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1)
幾經周折。
從朝陽川機場飛往首都國際機場,入夜時分抵達。拉着行李箱在長廊裏慢走,從一個航站樓移向另一個航站樓。在候機樓的長椅上看一整夜臨走前從小書店裏買來的《遠方的鼓聲》。林少華譯。一如既往的村上式幽默,侃侃而談的語言閃耀着诙諧智慧的光芒。近些日子來反複看他寫的書,而今讀此游記,祁安生出一種只是專注着聽老朋友用着最潑皮的語調将旅途逸事娓娓道來的感覺。
“我的迷失,并非因為我遠離故鄉。我之所以迷失自己,是因為我遠離了自身。并且今天我就要從疏離自己本身的場所作進一步移動。無限相減,或無限相加,或多或少。都無所謂,彼此彼此。”
祁安臆想不出與書靜靜對談而铿锵有力的字眼或聲音。各人為自己的一段旅程經歷在人生感悟層面作結是一件心性邁向自知或成熟的事,無所謂偏狹或高明。只是,再怎麽貼近自我心靈也有迷失的時候,人不可能分分秒秒以上帝的視角審視着自己。遠離故鄉也确實不是迷失自己的初因。
彼此彼此,都無所謂的。迷失與尋回,該經歷的,何時何地何人,終究不會缺席,而那個迷失的也是一部分自我構成。
“我從某處遷往某地。時間與場所——二者屢屢在我心中增加重量。我自身和時間和場所這三個存在的平衡趨于奔潰。”
有時回看自己曾經寫下的文字,會因裏邊竟也織有不可悉數的美好而暗泣。偶爾的悲哀或許終究不會衍變出絕望,祁安慶幸自己是不具有憤世嫉俗的性格體質的。混了太多的血,已經失去了一時一地的純正血統,一切都在累加,又在某些時刻被出其不意地清零……
次日早晨,減掉一件保暖衫。登上首都航空,臨窗而坐。穿透雲層而來的陽光,逐漸閃耀得令人睜不開眼。雙眼因久未阖眼而略感焦灼,合攏的那一刻,眼皮底下的灼痛劇烈地燃燒起來,而後泛出不帶情緒的淚水。
下了飛機,上午十點未到。解除手機開了近二十個小時的飛行模式,在幾則通知類簡訊之外看到雜志社編輯今日一早發來的短消息。告知她南方一出版社的主編再次向她抛來橄榄枝,想要集結出版她發表在雜志上的作品,并且希望能夠與她在長篇小說或散文的出版方面有長期的合作。他提醒她,三個月後的今天,與現今的這一家出版社的五年合約就要到期了。沒有再多的解釋,只是申明了自己的主張,他建議她将包括“未來權”在內的完整權利全權授予。
看過信息,祁安一如既往地将短信悉數删除。
她是知道有人筆伐自己的。他們曾抨擊她冥頑不靈地耽溺于構建奔潰的三觀,并且鄭重指出這是由個人經歷的偏狹和人格的偏執所致,而文字發行方不負責任的包裝宣傳使得那般觀念大行其道,終将誘導年輕歷練少的讀者誤入歧途。通着電話,祁安似乎看到了那頭的人緊蹙着眉頭閱讀報紙的評論版塊的模樣。歪斜着上半身,戴着眼鏡卻将報紙拿得老遠,飛快地轉動着高高舉在辦公桌上的手中的水筆。她只是靜靜地聽着,偶爾發出輕笑,卻對此種論調不予置評。他說,她過于安靜了,也太冷靜了,而正是這兩點的同時運作使她成為了一個可怕的人,她必須得找一個生性熱鬧的人綜合一下,才能接上地氣。
那個遠在北京,多年內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的編輯,似乎早已在心意相通中成了她的出版經紀人。短信口吻随意而親昵,好像二人之間從未橫有任何界線溝渠。她也早已習慣,卻是無關信任與否,只是本就無所謂。
取來行李,一只已經陪自己浪跡了即将七年的兩輪黑色拉杆箱。在洗手間裏簡單梳洗塗抹完畢,坐在大廳的椅子上漫無邊際地觀想半個多鐘頭。
從一個幹冷的北方城市飛到一個相隔幾千公裏的南方城市,感受到氣溫中明顯的濕度變化。身上穿的毛呢大衣正合适,棉鞋中的腳感受到手心般的溫暖。機場大廳裏中西結合的節日氛圍布置,簇滿枝桠的粉紅桃花,于一片清冷中仍然鮮豔。
她回想起在那個幸運的清晨。雙手由裏小心翼翼地向兩邊打開木門,幹冷的氣流撲面而來,入眼的卻是五十米之外的海棠樹漫枝披挂的晶瑩剔透。她顧不得因欣喜而踩空石階的雙腳,雙眼凝着焦點,小跑着前進,又突然地頓住,神色已然寵辱不驚,微仰着頭,伫立在跟前盛開着冰花的海棠樹之下。再往前的前方,似有萬丈深淵。老人的家裏沒有三孔插座。從進村伊始,她就沒啓動過電腦了。一些忽來的想法,若是覺得有必要,就記錄在手機的便條裏。夜裏,她睡在離老人家不遠的炕上,已經連着使用了幾宿的棉被依然淡淡地散發着時間累積的黴味。那晚,在與老人家斷斷續續的交談中,跨入千裏之外歡聚在一起的人們齊聲喊着倒計時的新年。
時間于她來說沒有太多的現實意義,節日亦沒有多麽值得慶祝的現實理由,但是她并不排斥,她也願意遵照慣例或是傳統或是他人的意願,花費心力将一些時段的特殊性執行與傳播。時間讓她能夠在無燈的情況下依舊正常休息,節日好像是能讓人們更加親密的約定俗成的契機。若是時間可見,她已經舍棄了太多,遺忘了太多,只是少了對于未來事物的期待,她不過只剩現在周邊的一切與幸存的自我本身。
機場裏來往的人很多,假期已完,一天前就已經是上班的時間。就算是節日,也總是有些人願或不願地老守崗位。也不是每個人都有人來接機,就像不是所有人都有人送機一樣。盡管近年來飛機事故人為的或自然的較為頻繁,每日仍有千千萬萬的人在通過飛機這一交通工具變換着地理位置。并且還有無以計數的人只能奢望着有朝一日能夠搭乘一次飛機。
随後排進等候出租車的隊伍時,前面仍有七八個人。她左手拄着行李箱的拉杆,右手扶在勒在右肩的電腦包背帶上,頭上帽檐朝後戴着黑色棒球帽,長長的金色自然直發從灰色羊絨圍巾內沿着脊背垂落至腰際,斜向前望向某處的視線暫停了移動。她的前面是一位裹着羽絨服的男子,接近兩米的身高,焦躁地不停踩動着雙腳,明顯不是在借此取暖。
再次向前離去兩個人後,前面的男子才稍微安定了些。與此同時,祁安聽見自己的後方有人正滑移着四輪行李箱飛速奔來。那種不可阻擋的氣勢也許令人心生恐懼,她前方的男子向後轉過身來,視線越過她,落下一句輕聲咒罵。
随着隊伍的前進而向前挪移着,祁安聽見那人講電話的聲音。語調低沉,聽不出急速奔走後的喘息聲,是有意的克制,從她的頭頂斜後方傳來。他快速講着德語,而她竟在無意間聽清了他談話的大致內容。關于為了看在上海的東方藝術中心進行的古典樂演奏而作出的時間安排與妥協,時間在近半個月之後。然而,她未曾因此而生出任何顧盼,只是仍舊朝着那某個方向凝視着。
她看着前面的那個男子屈着身子迫不及待地鑽進了出租車。在協警的指示下正要邁開腳步走向正開來的一輛出租車時,祁安覺得有人從後輕拍了一下自己的左肩膀。
無所謂冷漠或熱情,是一位沉默少言的中年女司機,普通話聽不出太多的口音。打的去杭州站。她坐在駕駛室的正後方,偶爾打量司機的背影。車內的後視鏡裏,另一輛出租車已經全速追來。女司機伸手一扳,她幽深的眸子探進了祁安的雙眼。
“小姑娘很久沒睡了吧!”她說。
聽她如此稱呼,祁安對着鏡子一笑回應。
“早就不是小姑娘啦。大姐你開秋石高架過,半個小時後喊我一聲吧。”祁安自然地将目光移向窗外。
泛白的淡藍天空,沒有要下雪的跡象。
從電腦包裏拿出頭戴式耳機。手機電量不足百分之五十,開啓飛行模式,以延長可使用時間。
打開音樂播放軟件,從幾十個排列有序的歌單中随機選擇一個,再點開任意一首。是Brandon Lake的《Search My Heart》。每到一座都市,每經一個鄉村,祁安都朦朦胧胧地感受到自己正在想念着某一個人,追尋着他,卻又遠離着她,深深地撕扯又複合。這樣的人物,不斷變換着樣貌。循環往複。好似在她的文字裏,在她的虛拟世界中,又好像在她活生生的現實存在裏。
音樂的聲量開到任憑音響将自己徹底淹沒,如此亦能令人漸漸浸入冥想的狀态中。
雪虐風饕,只能翹首以盼來年的另一番春意。三道灣步伐滞後的小山村,仿若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然而只消短短幾天,就能讓滿懷壯志只為獵奇而至的人詩興全無。時逾兩星期的東北山村生活,夢中恍惚又見自己在祁連山的盤旋山路上疾走至天黑,最終卻不知自己究竟是去向了何處。暫住處語言溝通艱難的老人家讓她想起遠在南方的家人。
閉眼朝向窗外,黑色的視網膜上出現亮色的光斑。酸澀的眼睛再也不想睜開。聽着歌曲,放空腦袋,什麽都不想,戴着耳機坐在銀河中,能很快地沉入幻境。任憑眼角因困乏而滲出淚水。
不知過了多久,隐約察覺到車子熄火停止了行進。祁安睜開眼,看眼外面。拉着行李來來往往的人,步履匆忙,目光堅定,三三兩兩成群結隊。關掉音樂,取下耳機,連着手機放進電腦包裏。女司機正在對着手機大聲講電話,一些關于輪班的事宜。
“姑娘,你的耳機好像漏音了啊!”快速講完電話的女司機對着坐在後面等待的祁安說。
“啊?是嗎?”祁安想要戴起耳機檢查一遍,可又随即拉回了電腦包的拉鏈。
“是啊,你不是一直都在聽一首歌嘛,我可是聽得很清楚吶。”
原來女司機的語氣詞還算豐富。
祁安從皮夾裏抽出剛從ATM取來的一百塊。女司機拿去摸了又摸看了又看。
“不會有假的,剛取出來的。”祁安說。
“哎呀,這可說不準。在ATM裏取到假的也不是沒有可能的啊!”她終于驗收完畢,找給她被汗垢浸染得失了光澤的一張藍色和一張棕色人民幣。
女司機也下車,幫她從後備箱中拉出行李箱,樣子看起來着實有些吃力。
“謝謝大姐!”祁安從她吃勁的手中輕松接過箱子。
“人老了,力氣也比不上年輕人啊!”女司機站在一邊看着祁安說。“姑娘剛坐完飛機又要坐火車啊,有空去西湖逛逛也不錯的呀,冬天景色也很美的!”
她用最淳樸的語言為自己的家鄉做着力所能及的宣傳。語氣卻定位為自然流露的對宣傳對方的關心和照顧。一句建議,是和陌生人一次暖心的溝通。
為什麽要飛來杭州,祁安突然地不知道了,但是她肯定不是為了來杭州火車站內的列車時刻表看一看下一站該去哪裏而跨越好幾個省而特意飛來的。她沒有欲望或意念揮霍奢侈到這個程度,而且也不至于愚蠢及此。就好像,有時候的行走,是不受主觀思想制約的,那是先有行動方才得以衍生出一種思想反映的先行趨向。類似一種最接近原始狀态的純粹肢體反應。初來乍到,靜谧無聲,那晚在山村老人家的家裏聽Bandari版本的《The Sound Of Silence》,竟然淚流不止。只身處在陌生環境中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某些事物,以犀利的方式,毫無征兆地撕開個人在隐秘中長久囤積的看似已經愈合的傷口,還時不時地以別人的眼光審視着在形單影只中繼續堅定地漫無目的的自己。有時候,靜默無聲的溫情,很可怕。祁安有點避之唯恐不及。
站在綠化帶旁邊,肩跨電腦包,雙手拄着行李箱的拉杆。看着女司機開車去向對面正在招手的客人。那個中年男人理直氣壯地手舞足蹈着演講一通,最後以獲勝的姿态坐進副駕駛室。不知将要開向哪裏。計程車自有它明确的目的地。
有什麽好計較的呢?人們在某些方面惜財如命,在另一些方面又花錢如流水。就像自己,生來就是一個矛盾體,無法調和,順其自然成就命中注定。只是,一切盡管發生着就好。
站前總是交通混亂,加之人際混雜,是一個人們不願久留的繁蕪之所。若是有心觀察,總有些旅人每天出入在火車站這樣一個地方。火車吸入吐出,不知疲倦,生命力來自于進出的人群。
祁安不知不覺中走到了火車站的行李寄存處。那種腦袋空空沒有想法的時候,機械的肢體運動會形成走向的主導,前後左右移動的人群都如幻影如無物,耳畔盡是一片模糊的嗡嗡聲,自身則如神游其中。
行李寄存處有寬長的吧臺,吧臺上有薄薄的塵垢,一邊與牆相接,硬把空間切割,在裏邊圍出一個狹長的辦公區。若是沒有站着的旅客和若隐若現的棕色軍帽,可能極容易被遠處監察的人判定為無故曠工或擅離職守。站在外面而身材一般高的女人恰好可将下巴擱在吧臺上面。
上幾步臺階,進入到吧臺裏面,像是未經許可地闖入私人家園。一排排靠牆空置的藍色塑料座椅估計也是沾上了灰塵。在很高的吧臺內部下方,一排堆放着文件和雜物的辦公桌邊,坐着幾個應該是辦公的男人。年齡偏大,似乎已過退休的年紀,或聊天或各自看書。有需求的人全憑自己主動。
經過簡單的篩揀,将村上春樹的《無比蕪雜的心緒》和《遠方的鼓聲》以及藍皮德語詞典放入在延吉購來的帆布袋裏。将書本随身攜帶會産生一種不同于音樂帶來的安全感。取出插入式耳機替換漏聲的頭戴式耳機,塞進電腦包裏。半會兒的思緒清晰間,仍不知還有什麽東西會在身在杭州的多少時間範圍內被需要,盡管箱子裏除了兩套應季服裝和一些瑣碎必需品外再無更多。可是有時候,連一只袋子都是一種累贅。
将小毛巾、牙刷、牙膏、潔面乳、幾包一次性雙用洗浴液和保濕用品統統放進裝着書的帆布袋裏,還有一只馬克杯和一包從罐子中拿出的法蘭西玫瑰花茶。做出決定的當下令人暢快,盡管決定也許會埋下日後煩惱的種子。在填寫日期的時候,祁安懷疑那個看着自己填表的發色黑白交雜着生長的老伯以為自己沒主見,出門毫無主意盡如無頭蒼蠅到處亂竄,或是有什麽特殊技能一樣,能随便寫出個無法清楚計算價錢又能給自己讨到便宜的時間點。
“爺爺,我不知道什麽時候想要離開這裏,能先把行李寄在這裏嗎?”
“那不行,必須得寫上個截止日期。”老伯不容商量地放大着嗓門,好像認為車站內人聲太嘈雜,她會聽不清楚而下錯筆。“不然,你錢也不好付嘛。你這樣一件十五塊錢。省些麻煩,直接按天數算。”
祁安聽着他的話,對于她這樣常年周轉在火車站的人,裏邊的規則當然是自己經營都沒疑義了。
“爺爺,我想去繞着西湖走一走,我先壓一百塊錢把行李寄存在你這裏,回來的時候再補你錢或找我錢行不行呢?”
“繞西湖走啊?那西湖可大嘞,全看你怎麽走喽。”老伯的目光從上到下打量一眼祁安,好像對她的決心深表懷疑。又看着她手中握着的比,略一思考才說,“好吧,先收你一百,取行李的時候再補或再找。”
老伯刷刷地寫着單子,單子上注明收一百元整,只有起始日期沒有截止之日。
“冬天的西湖可沒有春天夏天的好看啊!不過一下雪,那就沒有那個季節能比得過。現在最大的好處就是人不會太多。”
“嗯,肯定是不一樣的……”
一時欠缺明确主意的借口,變成了暫時居留陌地的任務所在。
收好憑據,背上電腦包,提上帆布袋,向老伯道謝告別。火車站又在修建改造,搭建的鋼棍或竹排上站着施工的人,地上積滿水泥塵土。滿是“創傷”的火車站,仍然人來人往,皮質層的感染絲毫無法減弱它貪婪的胃口。
內眼角不時地滋出液滴來,隔着紙巾揉搓也只能得到半晌的緩解。晴好的天氣下,感覺瞳孔在收縮,極有畏光的意味。她已經太長的時間沒有好好地卧床睡眠過了。有過漫漫長夜無法睡無處睡或不能睡的經歷,一張板床,也能勝似天堂。
将頭上棒球帽的帽檐轉到前面,走出火車站,順着公交車來去的方向,沿着西湖大道往前走。
感覺肩膀呈現半邊的酸痛,将電腦包換至左肩。超薄筆記本于她其實沒有堪稱是負擔的重量。行至兩公裏之遠,雙腳已似烘烤在爐火之中,東北适穿的棉鞋在這裏似乎也算大材小用。不管去到哪裏,祁安身邊都只有兩雙應季鞋子和一雙夏季涼拖。有時候,似乎一切都極簡到妨礙正常生活。可總是有很多人可望而不可即地羨慕着她這種能夠抛卻一切的所謂自由行走江湖的精神,并将她奉為自由行偶像。
祁安沿着街道拖着腳步走,查看了兩家面館的店面座位及電源插座的情況後,從南宋禦街的入口進入,往前邁進一家寫着英文COFFEE的館子。已沒有氣力繼續走路,她亟需休息。
往裏推開咖啡館的門,溫暖的氣息迎面撲來。館內暖氣開得很足,空氣中絲絲縷縷地彌漫着咖啡的淡淡醇香。萦繞着咖啡香在溫暖氣息中纏綿缱绻的音樂,是某部一直存在于映象中卻又突然無法立刻報出片名的電影的原聲配樂。聽來有着濃濃地無法拂散的迷霧般的困惑與憂傷。似乎音樂在人心裏産生的意象,全憑聽音樂之人當時的心境。
“你好呀,歡迎!”衣着棕白色優雅工作服的年輕女服務生以讓人聽來最舒适的音色和音速向祁安致以問候。她正端着茶壺離開一旁的座位區,一個照面後向着前方的吧臺快步離去。
若是硬要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裏找出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址,祁安想也許就是咖啡館或書店了。吧臺正面并非正對着正門落在一條垂直線段的另一端,而是較有親和色彩地與正門呈三十度角地向一邊傾斜着,服務人員卻能夠在最恰當的時機以訓練有素的最恰當的禮儀向客人致以最恰當的歡迎詞,當然不顯有咄咄逼人的态勢。三十度。這一目測的結果,竟然讓她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在書店裏再次看見的關于北緯三十度的探索的文章。文字營造的氛圍神秘詭異而迷幻怪異,又叫人肅然起敬。
咖啡館很寬敞,內裏在吧臺兩側各用三級臺階小小地分隔為上下兩層,好像形成了左右兩側并不對等的廂房。一邊是範圍相對較小的中式木制桌椅區,裏面置有幾扇作為間隔之用的镂空屏風。古色古香的木制桌椅設置得并不多,相互間分隔得很開,約能接待二十位客人。另一邊是西式的皮質沙發區,其間設有供客人席坐的小型吧臺配高腳凳。較為引人注目的,是三棵從地面迎着天花板生長的高大綠色植物。而中間兼作延伸自大門而來的走道的是為咖啡館的迎賓正廳。整個咖啡館并非規則的四邊形,向一邊偏靠的吧臺正處于誘發另一種不規則感的黃金地帶。咖啡館整體格調高雅,一如順牆而下再向着兩側挽起來的紫色印花絲質簾子。吧臺周邊的節日氛圍布置也是仍未撤走。
館內客人也并不很多,祁安目測不過十位,由此而顯得空空蕩蕩。生意狀況似乎也像播放的樂曲一樣徘徊着無奈憂傷。因此服務員的歡迎招呼也打得特別甜美,而不是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也不少的随你自便心态。不過讓人感覺卻是很舒服的。其實,咖啡館內若是人滿為患,到是讓人懷疑它是否真是一家供人付費休閑的咖啡館。比起喧鬧的爵士酒吧,這樣的咖啡館有一種讓人不忍心離去的恬靜,并且引誘着人去觸摸內在自我的恬靜。
中式桌椅區裏,兩個身裹羽絨服的年輕女子共用一副耳機,同一目的地的目光盯住架在桌子上的平板電腦,不時發出輕笑聲。祁安向着這一方向駐足一會兒,想要找一個在一眼之內就感覺出能夠舒暢坐過一個下午的好位置。一對外國老夫妻坐在比人高的觀葉盆栽旁邊,用刀叉愉快地用餐,老婆婆用叉子往老伴嘴裏遞送着取自自己盤中的美食。另一廂,幾個休閑裝扮的年輕人在用筆記本電腦啪啪地打字,聲音不大。還有一對疑似情侶的男女在品嘗咖啡,小聲地說着話。也有人仰靠在靠牆的沙發上,舉着手機,手指頻繁地運動着。客人實在是很少,同樣很少的服務員也實在是閑得惬意,一對年輕男女服務員在吧臺內聊得起勁,頗有擦出火花的趨勢。祁安往一邊走去,放着大盆綠色植株的靠窗角落裏,頗有異國情調的喜林芋旁。那些一般都有電源插座的地方,是她的暫時駐地。
一個穿西裝版式黑色棉衣戴灰黑色條紋圍巾和灰色棒球帽的男子,亞麻金色順直而尾端微卷的短發,臨窗而坐,稍低着頭似在專注地看一本厚書,右手放在攤開的書本中線上方,将書以桌面為支撐面稍微支起,袖口上面露出一排黑色發亮的扣子。書頁已翻過一半之多。手很白。桌前白色瓷杯裏升騰出袅袅香霧。她一時叫不出電影名稱的原聲配樂,使男子的整體輪廓變得柔和。落地窗透亮,窗簾挽起,有太陽光線照射進來,穿過看書男子的身體在地面落下小型淡淡暗影。期間,咖啡館內的音樂一曲結束,重新響起的還是那一首,好像是服務員偏愛地将它設置成了單曲循環。
避免踩上他的影子,祁安繞過一張玻璃圓桌,在他身後一個空座位與他相對而坐。正是完全靠着角落的安靜位置。四方桌桌面潔淨,置有的小盆萬年青,在寒冬依然生機盎然。皮質沙發上,鋪着柔軟的米色毛毯坐墊。很是一個讓人舒适的場所。摘下帽子和圍巾,脫去厚外套。坐下後,隔着中間稍高的皮質沙發靠背,只能看到前邊低頭看書男子頭上的帽子頂端。棒球帽的前沿也和沙發靠背協同,完全擋住了他的臉。不甚注意,她總是會對那些能夠安靜看書的人再多關注一點。桌子上一本不薄不厚的菜單的棉麻質感封面上,作為标志的萬年青葉子旁印有中文“四季咖啡小屋”以及英文“Four Seasons Coffee House”。
祁安又突然地想到了四季酒店。久久看着菜單封面,看着那兩行文字,自己都沒發覺地傾斜一下肩膀與腦袋,彎唇一笑,是習慣性地用力一抿嘴唇。音樂像是從頭頂上方的天花板溢出,紫色玻璃燈罩的吊燈并沒有散發出紫色光芒,館內充溢着自然光。
祁安将頭上仰,要抓住流淌出的音符一般,用目光追尋着聲源。仔細傾聽旋律和歌詞,依舊無法将電影名字脫口而出,卻又因此形成了一個拼湊模糊的概念在意念裏懸浮着。
那些中英文各自累積着堆疊在一塊,疊印着無法區分出各自歸屬的形跡,因而也就不可能将腦袋裏僅有印象的形象用文字語言通過嘴巴表達出來。也許用紙筆一寫,那些文字或許就能像控制了手和筆一般地自己在紙上畫出自我形跡來。這與她走過的路,見過的人,有着盲從般的一致性。又如村上春樹書中所言那種自我和時間和場所三者平衡的破壞,像是真正失去了往昔的記憶,卻又能夠在某個時空裏自我愈合。歌曲裏,女音頻繁吟唱“so no fate awaits you……”,不厭其煩,感情真摯,鼓的敲擊貼合時宜。不知為何,深處冒出的“take me with you,take me with you,oh let me follow……”竟突兀又協調地融進了這支曲子。用手一拂右眼眼角,手背印出濕痕。不知是誰的背影在黑夜中行走,茫茫然沒有盡頭。
再次細看菜單不過十分鐘,女服務生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祁安的桌子外緣。選點素食餐,并要一杯白開水。女服務生态度溫柔。
“這部電影叫什麽呀?”祁安手指指着天花板,暗示音樂的聲音來源。
“哦?”女服務生像是不明所以,年輕清麗的臉龐有一晃而過的疑惑,擡頭看祁安的手指指向。不過很快明白過來。“哦,《因為愛情:在她消失以後》啊。”親和微笑。“等一下啊,美食很快就送過來啦。”說完拿着單子又很快輕手輕腳地離開。
“《他和她的孤獨情|事》。”祁安低吟,以只有自己能夠聽得到的聲音。“《THE DISAPPEARANCE OF ELEANOR RIGBY》……那首是《Let Me Follow》……”有時,記起事物的全貌,只需一組提示性的名詞。也許無關緊要。
給數碼相機和連接着手機的電腦充電。自己總是這樣以近乎無賴的态度,到處公然享用私家電源。給電腦插上耳機,以免打擾到其他客人。一名男服務員将一杯開水送到,蓋着蓋子不見升騰的熱氣。裝着開水的印有咖啡館标志的乳白色骨瓷杯,以及配套的杯托和勺子。如此貼心周到的服務。
從帆布袋裏取出玫瑰花茶,放八粒入開水,再蓋上蓋子。她聽見有人叫“extra coffee”,是前面那個看書的男子。他将自己裹得嚴實,圍巾塞在棉衣裏面,像是已經在這館內好久,肌體适應了開得并不很高的暖氣,并覺得此溫度下仍然是需要裹緊衣服的冬季。只是,祁安僅從那幾個字的發音裏,就聽出了他有濃濃的口音。才剛要作出一些猜測,他就轉回了身子重又俯首看書。她依然沒有看見他的臉。
打開電腦,網絡自動連接。咖啡館內提供的是無加密的免費無線網絡。登陸郵箱,從文件夾的十幾篇萬字文章裏篩出三篇一并發到一個郵箱地址。一篇固定的旅游類型小說,兩篇任編輯二選一的旅游專欄。其中一篇專欄是在朝陽川機場候機廳的長椅上完成的。
“文章已經發到你郵箱了”。用手機給雜志社編輯發送提示訊息。沒有語氣詞,沒有标點符號,更沒有表情圖片,事務性地簡潔到了人情味稀缺的地步。好像在現實中失去了說話溝通的必要,泉湧的語言可以在文章中沒完沒了地傾倒,而若是将那些話語在現實中從口中釋放出來,又不免覺得幾分怪異,暫且不論無法盡興。非書面的口語表達能力,也許會在不斷進化的書寫的陰影下默默退化。
在桌子底下悄悄褪掉鞋子。聽着流淌自天花板的音樂用餐。留意到陸續有年輕人或帶着小孩子的父母進來,窸窸窣窣。前面座位上的那個男子似乎沒有要離開的打算,也許仍在低頭看書。在館內蹭地方辦公的年輕人也仍舊在原來的座位上。這些其實只是發生在半小時之內,咖啡館內的時鐘指針剛過中午十二點。音樂的間隙,她偶然聽見了前方男子翻書的聲音。
手機屏幕一亮,提示有短消息。
“已經收到工作狂的文章!”編輯延遲了接近一刻鐘的回複。祁安将它删除。另一條又進來。
“你在哪兒呢?”
祁安似乎看見了他瞬間轉變的神色。稍頓一會兒,在回複框中輸入“杭州”二字。可又旋即删除。
“北緯30度。”她決定并且加上了句號。
“看西湖啊?西湖有什麽可看的?這個大冬天兒的!”祁安似乎能夠想見對方瞪大了眼鏡後面驚訝的雙眼,在每個可以以示發表感嘆的語詞後拖着長長的京腔。
“在百慕大三角尋找時空穿越隧道。”她随手輸出這些文字。
“還有未蔔先知的能力!完全符合我下一個專題的設定,神秘,詭谲!如此奉獻精神值得鼓勵,但是還請注意航行安全,更不要做出錯誤的決定而讓小白鼠失業!”
祁安低頭看着這些文字,微笑起來。
“我在四季。溫度适宜。吃午餐,喝玫瑰茶,欣賞一個帥哥看書的樣子。紫色燈罩下有柔和的太陽光芒。綠蘿和喜林芋參與了反季起義。咖啡館的音樂是單曲循環的no fate awaits me。”祁安在手機的屏幕上打出這麽一串字,而後像是沒有意識到自己究竟寫了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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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羅大陸III龍王傳說
伴随着魂導科技的進步,鬥羅大陸上的人類征服了海洋,又發現了兩片大陸。魂獸也随着人類魂師的獵殺無度走向滅亡,沉睡無數年的魂獸之王在星鬥大森林最後的淨土蘇醒,它要帶領僅存的族人,向人類複仇!唐舞麟立志要成為一名強大的魂師,可當武魂覺醒時,蘇醒的,卻是……曠世之才,龍王之争,我們的龍王傳說,将由此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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