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響流大方

過分代入與過分地抽離,一樣讓人難以清楚自身的處境。然而最适度的融入與游離,之間的界線又近乎偏愛地傾向于暧昧不明。是誰在暗處将她窺視,又是誰在暗處通過無形的意識将她自己都不明晰的那些心緒撩撥進而捕捉?

銀行大廳邊上,光線暗淡的座椅區,眼鏡老人仍在凝視他左後方的祁安。他看她垂下順長的頭發,幾縷前額的劉海從棒球帽後面的扣帶裏面探出來在前面順成長長的一縷。亮白的耳輪在發絲間若隐若現,微微彎曲着脊背,膚色健康的手背遁形在金色的發叢裏。若在整個銀行大廳的寬泛範圍內以全景高視角俯拍的鏡頭觀測祁安,她只不過是一個微渺的點而已。莫如說她的寂然情緒對全景的構成無足輕重甚或可有可無。盡管銀行裏的人已經因時間點而少得屈指可數。

只是總是有些人,像是注定為了協同營造出某種氛圍而義務性地存在着。如果他能夠将自身的情緒,以某種可被覺知的影響方式或形式,擴散到使完整而近乎完美的全景得以構成的鏡頭之下的場景中,那麽他又将是一個不可或缺的構成要素,作為人物。

同時,作為義務性存在的個人,總有很多情緒不能無所顧忌地外向傾倒,而只能自己內向慢慢咀嚼吞咽。

用拇指關節擠壓右眼眼角,想要将再次無故凝聚成水滴狀的液體擠散。奈何淚水卻順着食指指背,繼而沿着虎口直下。然而左眼卻已是不同于右眼地處于幹澀狀态,仿佛雙眼對于複雜情緒的感知并不具有同一水平面上的統一協調性。兩只眼睛正在失去某種意義上的平衡。

祁安轉而用較大面積的手背去揉擦整只眼睛。眼睛似乎正嚴重處于被肆意虐待的境況之下,其奮起反抗的報複舉措令人脆弱的覺知措手不及。祁安感到有什麽堅硬的障礙物進入了自己的右眼。好似正正戳中了淚腺,造成的後果不僅是淚液決堤,還有睜眼或閉眼都讓人處于無所适從感受之下的強烈堵塞之感。右眼眼皮連帶着左眼眼皮,以極高的頻率無規律地做着掙紮的跳躍。然而,淚液繼續湧出,薄膜之上障礙物下的頑強堵塞感也強烈依舊。

祁安有一種感覺,在這個銀行裏面,此刻就只有自己一個人。如同在杳無人跡的荒野。

六十度角向上仰視的視野中,綠得發黑而參差不齊的漫漫樹木頂端,鋪成以自己為中心而向外無限延展開去的傾斜平面。平面以越來越蒼白的綠色,湮沒在朦朦胧胧的白色迷霧裏。而她自己也僅僅是在朝四周傾斜的漸變綠色平面的中心點上微微露出以讓雙眼得以觀察的一個腦袋而已。擡頭的正上方,是與越來越高越來越遙遠而去的蒼白的綠色平面相互連結的巨大翻蓋,并不是所謂的天空。她所見的也不是什麽魔幻叢林綠景。

在這樣一個狀似自然的,猶如彌漫在清早晨霧中的漫漫山林,并沒有具備能夠讓她盡情呼吸的清新空氣。那綿延無盡的,逐漸慘白而去的綠色,形成一股強大而不透氣的窒息,随着她九十度仰頭仰望慘白的“天際”之際,湧進雙眼裏。沒有任何關于溫度的覺知,甚至連溫度是否存在都無從查證。只有那慘白,不僅漸漸地吞噬了樹木頂端的綠,且正一步步臨近覆蓋自己的雙眼,連同某處關于漸變之綠的意識。而後只剩下,袅袅彌漫的帶點灰的蒼白,漫無邊際,極致的空虛,虛無……

由于是垂着頭,徑自升騰冒出的那種感覺,竟使她恍然以為自己此刻正頭腳颠倒着而坐。那種具有切實形象的感覺,更像是醒着的此時深層意識進入的一個虛幻夢境。

有人朝她走近。沒有走路的聲響,卻有随步伐的律動發出的氣息。那身影似乎能夠與她周圍的時間和空間融為一體。若在深夜難免使有神論者懷疑是不得歸宿的鬼魅在四下的空間裏飄蕩。祁安沒來由地升起一種仿似因難堪而産生的燥熱,而那沒有聲響的氣息,也更加突出地喧嚣起來,簡直堪比火上澆油。

她任由眼淚像開了閘門似的撲簌簌地淌下,也任由不明形狀的障礙物繼續摩挲着眼膜,像要抓住什麽而且志在必得似的猛然向自己的左後方瞥去。什麽也沒有。确切來說,是空蕩蕩的黯淡延伸盡頭處的沒有存在一個人影的大理石樓梯,照樣繼承性地守在黯淡裏。

迫不及待地轉回頭,竟又撞上眼鏡老人的視點。那探過來的眼神似乎因又有所新的發現而重新燃起了濃烈的好奇火焰。祁安不禁對眼鏡老人的近似變态般的锲而不舍生出絲絲縷縷的懊惱來。

究竟是怎樣的原因,還是出于何等強大的好奇心,竟然使他這樣久久地緊盯着自己不放?

祁安罔顧眼鏡老人的繼續盯視。将右手袖子向上捋,抽出裏層的棉質襯衫布料往右眼拂擦。盡量睜大眼睛,好使障礙物被襯衫布料黏出。

盡管已經達到使肌膚最舒适的柔軟,襯衫布料在觸碰到眼膜之際仍然堅硬得使眼皮直顫。眼皮奮力抵抗異物的入侵,如已經适應了較長時間存在于內裏的障礙物一般,形成了錯誤性的認知,忘了使自己難受的障礙物的敵對性質反而将它保護起來。這是面臨雙重侵犯之下産生的認知方面的結構性錯位。棉質襯衫的幹涉,不僅沒有将原有的障礙物移除,反而在原來的異質基礎之上,衍生出在右眼內更具存在感的另一個異質障礙物。

被刺激出的淚液,快要将半面臉龐浸濕,仿佛她正因某事而哀恸欲絕。只是那淚奔湧得靜寂無聲。

祁安放棄了對右眼的拯救,垂下雙臂将手掌壓在大腿邊的座椅兩側。頭仍然下垂,金色的頭發依然遮蔽着臉頰。半迎着穿透自透明玻璃滑門的自然天光,銳利的眼睛能夠捕獲發線之間隐隐約約的閃爍。側臉的大致線條與雙腿平行,她俯首稱臣的姿态是對莫名複雜心緒狀态的妥協。

不去對抗,不去進行強行革除,甚至不去埋怨自身境況的糟糕,她現在所做的正是任由雙眼眼皮自我內在奮起反抗似的不住眨巴。雙眼自有其自身的防禦和維護機制,不需要外界的幹預,自己會進行一系列的活動來排除突然闖入的惡性異己。那由自身的機制催生的淚液會将惡性異己一并瀉出,只是會有一段過程需要雙眼的主體去忍受。然而一切均是承受性過程的時間性問題。

身邊的陌生氣息變得強烈起來。不正常狀态下的失态,似乎能夠一反常态地吸人眼球,特別是在衆聲喧嘩的年代。盡管銀行大廳仍然人流稀疏的空蕩冷寂。人們很難吝啬于,只眼一瞥。作為某種氛圍的建構存在,足矣。

任眼淚持續垂直滴落幾分鐘之後,眼內不再有某種堅硬的摩挲之感。連同那障礙物一同消失的,還有先前莫名的複雜情緒。

頂蓋一般傾覆而下的蒼白漸漸褪色,現出此前被遮蔽的如畫湛藍。也許還漂游着幾團由畫筆勾出的輪廓分明的白雲。樹木頂端的綠色不會漸變至蒼白裏,而是無限延展而去的綠得蒼勁邈遠。也許還會從視野之內,在快要消失在遠方的綠色傾斜平面頂端,順着流進來綿延起伏的絲絲縷縷來自天際的季節之氣。

祁安突然感覺自己甚是可笑,竟然将自己拱為陌生人的焦點。正是自身那似乎與生俱來的隐形氣質,才得以總體而言始終沒有踩入或被拽入由外界挖掘的危及自身生命的死亡深淵。那是她應運而生的僥幸。

就着模糊的視線從帆布袋底部摸出一包尚未開封的紙巾。紙巾只是備用品,以供特殊情況之下的不時之需。她傾向于使用棉質布料手帕。幾個月前剛剛換新的藍白條紋手帕,她将它讓給了她住了半個多月的延吉山村老人家。老人說每到冬天,雙眼裏的淚花就被冬風刮得直打哆嗦,其實只要節氣一變,雙眼就會有所感應。

讓眼淚繼續自顧自地塞滿整個眼眶。現在的液體滿溢已屬于慣性使然。祁安撕開塑料包裝紙,憑着指腹的觸覺抽出一張折疊齊整的紙巾。紙巾充分吸水後很快變重變稀,在眼睑上貼成一片薄膜。片刻之後,取下濕透的紙巾,平展開鋪在電腦包所在的座位上。

祁安再次擡起恢複清明的雙眼觀察周邊,亮的地方依然明亮,暗的光線仍舊将幽深建築物深牆之後的區間籠罩,依然有人往來辦理業務,監視器也依然以永動機的精神持續光明正大地窺察不已。右前方的眼鏡老人不知在什麽時候已經離開了,似乎走得悄無聲息。他座位的左前方倒是多了個有別于他的中年西服男人。平頭男人正在使勁地觸摸着手機屏幕,仿佛事關大局。牆面上紅綠跳躍的數字,各個隐含着不簡單的經濟信息。一個年輕男保安靠在光滑牆壁上看着銀行大廳的方向發呆,另一個像是突然冒出的中年男保安則在跟一個玻璃隔窗之內的銀行職員不事費勁地談笑風生。年輕男保安難保是在盯着中年男保安的一舉一動。然而整個銀行的可視範圍之內,未見眼鏡老人和先前與自己談過話的保安的身影。祁安覺得他們的存在就像是自己曾經的幻覺,是自己在意識不清的情況下無聊構想而成。

可是,那眼鏡老人該是有話要與她說的。

銀行內一切建築的設施配置都盡可能地簡單至極,一眼望不到頂蓋的銀行正大廳,被深深地抛在了不見底的深淵裏。物理上沒有歸宿的人在這樣一個地方,只能轉而向內尋求。

她眼望大廳辦公區間的時間裏,聽到橫向面最靠邊的一個窗口前一對中年夫婦正就貸款細節向銀行職員詢問不止。有一句沒一句冒出的普通話,充滿在标準的界定之下聽起來頗為別扭的地方口音。裏面的人像是被拷問得連肚子都越發的饑餓起來,臉上盡是趕緊離開去飽餐一頓的曲折渴望。

然而,所有這一切似乎都與她無關,她始終可以安全無虞地在她的當下所在之地,或在心的調控之下,或任由肌體自由行動,做一切順應時間的發展的她該做的事。

祁安從腳邊的帆布袋中取出《無比蕪雜的心緒》,按着索引目錄翻至尾聲處“寫小說這件事”之下的《遠游的房間》。

“世上所有的人終其一生,都在尋求某個寶貴的東西,但能找到的人不多。即使幸運地找到了,那東西也大多受到了致命的損傷。但是,我們必須繼續尋求。因為不這麽做,活着的意義就不複存在。”

心理性的,或物理性的。抑或純是外向強加的機械性的。

也許,那某個寶貴的東西,始終在某一個地方将自己招引,而自己必須涉過多少不知年歲的路程,去朝它靠近。也許那寶貴的東西,就是關于個人所失去的人事物對于自己的重要性的終極領悟……

她的漫無目的的游走,并不是他《沒有意義就沒有搖擺》中介紹的伍迪·格斯裏融進骨血的浪漫的流浪氣質,而純是為了讓自己活下去。而她所尋求的那寶貴的東西,似乎就是對于活着的狀态的感受。自己的,他人的。接近七年的游走經歷,她只因自己的由體驗獲得的感受而活着,是自己對于現狀的感受在心理機能方面成就了自己。

盡管,它永遠不具終極答案地,一次又一次地在某畝心裏向自己發出疑問。

看完《遠游的房間》的最後一句話,重又翻回到标題頁,雙手捧書攤開書頁置于雙腿上,以近乎朝拜的姿勢俯下頭,将臉頰貼向書本中縫,用力吸氣去嗅那發自書頁間的芳香,幽幽邈邈而渾重的安全氣味漫進暫且稍顯鈍鏽的鼻間,直抵心底。好像當下的什麽都可以不予理會,甚至自己的複雜情緒,只要盡心吸收那股氣息就好。

直至那股安全的香氣将整個胸腔填滿,祁安才從書頁間仰起頭來。閉着雙眼垂直地望進遠方高處天花板上穿越縷縷光線而過的幽暗裏。有層次感的幽暗在漸行漸遠處堆積成一個碩大的厚重黑木箱,然後輕輕松松地朝門面砸來。将一切現實的聲音吸收殆盡,黑色內部用沉寂填充。觸感卻黏人得柔軟。

她感到有兩束帶有重量的冰涼路過眼尾溜進耳朵裏,好像非要經耳朵這一門路也跑到她心裏去不可。

也許,體格強悍的人,需要在心理的層面上受點傷以維持生命狀态的平衡。而內心強大的人,也需要毫無怨言地去接受來自生理方面深具時間性的命定的考驗。總不會輕易地完全失衡,也不可能自始至終一刻不停地處于完美平衡狀态。

祁安從鄰座上拿來用過的已經幹成一片硬塊的紙巾,在眼尾至耳朵處輕輕按壓。自然卻稍有些幹燥的紅唇使勁向兩邊揚出彎曲的閉合弧線。

書頁中幾處經過暈染而向下凹陷或向上凸起的黑色鉛字底面,随着書本在雙腿間的自動合上,被掩映在不可能取得終極破解的慷慨懸疑裏。所尋求的寶貴的東西終究遵循着無形時間的喧鬧規則,因時且因地制宜的多版最佳答案,注定是在只有一段文字的書頁之外。

俯身将書本重新打豎着放進腳下的帆布袋裏,祁安從座位上起立,把袋子提放在讓出後的座椅上。摘下帽子,用五指輕輕梳理長及腰際的金發,又向兩邊撥開劉海将嫌長的短發夾進耳際。重新戴上棒球帽,帽檐朝前。脫下黑色毛呢大衣外套輕放在座椅上,解下灰色羊絨圍巾重新圈繞一遍,只是将別無他處可放的它暫且挂在脖子上而已,過大的圍巾圈子對脖子不起多大的保暖功效,當然也就不會遭遇在燥熱的情況下讓人一把扯下并且想要一把丢開的厄運。重新坐回座椅,挺直身子,伸直手臂将被圍巾困住的長發往外撥出。脫下黑色棉絨平底皮靴,讓雙腳在外透氣歷時默念的十一秒鐘,再穿上。再次站起後,祁安前後左右拍拍及至大腿中部的長款羊絨毛衣以及灰色燈芯絨緊身休閑褲。其實并沒有什麽髒物,只是習慣性使然而已。

把鄰座上的電腦包背帶再次壓上肩膀,沒有意料之外的重量。再把空位子上已經被自己揉成一團的紙巾拿來塞進從座椅上提起的大衣右側口袋裏。把大衣外套挂在左手胳膊肘上,這才鮮明地感受到依附于身體時被自己忽略的一部分突出重量。現在這樣,大衣外套似乎才作為獨立而又與自己有所關聯的一部分存在于她的胳臂彎。最後一次往下微微拉扯羊絨毛衣後,側過身子使電腦包沿着身體往後懸挂,去提擱置在座椅上的最後裝備。只為下一秒全副武裝地與這個實在不宜久久逗留的中國銀行作階段性告別,走入更加變幻莫測的世界。

将所有裝備都安上身之後,按停身體的搖擺,站直身子居高臨下般的向前方俯視。突然間,一絲眩暈襲進視野,好歹滿身的重量将她的雙腳牢牢固定在了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就像有一雙強有力的雙手将她微微前後左右搖晃的雙肩穩穩地按住了。

祁安自知近來缺鐵性貧血有愈加嚴重的趨向,特定營養元素的嚴重缺乏,必然導致身體機能平衡狀态的奔潰。而且,她的生理期才剛結束不到一個星期。祁安用挂着大衣外套的左手手掌去按壓自己的額頭,額頭的溫度也明顯比掌心高出許多,還沁出微微濕意。再次用手背感知,斷定處于微燒狀态,在人體的承受範圍之內。朝着地面的方向,重重地籲出一口氣,而後将帽檐壓得更低,锃亮地面的頭像上,沉穩而優雅的黑色濃郁将整張臉龐暧昧地包攏起來,又在一抹閃光的漆灰之上,劃過一道瑩白的月牙形弧線。

向前邁着腳步,卻偏轉過身子朝那右前方眼鏡老人的所在座位觀望。此刻似乎有一個老人正目送着她離開,盯視着她走過的路,一如既往地一言不發,一如既往地在眼中閃爍着某種失意與某種好奇。那失意與好奇,與生俱來地具有将陌生人拉近身邊的引誘能力。也因此,一切源于不解的惡意排斥心理都将得到自我的諒解與寬恕。

祁安在印象裏欲與已然消失的眼鏡老人的影像作着最後的道別。低下頭來,過于專注的視線能将不知深度的黑色大理石地面穿透,眼鏡老人似乎正要借着最後的機會向她打出一聲招呼。

還來不及辨明那出自眼鏡老人口中的音色的形态,卻驚覺頭上的棒球帽帽檐磕上了某人身子的某處,以一往無前的無所畏懼之姿。

誰也沒有出聲道歉。因為只用了不到一秒的時間就已經雙雙拉開距離地互相自然錯身而過,互相消失在對方的右前方了。不需要特意地調整身子的角度轉向,只要依照原來的趨向各自朝自己的前方走,偶然的錯誤并不會延續到下一秒。

其實,不過只是她的帽檐擦到了那個某人的胳膊而已。若不是低着頭走路時,意識之外的餘光瞥見了自己腳步右上方的某人移動軀體的一部分和那閃亮的粉紅色大碼運動鞋,她也許就能聽明那個眼鏡老人到底會對自己說些什麽話了。

座椅區與銀行大廳的光線界線并無泾渭分明,無論哪一方都部分存在于過渡性地帶的範圍之內。全身站在明亮的大廳之光裏時,頓覺整個銀行大廳似乎都在高速地旋轉起來,從高大旋轉門進來的人,被光速甩進了銀行服務窗口之外,衆人的發絲随着他們的軀體在她眼前光速飛馳。

她不知道自己是于何時開始出現這種俯視衆人般的視野姿态的。意識到自己正倚靠在圓形碩大柱子邊上,出神地看着越來越多的在大門口降臨又在右眼的餘光中消逝的衆人,或看着從左眼的餘光中閃現又急剎車般的停靠在服務窗口前的衆人時,祁安突然心頭一滞,眉頭緊緊地蹙起。

然而,匆匆忙忙抑或從容不迫皆各自當下狀态而已,各自過生活而已。有何對錯?何來優劣之分?人人都在各自的生活之中狀态之下,追求心之向往的那方寶貴東西而已。即使知或不知需要終其一生。

走至銀行大廳正中央,停住,向自己待了好長時間的座椅區回望,不禁淺笑出聲。雙唇是合不攏的咧開趨向。

一個人的自娛自樂自憂自愁的模式就是這樣被充分執行的。包括正如此刻的對自己的執行模式進行評價的意識性行為。然而所有即時性的情緒,也都能夠在三秒鐘之內被自己妥善分解。

在右眼的餘光即将徹底撤離座椅區之時,白色耐克标志之外的粉紅色鞋面閃過她的腦際。祁安猛然一正視線,即刻緊随視線一正身子。整個身子都像正探視遠方的什麽渺小而強烈引起她的好奇的事物,一高一低側着肩膀還向前微微傾斜着。只為了看得更仔細一點。意識一下子飛奔到稍有距離的前方去,左手上的大衣外套随着胳膊的垂直下挂直接從胳膊肘滑到了手肘,衣服的某些部位直接與地面相觸到一起。

然而,此刻的她根本沒有設想過,自己現在的行為正因為她張得更加大大的O型嘴巴以及與之相映成趣的身體姿态,将會在對面的影像中形成一幅怎樣的風景。也許會擴散出絲絲縷縷讓人措手不及的滑稽可愛的氣息氣質。

那個黝黑的小圓圈上而又有着強烈反光的鏡頭竟然正正地對着自己。那後面究竟掩藏着怎樣的一雙眼睛?而那個現在正趴在座椅區最後一排最右邊椅子的靠背上,雙手握着攝像機向前屈伸着雙臂的男人,不正是剛才與自己擦身而過的穿粉紅色運動鞋的男人嗎?

祁安将在對面鏡頭中略微顯得浮誇的表情姿态持續了三秒鐘,随即為自己的大驚小怪一百八十度轉彎地繃緊了下巴,還鼓起了腮幫,将左手手肘上的大衣外套抛起落在胳膊肘上。誰都可以成為誰的缪斯靈感,誰都可以随意采撷所到之處沒有歸屬的免費資源。當個人只是作為景致的一構成要素存在于他人的鏡頭裏時。

朝大門口回轉身子之際,祁安向那邊已經在座椅上升至更高緯度的攝像機鏡頭,重又獻去一個自己最大程度的笑容。

似乎滿載着某種歸屬感,鏡頭中的女子傲然屹立于銀行大廳的正中央,身子正前方朝着銀行的旋轉大門。不知從哪裏吹來的風,将她的長發沒有方向規律地四下拂起。前後過往而不無匆忙感的行人,在她的正右邊自然繞成了一個半圓形。他們的神情達成某種共識般的善變在不明所以與驚詫之間。或朝她遠遠地眺望,或在離開之後遠遠地回頭複查。

中心處的女子卻是近乎不屑地渾然不覺。她自顧自地凝神注視在一個點上,任由發絲拂過唇際的笑臉被明暗突變的自然光線分割。棒球帽的帽檐遮去了她的眉線,暗區的眼睛幽深而寧靜。身上的負載物沒有給她以壓迫感,卻是令她顯得挺拔而立體。随淩亂的風淩亂着飛舞的甜膩金色發絲之下,洋溢的是她倔強而不屈的氣質,那氣質将要随着她最大程度的笑容爆炸開來,碎裂遠方的鏡片。

發着尖銳的沖喊聲,給她的電腦包邊緣以微微的震顫感,徑自往前狂奔的從頭到腳一身粉紅色耐克裝扮的小女孩,一舉成功地将祁安仍然笑着的視線引向了自己。後面追趕着小女孩的年輕女人,興奮而歡快,在出口制止之際破了音。

所有任一性質的行動都該有個适可而止的完結點。所有水滴終究以特定的形式滲進空氣裏。祁安踩着隐形的垂直直線,走進以透明玻璃從圓柱形中心線上分隔出一個個小小區間的旋轉大門。

旋轉的空間裏,空氣卻似乎停止了流動,寂靜而沉悶。有人不斷地擡手看手表或看手機,甚至有将以奄奄一息的速度移動着的透明玻璃狠狠推一把的沖動。步調被旋轉速度控制着往前挪,低頭看着腳下的小碎步,餘光瞥見左邊同樣慢慢移走的人,祁安竟然由此生出一種将要和他們在這個空心圓柱中永遠地繞轉下去的真實感……

如此思考着,從旋轉門中出來時,祁安才驚覺自己已經在裏面饒了足足三圈半。

第一次用挂着衣服的手扶着透明玻璃門看着旋轉着的中心點跟着走,不禁頓生一個想要進一步了解旋轉門工作原理的念頭。在這些自動化的裝置中,人的身體往往處于被動狀态。第二次同樣扶着透明玻璃門往前小步移走,不過視線是向圓柱形旋轉門之外投射。

大廳裏面的粉紅小女孩已經被禁锢在了追她的女人懷裏。往內部一目掠過之時,已不見也許可以以攝像愛好者稱之的黑衣男人。她還一直在裏面尋找着某個身影,也許是拍照的人,也許是類似眼鏡老人的人。不足為奇也無須介懷,總會真正有人鋪設出屬于他自己的真正神出鬼沒般的行蹤。一個照面即是一種無言而寂靜的緣分。

旋轉門內确實安靜,聽不到時間跳躍的喧嘩,只有門移動時與某物的摩擦聲。急不可耐的人也只能靜下心來等着它自己靜靜地繞完彎。如此自動化的裝置,似乎是一個可以柔和個人帶着尖刺棱角的心性的地方。随着暈乎乎的感覺的滋長,所有由外界移接到自我身上的複情雜緒,都被旋轉着的透明玻璃順着半邊抛物線的方向路線往外抛灑。幾乎感覺不到自身的存在,好像己身便是旋轉玻璃門的一部分,在各個角度各方面向上流連忘返。忘掉的人,消失掉的人,被牽扯出的情感,甚至失衡的健康狀态,統統罷了,自己不過這裏的一個部件。

第三圈開始,祁安無所依憑地和前後兩面透明玻璃保持一定的距離,以旋轉玻璃門的轉速勻速向前移動着腳步。她知道小隔間裏不止自己一個人。身子右邊直立着一個身着紅色長款過膝羽絨服,燙一頭亞麻色大波浪長卷發的高挑女人,她無意間的餘光掃到了旁邊女人豔紅的嘴唇。女人手拿金色手拿包置于胸前,不斷地搖晃着以表明她的不耐煩。凝滞的空氣中從她一進來就開始彌漫開較為鮮明的香水味,說不上刺鼻,濃淡倒是恰到好處的适宜。怎麽欣賞都是一個令人心曠神怡的都市時髦女人。半圈的繞轉時間裏,空氣中的香水分子随着紅衣女人的動作出現明顯的流動趨向。她頻頻地撥弄着長卷發,還時不時地往她這邊轉頭向後觀望。長卷發也散發着怡人的馨香。

祁安沒有看到小隔間裏第三個人的身形面貌。只是那讓人無可忽視的存在感就如同旁邊紅衣女人的香水味和洗發香波味一樣的強烈。那人不在她們兩人之間間隔的正後面,而是急着趕此趟末班車一般在這個小隔間的入口即将轉走之前一把抓住機遇似的搭在了離她只有一步之遙的身子後面。正常狀況之下,她對親近身邊的人一向神經敏感,而身後的男性氣場則太過強烈。

祁安感覺有人正掐着自己的脖子再拎住胳膊将她往上空提,她的雙腳已經靜止不動地遠離了地面,空間不正常地旋轉了起來。她已經就要一不小心完全失去關于自我的存在狀态的正常認知。提醒她其實自己正在前進走動的,是身旁紅衣女人高跟鞋狠狠般踩地時聲聲落下的篤篤聲。身後那人的氣息相較旁邊的女人,似乎已經過于溫柔,如果他真是一個男人。

祁安一挑右肩,使電腦包的背帶更加往肩膀裏邊靠一些,卻感覺動作竟是那樣青澀得不自然。好像動作本身并不是她自己做出,而是旁邊有誰用力戳了一下她的肩膀而使之劇烈抖動的。自己作為對肩膀的運動擁有主動權的所有者,卻要被動地承受着那一下讓自己心生尴尬的動作。提着帆布袋的手握上電腦包的背帶繼續走,仿佛要重新與保持着一定距離的透明玻璃融為一體,而忘了自己也是一個想要通過這個永動的旋轉門出到銀行外面去的個人。

在有一個人進入前面的透明玻璃小隔間的地方,祁安感覺到右側的紅衣女人開始頻繁地踩動高跟鞋,而後随風刮來一股四下飄溢的香水味。接着是自己轉頭看到的,全身上下黑色系服飾的高大男子的背影。後腦勺帽子下的亞麻金色短發閃耀着健康光澤。從旋轉門內離去的男子,腳上蹬的是一雙有着白色耐克标志的粉紅色鞋面運動鞋。而她,在回頭觀望的時間裏,即已經進入了跟在隔了一面透明玻璃的花白頭發老人之後的使繞圈持續完整的隧道裏。兩人就此相互背離着在共同的區域裏将共處消失。

發現自己重新獨自一人處于慢慢勻速繞圈的旋轉門小隔間中時,祁安感到了某種強烈的釋放感。右肩在增加重量,右手上帆布袋的提繩也狠狠地咬進手指內側。單獨一人時,才充分顯現出自己作為自身的存在屬性。無所依憑地獨立于運動空間中。

走在隔了一面玻璃的老人後面,祁安突然很想戴上耳機真真切切地聽某一首歌。斷斷續續回旋着響起副歌部分的女音,心中對那旋律的完整性竟生出渴望。

《No Fate Awaits Me》!前一天在只放電影配樂音樂的咖啡館裏反複循環播放的那首曲子。

不知是由歌曲聯想到人物容易,還是由人物聯想到歌曲容易。也不知是因歌曲才對人物産生特別的感應,還是因人物複生出對聆聽某一首音樂的渴望。也許二者存在心理上不可均分的對等性。

完全陌生和完全熟識,都能讓人無所顧慮地無所謂,而在半生不熟的關系前,卻會異常地放大凸顯出扭捏虛僞和不自然的半遮半掩。然而再怎麽親密的關系,絕大部分都像是永遠無論怎樣努力都無法得到改善地徘徊在完全陌生與完全熟識之間。

親疏關系的決定權在于心理時間。可是,他至少不會和她在這個旋轉門中永遠地勻速繞轉下去。即使,她在即将轉向之前的目光中望見了他,有了那一箭中的的轉身回眸,即使她已經成為他的道具那麽久。當然,她也沒有趕去追上他的念頭。

其實,他們究竟是不是同一個人,于她而言,尚無追尋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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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扮男裝,男女通吃,撩妹級別滿分的簡少爺終于一日栽了跟頭,而且這個跟頭……可栽大了!

校園修仙狂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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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丁毅。
外號:丁搶搶。
愛好:專治各種不服。
“我是東寧丁毅,我喜歡以德服人,你千萬不要逼我,因為我狂起來,連我自己都害怕。”

鬥羅大陸III龍王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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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魂導科技的進步,鬥羅大陸上的人類征服了海洋,又發現了兩片大陸。魂獸也随着人類魂師的獵殺無度走向滅亡,沉睡無數年的魂獸之王在星鬥大森林最後的淨土蘇醒,它要帶領僅存的族人,向人類複仇!唐舞麟立志要成為一名強大的魂師,可當武魂覺醒時,蘇醒的,卻是……曠世之才,龍王之争,我們的龍王傳說,将由此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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