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1)
長相學生氣十足的男攤主站在林蔭大道上的人行走道內側,身前架着一張擺滿各種款式的包的可伸縮長窄四腳鐵桌子。細長桌腿上的白色漆皮已經零零落落地脫落過,露着鏽跡斑斑的鐵杆。桌面上的包包,擁擠而有秩序地一排排堆放開來,那些沒有被眼前路過的人穿在身上的顏色都不約而同地集中去了那裏。
梳着時潮發型的年輕男子,靜默無聲地站在自己的攤位前。根據他的面貌長相,祁安覺得他更适合留一頭稍長的自然碎發。持續的冷風從他不着帽的頭際飒飒遷過,令他真正感到冷的卻是他那已經帶上了皮質手套的雙手。不停地掌心相貼着摩擦雙手,卻對已被冷風均勻摩挲出紅痕的雙頰和耳朵不予理會。在他的攤位周圍找不到任何可以被稱作廣告的最低限度的提示性标識。他與路人沒有眼神的交流,甚至幾乎沒有發現他與哪個匆匆走來的人正面相對過。沒有吆喝,只是如冬之沉沉而又深深的寧靜與岑寂。
除勤快的雙手外偶爾動作一下的是雙腳。也許是被迫無奈于長久單一姿勢的站立,偶爾挪動是為了換至另一個可以長久維持的熟悉的曾經站立姿勢。脊背挺得筆直,仿似有隐形的柱子用隐形的繩子固定着他的腰部以上,卻是就那樣空蕩蕩地倚在風中。被冷氣凍住的面龐,因頻繁轉動而潤滑的脖子關節,被冷風擦得油亮的皮質夾克和也許是被夏天的陽光曬軟的牛仔褲。他以居高臨下的姿态立于一大堆女性包包之前,不無有不負責任之嫌地冷眼旁觀着眼前的一切。
祁安遠遠地望着他,再從他的攤位前慢慢走過。她從各色包包上擡頭微微仰視他的臉時,他的漆黑雙眼正專注地望向別處。祁安暫停腳步朝他望着的方向看去,視線的延伸被淩空擋住,那是在街對面左右兩幢氣派大廈後面的絲毫未經修飾而全然處于施工中期階段的高層建築。那條狹而高的正在施工中的建築面貌似乎吸去了他的全部注意力。在自由權利原則的情況下,興許可以就兩者的關系進行多面向多角度的聯想。當她轉回頭再仰視向年輕攤主時,發現他已經轉換了視覺目标。
她當然沒有買他的包。只買當下真正需要的東西,是常年行走生活中早已固化的習慣。自己并不是世間金錢的永續流動不可或缺的一環。祁安從他桌前的側邊走過,沿着臺階拾級而上,坐在他後方超市廣場外的冰冷石砌凳子上,視線刻畫出他在微微吹拂的冷風中僵直的背影。
她在看他,也似乎知道他正看在什麽方向上。祁安伸直雙腿,把帆布袋放在腳上,懷裏堆着折成兩節的大團大衣外套,電腦包自右肩經石凳垂挂下來。兩肩肩膀與地面水平而對。
只是,會否有人在像她看他一樣地看着她呢?他又以怎樣的心思神色在看她呢?一雙粉紅色運動鞋突然出現在她正看在遠處地面的餘光中。那抹粉紅在灰色水泥地面上被加了大把粉色顏料般的快速暈染開來,漸漸占據了整個視野的中心,并且具有層次感地堆疊起來。異常的色澤奪目得可怕,與灰色地面相區分的界限也逐漸模糊而失去了分明的圓潤線條。一眨眼睛,那些也許真正存在的東西依舊存在着,只是現在這一刻并不在自己眼前。
祁安倏爾轉回頭,極力扳正注意力神經,使勁一眯眼睛後去盯視自己放在大衣外套上呈十字包攏着右手的左手,去盯視虎口邊上已經變得很淡了的被荊棘拉出的一條狹長疤痕。皮肉被荊棘拉開來滋生出粒粒血液時的刺激快感,已經如疤痕一般淡去。肉眼可辨的淡疤的存在,似乎只是作為自己曾經有那麽一種經歷的提醒。然而若身為曾經經歷過的自己的記憶比疤痕和刺激感淡得更徹底,那麽這疤簡直就是極其醜陋的附加物,也将使這只手塗上不堪。只有歷經時間依舊不可磨滅的記憶,才使得這疤痕如同十指關節上的紋路一般自然。
看罷手指,思慮的邊緣掠過粉紅色耐克運動鞋。想要尋找什麽預言一般,祁安攤開雙手手掌,平放在大衣外套上,微微俯首一條條細看起掌內的紋路。
生命線和智慧線在開頭部分短暫地疊合,分開後的兩線都向極遠的方向各自延伸開去,深刻而分明的線條在尾端共同演變出岔路,泾渭分明卻分不出誰是主幹線。一條纖細的健康線淩厲地斜跨而過,将兩線尾段的四線毫不留情地進行切割。一條平直而另一條呈拼接狀的兩條平行的淺淡命運線,共同從生命線失去痕跡的地方出發橫沖直撞地向上延伸。只是,其中的一條消失在了感情線上,而另一條則融進了感情線裏。與感情線交融的命運線,一路延伸至中指根部。也許并非融進了命運線且伸至根部,而是較另一條稍微遲些地消失在感情線上。感情線在三線最貼近的距離處陡然轉彎後向上延伸至中指,在尾部上開出衆多細小的枝杈。三條異常分明的主幹線,似乎将整個手掌切分成了四大區塊。右手明顯且唯一地異于左手的是,智慧線除了在尾端一分為二,在中指以下的中間部分上,在稍稍變淡變淺幾毫的地方就開始向上衍生出另一條線,在急轉彎後與主線平行着向斜下方延伸,此條衍線在健康線的邊際上開始短暫地消失,片刻後又接替般的沿同一斜向方向往下延伸至手掌的最邊緣。整張手掌上,毫無章法地布滿了細細小小的短線條,似乎正齊心協力地欲将幾條主線推翻。稍微四指并攏着兜起手掌,三條或四條印痕分明的線條愈加深刻,而感情線更是獨霸專權般要将整個手掌切成兩半似的深深地割進不知痛楚的皮肉裏。
到底該對手掌的紋路持有怎樣的可謂正确的信仰?
去年将近半年的時間裏均輾轉在西南一帶。住在高山上混沌而又異常分明的高齡老伯将祁安的左右兩只手一先一後拉過去仔細端詳好久。老人将視線聚焦在祁安的臉上,隔了許久後慢而又慢地告訴她,凡事不要在心裏糾結太久,不要進行過多的猜想,嘗試真真正正心境坦然且無所畏懼地面對接受來到她面前的一切人事物,手掌上雜亂無章的纖纖紋線就會減少很多。他說她已經很幸福了,而且還在不斷地添福加壽,那麽她也更加地要能夠發自內心地去知足和感恩了。
着名族服飾的老伯,普通話說得磕磕碰碰,這在祁安并不是太大的難題。只要是聲似普通話的發音,內在語言系統都能夠進行準确的轉譯辨認。他告訴祁安,她是注定要不停地遠離有親人居住着的家那樣一個地方的。年少時道路雖然很不平坦,可是所有的一切,終究會花好月圓般的完滿起來。就算要不得不地繼續走下去,也要對路上的安全感懷有信心。且不要辜負她自己內在深處的熱切渴盼。很多東西她雖然沒有明明白白地意識到,可卻是切切實實地存在于那裏的。對已知者無懼存憐,對未知者抱持敬畏的慷慨之态,心地能愈見豁達而清朗。
老人能勘破天機一般,對剛住了三天的祁安諄諄教誨。他和她的妻子早起,慢走,修茶種菜鋤草,養貓養狗,和幾裏開外的鄉人交談。在寂寥的高山裏,她驚訝自己遇上的主人家竟似滿懷玄學智慧的逸士。然而老人卻說自己并無特定的宗教信仰,任何有益于心靈向上成長開化的教義都可以沒有界限地在一個人的內心歸海。
為何自己會把老人家晦澀的指示語記錄在手機的便條上?老人家在兩人平靜地面對面坐着,在半露而不露的含蓄地談着天機之前,便一語中的地明說了在祁安意識中深刻而頗覺不願去進行細節性回想的往事。
“看到我們想到家裏的老人了吧。一人出門在外,不必要過分牽挂此刻自身之外的家中人和事啊,你的當下任務在于此時此刻此地的你自己。永遠不要輕易把自己褒揚為加害者,而進行所謂的同理心思考。生命的形式本就是互生互助,而你也一直在不依賴地執行着……來到你身邊至離開的人,都是為了配合某個階段下你須經驗的生命任務,而你對于他們也同樣如此……你敞開心懷去經驗,便是一種積極的等待,你意識到的沒有意識到的所需要的一切,都終将到來。”
與老伯的談話發生在晚飯後傍晚的露天庭院裏。睡在與老人家一起鋪就的閣樓地鋪上,祁安恍惚覺得自己漂浮在從小鎮去祁連山路上的塵埃中。那晚,祁安時隔數月後重又做起了在那條昏暗山路上的怪夢。
從小鎮學校放學後返回祁連山的家中,夥伴迷失,道路受阻,不見灰色天空,猶如走在世外異境裏。所有的驚悚瞬間,都發生在迷糊雙眼的迷蒙灰暗之後。那些無法通過使勁睜開而仍舊迷糊的雙眼進行直觀感知的景象,似乎統統發生在內向的心裏。然而只觀形式的雙眼,毫不妨礙心對恐懼而熟悉的內容的全面掌握。做完久違而熟悉的夢,祁安當即睜眼醒來,全身乏累,勉強攤開雙手展在眼前,凝視尚在黑暗中的掌心紋路。在默默無聲的流淚中再次沉沉睡去。第二天醒來,夢中的意境之感依舊存在,進入夢境時知道自己正在做夢的意識也依然清明,只是怎麽也想不起此次與此前內容形式均大致相同只是部分細節稍有差異的夢的實況。
住在高山上的時間裏,祁安閱讀的是被标榜為暢銷書的《與神對話》系列和粉紅色封面的《一輩子做女孩》,以及英倫才子阿蘭·德波頓關于愛情命運觀的《愛情筆記》。離開高山進入嶄新的城市暫留生活後,每天一部的電影中,竟然都或多或少地涉及着其中人物關于手紋的解讀,而整部影片都似乎在着力證明着關于手紋解讀的正确性。法國電影《Head In The Clouds》,更是沒有任何反命運可能傾向地結束了女主人公三十三周歲之後的生活,坦誠而□□地臣服于片頭中以占蔔為職業的女人關于其生命長度的預言。看着影中女人放蕩不羁的生活,像是看着另一個可能的時空中的自己。
離開高山後的生活,所遇的一切,似乎都在努力地向她證明着手紋釋命在全球範圍內的通行原則。盡管總是有那麽多的江湖騙術,荒誕不經。剛離開的延吉老人家也拉過她的手看她的掌心,只不過那老人家并沒有大方議論,“紋線看起來生得很好,會很有福氣會很高壽啊”是她唯一的解讀,在已經大致了解了祁安的居無定所的生存況味之後。
執意而為或是順其自然的一切心思或行為,似乎都是必然地會發生和将要發生的。不論懷有怎樣的意識意志,雙腳均會自然而然的步入某條軌道。所有關于現實境況的反應,最根本地作用反饋于身心的,不幸,災難,不該,後悔,懊喪,痛苦,幸福,興奮,驚喜,安慰,滿足,不一而足,惟感覺而已。
對身體和意識進行調節并支配的,似乎也就是“感覺”這麽一個抽象物而已。
用一只手的食指畫完另一只手掌心的紋路,祁安将手掌翻轉,緊緊捏住緊貼掌心的有着些許堅硬摩挲感的大衣呢料。左手手背上的的狹長刺痕赫然在目。茵茵大草原上,形單影只的白綿羊能夠以不動聲色而慢條斯理的食草動作,于無意識中,在覆蓋草原的天空下加倍放大自己在寥寥草原上的存在感,即使它嬌小得融進草原裏。
突然很不想戴着帽子,她甚至想摘掉圍巾,讓自己整個人晾在冷風中。就着垂着頭的姿勢,微微向左側歪腦袋,擡起左手從左側邊緣拉下帽子。長發全都一股腦兒地傾擺到了左手邊。正起脊背揚起下巴直視前方,再用左手把被棒球帽徹底壓癟的頭發微微搔亂。過長劉海中分而出從兩邊額角處晾下,帶着幅度柔和的彎曲,左邊的劉海向外張揚,右邊的發線萦繞至下巴将整個側臉兜住。看着淩亂錯雜的發線且略微顯得幹枯的金燦燦,祁安一把将它們甩至後背。落下重重的擊打,顯示着自己的分量十足。
整理完畢頭發。把棒球帽的柔軟面卷成一捆側俯身塞進電腦包的電源适配器放置隔層裏。拉上拉鏈的時候,向右斜掃的頭發漫過手背戳進隔層開口中,被心急的拉鏈刺啦一聲纏住些許。細微而尖銳的痛感在發尾仍舊麻木的時候稍縱即逝。
收起向前屈伸的雙腿,用雙腳夾住帆布袋。兩米長的灰色羊絨圍巾在巨大的繞圈後經兩肩從身前垂落,在膝上的大衣外套上堆成一團。雙手乖乖地十指交叉着置于雙腿最上方。俨然一座靜靜坐立着直視前方有所思又無所思的雕塑,若不是那在張揚着淩亂交錯的金發間往來沖撞穿梭的冷風,破壞了她身上這和諧的縷縷寧靜。
前方的視野裏已經不是只有那個在冷風中孑然傲立的年輕攤主。從超級市場出來經她身側而過的着紅色鞋面高跟長筒靴的年輕女子,已經用她自己外露的熱情将冷峻攤主潛在的火苗點燃。
女子一頭閃亮漸變棕黃色筆直長發,筆直的齊劉海俏皮地搭在向兩側微挑的細長眉毛眉峰上方,深紅色的唇彩在白皙的臉上張揚着彈性的性感。修長的雙腿被肉色的絲襪包裹着,好像它們在被黑色皮質襯裙包攏及沒入紅色長筒靴之前就是不經庇護地直接袒露在冷空氣之中。大紅色的短款皮衣使她在性感之外更添一分幹練的氣質,也更加持她臉上高聳雙顴的女權氣勢。
女子滔滔不絕,拿起桌子上的包包向作為攤主的年輕男子一一交流了個遍。清亮的聲音傳入她的耳朵,不給乘冷風而來的沉默有空隙可鑽而緊緊搭着的,是年輕男子就包包問題自信而铿锵的應答如流。女子臉上躍然的笑臉從頭至尾都未有過懈怠。也許在每次大幅度彎腰俯首拿包包的間隙,會讓臉上的肌肉進行速戰速決的放松,而在下一刻擡頭微微仰視年輕男子的正臉之際,連她內在潛藏着的熱情似乎都在那一刻被徹底釋放了出來。開口啓齒間,活潑的語彙從唇際噴薄而出。
年輕男子左右來回走動着,舉起一只手時而搓搓臉,時而摸摸後腦勺,另一只手則在外套口袋裏時進時出,似乎全身都因面前那似火的女子而忙碌起來。從他的身後看不出他到底是興奮,是緊張,還是受寵若驚。男子帶着地域特色的聲音盡管自信而铿锵,卻不及女子的高亢而清亮。女子總是習慣于将男子的專業介紹性話語,再簡而又簡字正腔圓地似重點強調地确認一遍,并就着包包的色彩同生活與生命的某種共生性修飾配上适當拖長尾聲的感嘆性語音。
在她靜坐不動地靜靜觀測約莫十五分鐘的時間後,女子仍在繼續細節采訪似的詢問着各種包包于她似乎還未驚現的個性特色。期間,經過的人總要頓然慢下腳步來側頭觀看,似在看火力全開的兩人,又似在看璀璨缤紛的包包。在女子付錢買下第一個大紅色小皮包之時,年輕男子的攤位已經被幾對年輕情侶和幾個獨自行走的女人包圍起來。經過的男生也似乎微微停駐了更長的時間。
“得到了你兩個這麽棒的包包,下次再見到就是朋友喽!”年輕女子右手拿着手機貼在耳際,左手拿着一粉一紅兩只小皮夾高高舉在空中,大幅度地扭轉着身子跟投眼望去的年輕男攤主揮手再見。
嘈雜的人堆前,辨別不出哪句是年輕男攤主的回應,買了兩只包包的年輕女子已經坐進了她停靠在路邊的紅色小汽車裏。一時壓倒性地蓋過人聲的,是汽車啓動時的轟鳴。
祁安覺得離開的年輕女子為他引來的客源,也許是他守株待兔一整天都不會有的收獲。圍在攤前看包的人們,與年輕攤主幾乎全無交流,除了必要的價錢一問。她們做出決定前皆胸有成竹,無需賣主的參考意見。
視線右移,從恢複內斂穩重的年輕男攤主前的一群只管俯首默默看包或與身旁的人竊竊私語的男女身上離開。便捷折疊小凳子上靠着粗大行道樹樹幹而坐的中年女人,胳膊杵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着,用一只暴露在冷風中的手緊緊揪住脖子上的圍巾,整個脖子不留一絲縫隙地縮在了圍巾裏。披散的棕黃色頭發在風中亂攪着。她的頭随着遠遠到來再遠遠離去的行人的行走動作而轉動着,下巴在膝蓋上的手臂上吃力地上仰。整個上半身似快要匍匐在堅硬的地面上,躬起頭向人們的行走頂禮膜拜。純然屬于一廂情願的。脖子也許也會知道時時轉動的疲倦,它也會一動不動地朝向一個方向以引導視線專注的目光。好像那遠行而去的步調聲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或是那将行至跟前的鞋子能帶給她某種足以令她一下子放松緊揪着圍巾的動作的驚喜。
她離目前門庭若市的年輕男攤主只不過十來步的距離。背後梧桐樹上殘存的枯葉飄落在她的攤子上,她向前傾身伸長手臂一把把它抓起然後擱至樹腳下。左右掃視一遍,将目光停留在她右對面的年輕男攤主的方向上。眼神沒有耐人尋味的複雜情緒,她只是看着,近乎木然地看着,好像她看的不是與自身現在無人問津的攤位現況正相反的現象,她看的只是那一個個踩在各式鞋子裏的人。那些人曾經從她的攤位前經過,或許将要向她的攤位走來再離去。只是看着,也許有所期待,平靜的臉上向上轉起的眼睛裏難尋一句類似嫉妒的隐語。
祁安從朝這個方向走來開始,就已經注意到這個蜷縮在小凳子上面的中年女人了。在專看年輕男攤主的時間裏,幾次對上她事先投來的視點,在視線相觸後最先轉移視角的也是她。是查看一番後自然而然的轉移。也許她目之所及,沒有一處能夠喚起她的內在情緒,若有也不至于強烈到值得讓它外露。她的目光,被什麽塗抹上了缺少能夠引起某種內在共鳴性情感的而可稱之為冷眼旁觀的色彩。不具肅殺性,當然也沒能招徕客人的溫情。她的流轉目光似乎在傳達一種信息,別人買不買她攤子上的東西沒關系,她也依然作為那些東西的所有者在這裏若無其事地存在着。
正視着年輕男攤主的後背,一直将專注的餘光留給同在照着某種規則做擺攤子生意的中年女人的正面。從她踏着曝露在中年女人迎視的目光之下的腳步站在年輕男子的攤子之前,到她持續觀測了約莫半個鐘頭的現在,中年女人片語未言。
沒有人有所感悟地接收到她冷然的目光裏熾烈的邀請。她最終近乎無聊得不可耐地自顧自坐正身子,從跟前自家攤子上拾起一本類似賣品說明書的東西,以近乎閱讀世界名著的專注,神色具備地揣摩起來。身後無關而不懈鳴響的汽笛,身前匆匆而過順便抛下一絲轉瞬即逝而類似狐疑的好奇的腳步聲,都無可将她過分專注的心神分離。
背着臃腫黑色背包的中年男人,走起路來信心十足,把每一塊鞋面大小的水泥地重重地踩在腳下。那股面對前方将來之景靜靜流淌出的狠勁,似乎均來源于某種強大能量的一小部分。那種積儲的能量,是他将眼之所見,皆經過個人內部化學解析機制的調制而收于心神底處,然後再任時間發酵而成熟。也許是對兩位攤主視而不見。也許他們早已被他過濾在了視野之外。只是,經過他們的影響範圍時,他像其他路人一樣無法将直線行走進行到底。而由此,他将真正進入擺攤的自由貿易區。
像她一樣坐在石凳子上,在旁邊快速抽完一支煙的肥胖男人,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下通向人行走道的水泥階梯。那麽仔細地一腳一步仔細而溫柔地踩下,好像稍不留神就會踩入無法覆身的無底深淵,或稍一用力,自身就該染上磨損了公有之物的罪惡之感。那小心之态卻讓人不得不欽佩,他走路時的精神之專注。之後腦袋一掃寂靜淡漠的中年女人,再将他似揶揄又蔑視般的眼神從不小心入目的年輕男攤主身上急速撤離,大搖大擺且慢條斯理地淹沒在女人堆之後。
五女一男,各自提着印有超級市場名字的塑料袋子,眼裏只有龐雜交錯的對方,目不斜視地下階梯,鬧哄哄地成群迅速離場,很快便不知去向。
兩個提着時尚日用包包的女生,似乎因在幾個不同色澤的小皮夾之間舉棋不定,錯過了直達某地的公交車而懊惱不已。丢下仍選不定的包包,大聲商量着并達成一致地跑過中年女人的攤位,趕去剛開走的這班直達車次的下一個站點,以期不會因自己的貪婪而錯過期望中必然發生的好事。
年輕男攤主的生意,也将在度過時近半小時的繁榮期混入低迷之潮。從最後一個在三秒之內就作出決定,離開而繼續前行的婦女開始。
蕩漾到眼際的發絲也沒有擡手去拂。四肢一動也不動地坐了約學生時代一堂課的時間。這并不是她曾有過的打算。也不曾計劃過要離開直行到西湖景區的西湖大道,而她現在卻确實是在與西湖大道垂直的某一支路上。然而不管此刻身處何方,只要尚有那份念想,她就能見到鋪散在冬日裏的西湖。
看着別人的動作,數着他們身上可以令人反感的行為,并不是她觀察人的目的。酒醉時的暴露,情緒奔潰時的嚎啕大哭,在可以依賴的人前故作萌态,背地裏企劃着如何将誰一腳拌到,擁有更多可任意支配的金錢,不勞而獲更多可随意打發的閑散時間……會在深夜打鼾磨牙,會萎靡不振,會意興蔥茏,會由內部制造各種刺激性氣味,廁所如床鋪一樣不可或缺,又能很快将才進口的美味食物貶為廢棄物排出體外……人,只不過是一類稱之為人的動物而已。然而卻因為具有進化能動性的特異思想性而被自我捧為現世的主宰,并由當下滿溢的同情心而施所謂的仁愛予他類異己動物。
看着他們,祁安覺得便是看着附着在他們身上,實實在在而又經過某種情感色彩和內在智性的修飾,虛拟着存在的自己。
稍微挪動了一下腳,麻痹感随即擴散開來,雙腿有別于僵住地動彈不得,雙腳的感受神經似徹底癱瘓,沉重地漂浮在水泥地面之上。腿部與上半身似乎正處于将斷開而又未徹底分離的糾纏不清之際。祁安慢慢将挪動後的雙膝膝蓋朝中間靠攏,将腳上的支撐性發力點轉移至臀上,更加地挺直腰板,讓身體保持平穩靜止,才不至于讓上半身也進入欺騙性的麻痹狀态。不讓自己在坐着的時候如在雲端踩空般的傾翻在地,即使那麻痹感已傳至腦際神經轉譯成為一種理性訊息被她接收。
在排山倒海的腿部麻痹感與能夠活動自如卻仍要小心翼翼的上半身,兩者不和諧的組合取得方位上的平衡後,祁安的視線從正前方開始緩慢向正後方繞轉,又如法炮制地從頭檢索另一個視野上半圓的面向。
那些建築物保護起來的,不知是過去已知的歷史,還是不可知的該有無限可能性的未來。抑或是,它們只作為建築物本身有實際用途卻不具任何象征意義地存在着而已。身後的超級市場,只是一個經過了科學地構想,大大節省了人們采購時間的貨物集散中心,而不跟任何任何精神層面的底蘊有任何關聯。去超級市場陶冶情操絕對是無稽之談,興許可以成為一個展示情操的絕好去處。可這些絕不會在購物議價當下的注意範圍之內。建築物之內或之外的人,似乎人人都暫時或永久性地至少擁有一個屬于自身或個人或合夥的領土。以此為中心,是起點亦是終點,還是停靠點。
總有一些人對漂泊不定的游離者大失所望,或感到憤懑不滿。也許該稱作還算幸運的是,總有人認定那些與己無關,物質的或精神的。
麻痹感的餘波尚未消盡,小腿處如水滴落入大海般隐隐蕩漾開似有若無的波紋來,無足輕重,構不成對運動肢體整體協調性能上的威脅。
祁安慢慢站起身來,有那麽一刻,她自己都驚訝,自己作為那麽一種雕塑,不僅能在一百八十度的平面上轉動脖子,還能任意向度地移動整個身體。除了提起腳邊的帆布袋,更精确些,她還要将平展于大腿上的大衣外套抄進左手手肘裏,此外無需為身旁其它的所有物作打點。它們一如幾十分鐘之前保持着同一姿态依附于她。懸空挂了幾乎一節課電腦包的肩膀,居然比着地卻并沒有使上多大力的雙腳頑強得多。電腦包似乎已經如垂挂至腰的長發一般自然,其上的重量雖然時常出現微妙的不穩定,卻依然能夠被身體視為理所當然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全然地接納。其為身體的接受度,似乎比擔任防禦性要職的衣物還要高得多。摘下頭上戴的棒球帽,并沒有使她覺得身體丢失了些什麽。
當她站到中年女人的攤子跟前時,中年女人仍在看着那一稀薄小開本的說明書。仍是她最初注意到的那一小本,如果她沒有在自己進行三百六十度掃視時的視野盲區裏,或在她低頭拿帆布袋的餘光松懈瞬間換掉。如果她曾認真的記過的話,估計能對前來欲購所說明之物的客人诠釋得倒背如流,或許再帶些赤誠情感地添油加醋,并由此主動與顧客展開大方的交談。
可她仍在研究着她手上的說明書,并且似乎因她的到來而看得越發地入神。好像她的腳步聲使她在說明書上找到了某個足以令她大吃一驚的也許關于人性的深刻洞見。
對這樣的情形,祁安并不介懷。她已整整将她非主角性地觀察了近半個鐘頭。超過三次彷如蓄意的視線無言相撞,已經使兩者之間就抛開既有的視點近距離面對面進行最簡單的招呼成了不可能。一如多次正面相見卻次次均無絲毫交流之後,單獨相處之下僵局的打破需要頗勞心費神的努力。
中年女人攤子上的東西給她的印象是,多而雜亂。物品品種繁多,水果刀、指甲剪、小鏡子、梳子、廉價按摩器、款型精致的錢包、覆上塵土的白色包裝紙紙巾,甚至小型汽車模型電動玩具。祁安猜想她手上的那本說明書應該附屬于廉價按摩器或是只擺放了三只藍色汽車模型的電動玩具。雖然是同類各自集群,而整體仍是雜亂。
“阿姨,有手帕嗎?”祁安本能地覺得是該說點什麽的。叫她阿姨也并不使她顯老。
她的問話似乎使中年女人受到了莫大的驚吓,拿着說明書的雙手誇張地顫抖了一下,旋即為了掩飾不自然似的急忙把手放下,擡起頭來看祁安。雙目中隐現近距離之下才可觀測得到的微微不安情愫。
“你要買什麽啊?可以随便看一看啊。”
她的反應果然是看說明書看得太過專注了。有一種專注會被突如其來的刺激震懾得近乎一驚一乍。如在深夜裏,沉睡中的人在似要将整個天宇劈開的巨響之雷的一聲轟鳴之下,突然從安穩的床上直接被那雷擊倒再一把抓起般的,騰地坐起。是神經對不自然之幹擾最為直接的條件反射地反應。
“阿姨,我想買一條手帕?”她努力将聲音壓低,以使之盡可能呈現柔和之色。卻自覺語調并不帶有多少溫暖情調,是極通式化的交易性音色。并且是對着攤上的物品發言。
“手帕?手帕……”用不同語調重複着,眼光在跟前攤子上左右逡巡。她像是努力在腦中搜尋關于這一名詞的具體形象同時結合攤子上的實際情況好及時給出恰當的指導,或是想要将這一似乎尚且缺乏具體形象的記憶之外的新鮮名詞再次塞進腦中詞庫裏。
“有嗎?”可有可無的問話。
“現在誰還用手帕啊?”猛然頓悟一般,似乎發覺原來手帕這一東西在她的印象裏是有的,而且應該是已經腐朽為歷史的不可用之物。“現在沒人用手帕啦,喏,不是有紙巾嗎?”中年女人拿起白色塑料紙的一小包紙巾仰起身子遞給祁安,好像她在為這一滿腦子老古董思想似的年輕人盡己所能地輸入她意識中屬于新時代的物質精神。
“呵呵,沒有啊?”
“手帕?沒有。我這裏沒有。”
祁安當然知道她的攤子上并沒有手帕。這是一個愚蠢的打開話題的方式,比問她是不是在讀什麽說明書更愚蠢。興許那說明書在她已經成了閑暇時光裏最好的名著,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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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羅大陸III龍王傳說
伴随着魂導科技的進步,鬥羅大陸上的人類征服了海洋,又發現了兩片大陸。魂獸也随着人類魂師的獵殺無度走向滅亡,沉睡無數年的魂獸之王在星鬥大森林最後的淨土蘇醒,它要帶領僅存的族人,向人類複仇!唐舞麟立志要成為一名強大的魂師,可當武魂覺醒時,蘇醒的,卻是……曠世之才,龍王之争,我們的龍王傳說,将由此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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