是錯的,其它兒子不用她照顧也能活得好,她的生活重心全放在三兒子那兒,似乎他才是她年老唯一的依靠。
「我幹麽養個廢物,還是個四肢不動的廢物,我的銀子就不是銀子嗎?為什麽要白給他,奶奶說得輕松,給間鋪子不就得了,那你怎麽不給他,你才是他娘,我不是。」幸好不是,阿彌陀佛,要不然她寧可重新去投胎。
「你!」朱婆子被她不敬的話氣得手發抖。
擔心婆婆氣出病的李順娘連忙扯扯女兒的手。「二妞,少說兩句,別惹你奶奶生氣。」
「阿娘,咱們一再容忍,有人感激嗎?他們只當我們應該逆來順受,把他們當祖宗看待,我不惹奶奶她就會讓我好過嗎?從小到大,奶奶沒讓我吃飽過,我們只能撿三叔家吃剩的剩菜剩飯。」忍耐是有限度的,一味退讓非長久之計。
「二妞……」一想到過去吃不飽飯的苦日子,李順娘鼻頭發酸。
「今日在這裏說句老實話,三叔三嬸沒把我們當朱家人看待,我們也不想認你們這門親,以後沒什麽事少來往,我家門小,請不來兩尊大神。」最好各自為政,各過各的,平常也不用走動。
她多想擺脫老三家這群蝗蟲,因為他們,她家從山北村搬到柳鎮,可這點距離還不夠遠,阻止不了他們的肆虐,難不成還要搬到縣城,甚至是更遠的京城?
朱實一聽她近乎絕情的宣言,頓時火冒三丈。「三天不打,上竈揭瓦,你一個丫頭片子也敢和我們斷絕往來,是誰給你的膽,二哥呢!叫他出來,我要問問他這個家讓個丫頭做主了嗎?」
「不用找我爹,他改變不了我的決定,銀子在我手中,我想給誰就給誰,你想要,我偏不給,我寧可施舍給乞丐都好過給啃我血肉的親三叔。」朱小蟬态度強硬。
「好,好,好,你真好,我的好侄女!」她不給他就拿不到嗎?這一屋子女人他還怕誰。
「反了反了,親侄女忤逆親叔呀!這天是怎麽了,天地颠倒沒倫理了嗎?小小丫頭竟然不認祖宗,這還有天理嗎!天哪!快來道雷吧!劈死這個狂妄無狀的小丫頭——」
胡氏扯着喉頭放聲大喊,又耍無賴又發癫的想往朱小蟬身上潑髒水抹黑她,叫她名聲盡毀。
「省省力吧!三叔三嬸,為了防範你們的賊心不改,我把銀子全存在錢莊裏,你們翻遍屋子也搜不出十兩銀子,而且房契地契我也寄放他處,你們搜不出半張來的。」她說的是用來唬人的,其實貴重物品她早就藏起來了,就在家中某處。
「你……你真是……」可惡。
朱實夫妻倆見她防得緊,又沒法拿到好處,那個氣呀,直沖腦門,無處可宣洩的兩人看朱小蟬越看越恨,無法得逞的雙眼充血發紅,臉色兇惡的朝她走近,還把手舉高了。
見狀,李順娘以為他們要傷害她,趕緊挺着如今已七、八個月大的肚子擋在女兒面前想要保護她。
推拉之際,不知是誰用力過度,竟把大着肚子的李順娘推了出去,護着肚子的李順娘往後踉跄了好幾步,後腰撞上突出的椅子把手,當下臉白如雪,呻吟出聲。
「啊!血——」
偷吃楓糖糕的朱青蓮指着李順娘身下,一灘暈開的水混着血水從她腿間流出,迅速暈成一大片。
「老二家的羊水破了!」經驗老道的朱婆子一瞧,她也有些慌了,她只是來給小兒子撐腰,沒想鬧出人命。
看到漫天血紅,朱小蟬僅存的理智線,斷了。
「打,給我打出去,用力的打,打死我負責,你們最好開始求神拜佛,保佑我阿娘沒事,要是我阿娘有個三長兩短,我要你們給我阿娘賠命!」
在外頭偷聽、偷看的夥計、仆傭一聽到東家的話,二話不說的抄起手邊的東西,管他是掃把還是畚箕,齊齊往朱實夫妻、朱婆子頭上背上打去,打得他們抱頭鼠竄,罵罵咧咧的邊捂頭邊往外跑,兩個小的也挨了好幾下。
七活八不活,李順娘腹中的胎兒有七個月大,快八個月,這一胎能不能活下來尚是未知數,總之極度危險。
那晚,一家人守了一夜,孩子還是沒能生下來,大夫來了又走,參湯喝了一碗又一碗,止不住的血不斷流出……
「二姊,我要買頭花。」
「二姊,我要買木劍。」
正托着腮打盹的朱小蟬突然聽見耳邊傳來的脆甜軟音,她打了個哈欠,睜開惺忪秀眸,蒙眬的眸子像蒙上一層淡淡水霧,如漾在水中的月光,流轉着珠玉光澤與清亮。
在她面前的是長得一般高,面容肖似的兩個娃兒,一個着紅、一個穿綠,臉頰肉肉的,紅撲撲的,活似畫裏走下來的年畫娃娃,是一對龍鳳胎,一男一女,粉雕玉琢,煞是可愛。
「全哥兒,笑姐兒,你們兩個是不是又不聽話了,背着娘偷偷跑出去。」瞧這一頭汗,一看就知道是頑皮的。
「沒有。」
兩人很和諧,異口同聲。
朱小蟬纖細蔥指敲着花幾,一下,又一下,很規律。「我要聽真話,誰是乖孩子。」
「我,我,我是乖孩子,是哥哥拉着我出去玩雪,他說白白的雪很好玩。」小女孩很伶俐,馬上就出賣哥哥。
慢一步的男孩鼓着臉,奶聲奶氣反駁。「妹妹自己也想玩,我們一起玩,玩雪球。」
這時,一名十五歲左右着淺綠色衣裙的丫頭在門口探頭看了一下,而後縮着脖子沒出聲,因為跟丢了小主子很是心虛,也不敢講話只是安靜的站在一旁。
「娘呢?」朱小蟬一手一個拉到跟前,取出手絹替弟妹拭汗。
「娘在睡覺,我們很乖,不吵娘。」兩個小東西同時把食指往唇上放,做出「噓」的動作。
當初李順娘生他們的時候是難産,足足生了兩天一夜還生不出來,誰也不曉得肚子裏是龍鳳胎,只當她這一關是過不去了,兇多吉少,怕是喜事變喪事,得做考慮了。
連找了三個大夫,五個穩婆都說準備辦後事吧!
後來王秀軒不知上哪找來告老還鄉的老太醫,以七七四十九根回心針護住李順娘心脈,再以三寸長的銀針插入她腰椎催産,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讓這兩個小家夥生下來。
但是這一次的生産傷了李順娘的根本,身子虧損得很厲害,将近三個月下不了床,又精心調養了一年多才慢慢恢複些,可仍虛得很,做不了重活,最多縫縫衣服。
這段期間朱婆子、朱實等人大概是被當時的情形吓怕了,一步也不敢上門,怕再被朱二妞叫人打他們。
不過狗改不了吃屎,心不正的人是長不出良心的,去年李順娘、朱大壯回山北村祭祖後,他們似乎又不安分了,蠹蠢欲動,多次有意無意的透露想重修舊好,好幾回在門庭若市的鋪子前徘徊,想去讨個十兩、八兩。
「哪裏乖了,分明是小壞蛋,二姊明明說過外頭冷,容易着涼,你們一溜煙又往外跑,你們說是不是很壞。」她摸摸兩雙圓潤如包子的小手,不算太涼才安心。
孿生兄妹是不足月的早産兒,一出生就有些不好了,頭幾個月超難照顧的,不是這個發燒,便是那個全身冰涼,一下子上吐下瀉,一下子臉色發紫,一下子又喘氣喘得急。
李順娘身子弱,自顧不暇,根本沒氣力養孩子,小名全哥兒的朱忍冬和笑姐兒朱含笑可說是朱小蟬帶大的,她就像他們的娘似的,又要帶、又要教,好不容易拉拔到三歲大才好些。
「不壞,不壞,我沒着涼。」
「二姊,我乖,聽話。」
笑姐兒腦子靈活,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骨碌碌的轉着,口齒較流利,身為哥哥的全哥兒則反應慢一些,比較沒主見,老被妹妹牽着走,但看得出來他的性子較為敦厚,像憨實的朱大壯,虎頭虎腦的,十分有精神。
「又在教孩子了呀!這麽喜歡教孩子怎麽不自個兒生一個。」爽朗的笑聲清脆悅耳。
「阿姊,我還沒嫁人。」朱小蟬沒好氣的瞅着大腹便便的朱小春,杏仁黑的眸子盛滿不滿。
朱家大姊在去年秋天出嫁了,嫁給西山村的趙越冬,在朱小蟬刻意的安排下,趙越冬經過幾年的經驗累積後變成養鴨大戶,每年要養上數十萬的鴨子,全供給「聞香居」做脆皮烤鴨。
朱小蟬的腦子轉得快,在烤鴨鋪子開了一年後,她覺得鴨心、鴨肝、鴨腸子便宜賣出很可惜,因此她又計劃開了兩間鹵味鋪子,和十間烤鴨鋪子合起來,共有十二間鋪子。
朱家大姊嫁出門的那一天,朱小蟬和爹娘商量好把兩間鹵味鋪子,連同西山村的水塘和那三十畝水田都送給她當陪嫁,把她感動得兩眼淚汪汪,直說不想嫁了。
「不是快了,那個人等得兩眼欲穿,巴不得你趕緊穿上嫁衣,大紅花轎來迎娶。」朱小春手扶後腰,挺着五個月大的肚子走得緩慢,她身後是年約五十的婆子,叫陳婆子。
朱小蟬裝傻的眨着眼,讓一旁着淺綠色衣裙的小丫頭把雙胞胎弟妹帶到後頭換暧一點的襖子。「哪個人呀,真聽不懂你在說什麽夢話。」
「真要我把那人的名字說出來才認帳嗎?你這是睜着眼睛裝瞎子。」那人的心意誰不曉得,明顯到有長眼睛都看得出來,只差沒走明路、央媒人上門提親罷了。
「未到最後,誰都不知道事情會不會有變化,世事難料,也許你認定是你的卻偏偏不是你,別抱太多期望,順其自然。」以她目前的身價也不是嫁不出去,沒必要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好吧,她是有點說氣話,誰讓這棵樹是有人管的。
朱小春一臉胡塗的撫着肚子。「你在打什麽啞謎,什麽是你的又不是你的,要我說,王秀才才不會讓這件事黃了呢。」
自從看見王秀軒偷握她妹子的手之後,朱小春也不是遲鈍的人,漸漸看出兩人之間有點什麽,互有意思,只是他們未言明,她就當沒這回事,默默的看他倆一來一往,越走越近,然後随着時間過去,他們那濃得化不開的情意也慢慢浮上臺面。
基本上,朱老二家是樂見其成,他們都挺喜歡從小看到大的王秀軒,認為他人溫厚,性情平和,有學問又肯上進,對人有禮不躁進,端方正直,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女婿。
「王夫人。」朱小蟬直接點明。
驀地一怔,朱小春苦笑。是了,還有個瞧不起朱家的王夫人,王秀軒他娘。
「那位夫人還是看你不順眼呀?她也是商賈人家出身的,學識懂得比你少呢,憑什麽端起架子,她再裝也不是名門世家女,連書香門第都構不上。」朱小春從前雖是個軟糯性子,但幫着妹妹打點幾年生意、嫁人後,性格也強了不少。
王夫人是個愛面子的人,自個兒出身商賈,卻特別看重門戶,她覺得夫家是文人之家,士族大戶,丈夫,兒子都是極其出色的文人,所以她往來的也是高門大戶,三代餘蔭的官宦人家或名門世家。
她很努力維持和各家夫人小姐的來往,以為走動多了也能融入她們那圈子,提升自己的地位,殊不知別人在背後笑話她膚淺,見識淺薄,明明是鄉下土包子還裝有才氣,詩詞一句也對不上,聊天論事說得坑坑巴巴,毫無內容。
「阿姊,別這樣說,反正咱們過自己的日子,別和人家瞎攪和。」井是井,川是川,暫時沒交流,她們何必在人後頭議論是非。
「怎麽,還沒入門呢,你就護起婆婆了。」王夫人的裝模作樣最叫人瞧不上眼,喊她一聲夫人是客氣,真跩上了。
朱小春對王夫人沒好感,不會自取其辱的上前打交道,王夫人看人是分對象的,對朱小春從未正眼看過,從前同一個村子住着,擦身而過颔首示意時,她總高傲的自以為高人一等,把別人的打招呼當成對她的恭敬。
「阿姊,你是嫌你妹妹的名聲不夠臭,想來補一腳是不是,我在咱們山北村是惡名遠播。」多虧了朱婆子和朱實,這幾年她成了不孝女,惡意毆打長輩的壞子孫。
不過她不後悔那一打,打了之後,她三叔也知道怕了,不敢招惹她,讓她清心了一陣子。
想到小妹被自家人惡言毀謗,朱小春不由得氣從中來。「哪裏的話,姊是心疼你平白無故被那家人弄臭了名聲,他們也不想想,同是朱家人,你若不好了,大伯家的寶蓮、三叔家的青蓮找得到好人家嗎?」
今年十八歲的朱寶蓮仍待字閨中,不是她不想嫁,而是沒人要,朱婆子逢人便說朱大壯有多壞就有多壞,大的不會教子,小的不懂禮數,一家子全鑽進錢眼裏,只認銀子不認老娘,兄弟手足是一堆債。
而朱實也不遺餘力的散播謠言,說朱家根本沒分家,朱大壯拿了朱家的錢去買地、開鋪子,他賺了銀子後一人獨吞,把女兒養得跟他一樣自私自利,六親不認。
試問自家人都說得那麽難聽了,基于家醜不外揚,想必這一家人也不是什麽好貨,有錢的心狠,無銀的口德差,一窩的老鼠屎,誰沾了誰臭,還是敬而遠之算。
連帶着朱牛頭、朱實家的閨女也倒黴,被自家人給拖累,至今無媒人上門說親。
朱小蟬一想到朱寶蓮怨慰的眼神,不免有些好笑。「好在我們也少回山北村,那一家子的好壞與我們無關。」
「說得也是,誰管他們呀!老想從我們身上撈好處,真是讨厭死了。」居然還不要臉的到西山村,跟她丈夫要一百只鴨子,說他養那麽多只鴨子,給個幾百只算什麽。
幾百只?
虧三叔說得出口,難道買仔鴨不用錢,喂鴨的小魚小蝦是天上落下的?算算也是幾十兩的成本呀。
想要,拿錢買呗!他們又不是養着玩。
「阿姊,你嫁人以後變得敢說敢言了,不像以前老是輕聲細語,要我們忍耐些,別鬧不和。」那時的阿姊多溫婉,卻也有些怯懦,不敢強出頭,凡事多退讓。
朱小春一聽,放聲大笑。「沒辦法,生活磨出來的,不強硬不行,趙家只剩下我和你姊夫兩個,奶奶和三叔又是那樣的人,我不幫你姊夫頂着哪成,他也是命苦的。對了,不提我了,你今年都十五了,王家還沒來話嗎?你是做何打算也得跟我們說說,上回我跟阿娘聊起,她對你的婚事挺頭疼的。」明明有那麽個人在,偏偏無聲無息,把一旁等着的他們都急壞了。
「等我十六了再說。」她不急。
朱小蟬真的不急,她身體裏是成年女人的靈魂,擁有現代人晚婚的觀念,十六歲還是中學生呢,結什麽婚!骨架都還沒發育完成,一旦成親生子,那跟在鬼門關前走一趟沒兩樣,她才不自找苦吃。
其實她的底線是十八歲,那是最起碼的年紀,可是在這個坑爹的年代,十六歲不嫁已經算晚了,所以她只好把底線拉低兩歲,過了十六再來談終身大事,看能不能藉由籌辦婚事再拖上幾個月。
「什麽,還要等到你十六歲?!」朱小春瞪圓了雙眼。雖然她自己也是十六才嫁,但如今事關親妹,她就急了。
她耳朵嗡嗡作響。「阿姊,你小聲點,別吓壞我還沒生出的小外甥,你的脾氣越來越急躁了。」
她一手拍開妹妹伸來的柔荑。「少給我轉移話題,那個王秀軒怎麽說的,他是不是不想娶你了?!」
連名帶姓的喊人,而不是王秀才、王秀才的喚,可見她有多惱火,想把耽誤她妹妹的臭小子拖出來撕碎。
「阿姊,你太直接了。」這是他們兩個人自己的事,她知道自個兒在做什麽,出不了大亂子。
再說她也不是非嫁王秀軒不可呀,怎麽每個人都把他們看成一對,要是此事沒成,要怪到誰的頭上?
「少廢話,給我回答,再這麽溫溫吞吞下去,我叫阿娘再另外給你找個對象,那個封家老三也不錯。」她亂點鴛鴦譜,只覺得封錦文合眼緣,清清爽爽的,幹淨爽朗。
這什麽跟什麽呀!阿姊可真會扯。「我自有主張,你們不要插手,我們先談談柱子。」
「柱子怎麽了?」一說到十三歲的弟弟,朱小春眼神就變得認真多了。
「他今年開春要考童試。」過了便能準備考秀才,等中了秀才,田裏的賦稅就免了,不用寄存別人名下。
「哎呀!真的好快,當初你堅持他一定要念書,我們家也出了個讀書人。」看誰還敢說泥腿子養不出書生。
「那時我也是看秀軒哥哥拿着書看的樣子真好看,身若修竹,高雅如菊,白衣玉帶好似神仙人兒,要是咱們柱子也跟他一樣高潔如玉就好了,阿爹阿娘也有盼頭。」
「嗟!還神仙人兒呢!說你心裏沒有他誰信,分明是春心萌動,情根暗種。」兩情相悅的小兩口。
朱小蟬不作回應,但笑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