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珠光隐蔽
群像之外,她的視線終點,那個舉着高級膠卷相機,叫別人裝出不理睬的樣子,而唯獨說服她像表演小品一樣努力傻笑的人,是她唯一的姑姑的唯一的兒子。他已經終結了他的年輕生命,他的短暫人生旅途。與哥哥祁榮同樣年紀的他,總是訓着她叫他哥而不是表哥,直呼其名簡直不可饒恕。他總是以自己才是她的親哥自居,典型的叫一聲哥,就給十一顆糖果的人。
祁安在手機裏聽說,他是在一次追蹤野生動物園的老虎出逃事件中丢失了性命的。那時,她還在北方校園裏念讀廣告學專業三年級,即将升入大四。他在浙江省之外更南的南方城市裏,已是一自然與動物類雜志社的首席攝像師。聽說,他最終面目模糊地橫亘在古木參天的野林裏,旁邊是一頭已上年紀且有躁郁症的雌性老虎,以及沾滿血污和濕泥土的高檔進口攝像機。
她就像不清楚哥哥祁榮的生日一樣不知道那位唯一的表哥的生日。就像從沒去參加他的生日聚會一樣,她也沒有回浙江參加他僅有一次的葬禮,盡管明确知曉他的葬禮日期。
表姐在電話裏,那主調為公式化的通知,夾有絲絲難覓蹤跡的埋怨,而後随着哭聲一起迸發的話語,使她以學業為由拒絕回去的講話顯得令人心涼至面目可憎。
那個夏季暑假,祁安沒有回南方,而是去到了距大學學校更北,實際上已是在國境內最北的北方。在遙遠的陌生之城,她去看了心理醫生,診斷結果卻是健康。然而她卻感覺到在自己的體內,有一處無以名狀的什麽正被逐漸篩空,而另一處卻被某種感官清楚地感知到正在滿溢着什麽,二者的中間地帶則是界限不明的混沌迷蒙。後來她知道,自己之所以為健康,只因它們尚在平衡狀态,即使各自不規則地動态發展着。
她最後一次乖乖地不連名帶姓地叫他哥,不過是在他打着長途加漫游的電話,來跟她說他将要用他手中的攝像機把失蹤的老虎找回來之時。如果成功做到了,他就在她大學畢業的時候,無償為她拍攝一整套紀念版寫真集,甚至還壓低聲音耳語般流裏流氣地說最坦誠無欺的藝術照都沒問題,自己閉着眼睛拍都比那些戴了眼鏡的家夥強。随後又一本正經地跟她說,他會在她大學畢業的時候舉行婚禮,而她一定要去盛裝參加,還可以連帶着為她慶祝大學畢業。如果她悲慘地失業了,那他的雜志社會慧眼識珠地敞開大門喊他出來擁抱她……
也許,她不該叫他哥的吧……
他在她哥哥祁榮出事後對她的關懷備至,使他俨然成了一個甚于親哥的人物存在。那段時間是超乎親兄妹間的真情流露,他把她默默哭泣的臉按在他俯下的肩膀,親拍她的背,柔聲對她說,別忘了,他也是她的親哥哥。
只是,再怎麽勝似親兄妹的親密無間,都被稱作時間的東西稀釋了。只因為兩心的混溶出現了方向性的錯誤。她終究是他眼中可以随興逗弄的小妹妹,一如哥哥祁榮曾經對她的金色頭發把玩無厭。
有一些關系在內在本質層面的聯結,是可以超越血緣的限制的。也許,自己真的不該叫他哥哥的吧?哦,究竟還有誰不知道,那個金發小女孩,她身上的潺潺鮮紅從來不曾被這其中所有人的任何一滴血液沾染?
祁安看着照片,又不似在看照片,只是在照片的注視下,她的臉部失去了呈現作為表情變化的動靜。所有的所見所感所想,都在照片內部的延伸面上進行。有些詩意的觀點,并不會随着時間升到另一個所謂更加開明的格局,只會更加根深蒂固着成為執念。即使潛意識之外的自己提醒她那樣的自責是沒有科學依據的,也無所謂寬恕,且于事無補。
“咚咚咚……”
“哎……”
祁安拿着照片的手連帶蹲着的身體不禁一顫。不出聲應答。歪着腦袋仰視聽起來仿佛喘不過氣來的聲音源頭。濃重而浮動的黑影疊印在半透明玻璃槅門上,是一具不具清晰五官的高大男人的身形。身邊的自然光太過明亮,使其似一個黑暗的發光體。
祁安驚訝,自己一個擡頭,竟然也會出現類似腦部供血不足的狀況。轉回腦袋,竟如蹲在平靜無波的海面的浮木上,因為稍微調整了一下姿勢而出現輕微的晃蕩。
“裏面的人,怎麽回事啊?”玻璃門外的人像是等不及了而要做出狂暴的舉動。
祁安捏着照片撐着膝蓋站起來。挺直身體站定的那一秒,眼前一片黑暗,甚至沒有出現一點類似金星的任何東西。所有光亮一絲不剩地被黑暗吞噬完畢,只剩下狂躁而瑣碎的各種聲音。一種即使雙眼明亮,也只能無可奈何地進入一種沒有視覺性功能施展餘地的極境。恐怕要讓人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擁有過雙眼,莫如說現實中是否真有雙眼這一人體感官部件。那一刻思慮的領地似乎也被黑暗占領,盡是黑暗的讓人懷疑其存在性的歷史,黑暗的讓她不辨方位的當下處境。
從己身無法顧及的黑暗之外,持續飄來焦慮又疑惑而近乎怒號的聲音。
除了讓她忘乎所以的黑暗,還有原地旋轉一百圈之後般重力感、方向感、領地感、存在感盡失的綿軟的眩暈。為了防止被那黑暗和眩暈轟到在地,祁安本能地緊緊向後靠上玻璃牆,雙手掌心朝後讓自己盡可能地緊緊地貼在上面。勉強用寄托在玻璃牆上某一定點的意念,與那股仿佛從頭頂冒出而後拼命地将自己往前拉的蠻力對抗着。虛浮的雙腳已不具有安全移動的可能。若突然沖也似的極速蹲下,難保自己不會出現自殺式的死于非命,而且死相難看。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的現實才又一點點地浮現出來,狹隘的空間裏填滿了擴散着敵意的光明。
用力揉搓雙眼,将那些現實中的物象從兩兩重疊的幻象中離析出來。不管見誰,都應該盡可能保持雙眼的明亮,以認清對方的存在。
祁安用左手拇指使勁按下鎖的按鈕,再用右手朝自己所在的裏邊使勁地拉厚重透明玻璃門。門将她往狹小空間的更加裏邊的位置逼。真是一處怪異而不合人性的設計。
“呃,你是中國人?”
見祁安終于打開門後,年輕男保安突然收斂了方才将要發起暴動般的情緒,尾音有稍破的痕跡。他的視線越過祁安的肩膀,像是要在小空間裏發現一點什麽,至少是什麽不該存在的東西。
“是啊。”祁安用力用身子抵住門扇。這樣的問題早已見怪不怪。
“你在裏面幹什麽啊?”男保安站得筆直,擡手看了一下手腕,似乎才記起忘了戴手表,又将眼睛朝上面繞一圈再停留在某一點一會兒,最後終于将正臉轉至祁安。“都快要半個小時啦!”
他的語氣更是突然地多了懷疑和不耐煩。試探和查找的眸光在祁安臉上逡巡不已。更确切地說,是細究起了祁安的帽子下的頭發,而後順帶避免對視地多次浏覽其他部位。
“找卡。還在繼續。”祁安一直注視着他的一舉一動和他每一個說話的表情。男保安身上有一種心甘情願屈服于環境的收斂氣質。這些正是做好他的本職工作所必備的。
“那就是還沒找到喽?如果丢了那就幹脆趕緊去那邊補辦一張好了嘛。呆上一個小時不也照樣找不到?”他伸出一只手按在玻璃門的框上,好像能讓自己站得舒服一點。“不用半個小時就能辦好了,何必這樣浪費時間?”
“不用再辦。我找得到的。”
男保安撤下手,看祁安仍站在裏面不動。似乎知道祁安一直在看着自己的臉,轉頭看一眼那邊有一排排座椅的位置以引導祁安的視線。“可別再呆半個小時了,呆足一個小時,老大爺們可是要報警了。”
“……”
“有一個老頭說,那個外國女人定是在裏面幹其它一些什麽。”
祁安突然很疑惑,一個都市人怎麽也會把黃皮膚的自己看成是外國人。他們見過染發的女人難道還少麽?也許存在純正與非純正的顯著差異。也許每個大城市裏總是住着為數不少的有着逆城市化個性的人。
“放心好了,正經的中國人一個!”
說完,祁安往左邊移開身子。門脫離了人的禁锢,自行朝門框重重地發出一聲惬意的鳴響。鎖愉悅地融進了鳴響的聲源裏。
方才發生的一切,疑似不存在的飄飄然,一切你問我答都似幻影不曾真正存在過。而她只是在地面蹲了過久時間之後,感知到了周圍環境向自己發來的亦真亦幻的信息。所以一切談話,好好聽就好,好好說就好,不必荒腔走板,也不必出口成章。所有語言信息的完善和完美,都需要靈活的思慮和清晰的腦子。成功的溝通,需要的不僅是雙方互敞的心,還必須具備基本的話語表達能力。除非能在對方出言之前即把心思識破。
源于縮小版大合照的懷想被人為地切斷,這就是現實塵世對于虛拟現實的幹擾。有時卻恰似撥亂反正的善意引導。
祁安看向緊貼在掌心的相片,光潔的正面滑面上,已經像被哈了好幾口氣似的霧氣籠罩着。低頭用自己的羊絨圍巾尾端擦拭相片,又用毛呢大衣外套的內襯拭過一遍,除去因方法錯誤而黏上的瑣屑羊毛。
稍蹲身子,用一只手提起地上的電腦包,放在取款機延展臺的邊緣,再将身子貼向延展臺的邊緣不至使其因空間有限而掉落。
祁安不再把袖珍大合照放回小皮夾,基于什麽樣的念想,自己也不知道。最後看一眼相片的正面和反面,像是沒有檢查出任何異樣一般,把照片往電腦包裏與超薄筆記本放置位置相鄰的夾層裏放。
她不是一個慣于耽溺于往事的回憶中而忘記實際前行的人。大合照此前一直在小皮夾中獨立的空間裏存在着,自它誕生伊始,卻又似從未作為它自己本身獨立而有意義的個體存在過。它只是這個幾乎簡陋到只是線面的粗暴構成的黑色小皮夾內部的一個非裝飾性部件。
照片被轉移,留下了一層不明所以的空虛。
綠卡是在電腦包中放置電源适配器的隔層的小口袋裏找到的。找到的瞬間,沒有驚喜之感。好像自己早該直接找來這裏,盡管并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把它放在這裏,又為什麽把它放在這裏的。這類卡片,對很大一部分人來說是一個抽象的煩惱來源。正如此時,屏幕上顯示的餘額不足。即說明這張綠卡已經無法滿足她此時通過指尖不假思索按出的五百塊人民幣的需求。一個簡單的信息,也往往包含着多層的內裏意思。
查看了一下賬戶餘額,綠卡內剩餘的是四百八十五元,沒有零頭。從綠卡中取出三百元整。此時的她似乎感受不到任何來自數值的感官刺激。唯一的想法是,該投入下一份現實性而非僅僅書面文字的工作了。她已經整整兩個月沒有往綠卡裏存入現金了。
接着将玫瑰卡插入卡槽,本能地不經猶疑地輸入密碼。她的手指着了魔似的,被一股力量拉着點向了查看餘額的選擇項。雙眼凝視屏幕,等待上面出現取款數額的選擇項。突然意識過來自己已經按錯了鍵時,屏幕上已經印出了一長串的數字。出于對突然闖入視野的各種事物敏感的感受特質,腦袋已經默默實現了對數據的念讀。數字5開頭的整數裏,中間夾雜着兩個逗號的七個形态各異的羅馬數字。
這排數字不禁使祁安渾身一熱,一股異樣的不适感随即蔓延開來,腦袋乍現大大區別于自身缺鐵性貧血的眩暈,眼前有點點轉瞬即逝的星光閃現又頓滅。她趕緊按下返回鍵,竟致使指尖感到疼痛。心負着統計般的确切數字的影像讓她恐懼。
從出鈔口中拉拔出五張。她不知道這五百塊錢會用于何處,只是至少不應該被利用在自己身上。
拔出中行卡,和綠卡一起重新放入“小澤征爾X村上春樹”的書簽裏,繼而又把書簽夾進至今已經第二次字字句句閱讀完的《遠方的鼓聲》的中間書頁裏。兩本書在帆布袋中現出作為書的面貌,也似乎在某種意義上減輕了袋子所承載的商業性氣息。
将從玫瑰卡中取出的現金分成兩部分,三張百塊經過兩次對折和使勁地軋平後放進電腦包電源适配器處的小口袋裏,另兩張經過同樣的處理放進黑色小皮夾中和原來的袖珍大合照共存的專屬小隔層裏。兩百塊的住所瞬間變得空曠了起來。在專屬小隔層對面的隔層是剛塞入了兩百塊的放置較大數額紙幣的和其它各種用卡的兩爿日常零用空間。黑色小皮夾兩邊沿中線對折起來再按上紐扣,也不過比外套口袋中的綠殼手機稍厚幾厘米。
将皮夾放進電腦包筆記本隔壁的夾層裏。提起電腦包的背帶挂上左邊肩膀,右手提起帆布袋,環繞小隔間檢查了一下并無任何遺落物件,而後用提着袋子的右手按下開鎖鈕用力往自身的方向拉動玻璃門。向面部湧來的是陌生卻稍微鮮冷一些的氣息。
剛站在小隔間的玻璃門外面站定,耳畔便傳來玻璃門重重關合聲,疑似終于爽快地釋放出了滿懷積蓄已久的報複感。那金屬之間的撞擊,似在傳達着彷如“總算送走這個賴着不走的奇怪女人了”之類的信息。
那合上的聲音,竟使祁安深感頭頂一陣激靈。
她下意識地把頭轉往銀行大廳的方向。光線較暗的區域裏只站了一個黑色系制服男保安,不是方才來找自己談話的那個。排排座椅散發出深深地埋在超強冷氣流裏的氛圍,四散開坐着的似乎被冷空氣激出內傷的實在已是上了年紀的四個男性老人,向她投來似在埋怨又似深不以為然的目光。讓個人莫名其妙地感覺陷入被敵對的臆想中,只需對方的一個眼神。
就像順着事物本該如此發展的軌道一樣,祁安慢慢往那籠罩在大片稀薄天光之外暗影濃重的中間性區域走去。對于沒有固定落腳點的人,途經的一切可以舒适落座的地方都是對長途跋涉的一種慰問。
辦公區的正大廳相對而言太過明亮。花崗岩窗口裏邊為外邊提供人工服務的職員寥寥無幾。少數幾個窗口上對空間實現功能性切割的透明玻璃隔窗上印出輪廓鮮明的黑漆漆的身影,恍若裏面的人均工作在黑暗裏。受理服務的窗口前,與窗口垂直擺放着幾張沙發,上面已是空無一人,幾十分鐘前尚在這裏的人都已急流勇退。現在站立着靜止不動似乎任憑機遇安排的,急不可耐地走來走去好像如此就能計上心頭的,在窗口前對着對講機發表對着大衆大聲宣講一般的,不停在僅開的三個仍在運作的窗口前隊伍後晃來晃去的,集中于此地他們身上的統一特性是,自我時間價值的至高無上性。不管是對銀行的作息時間作出了錯誤的預估,還是本就不把已經公認的世俗化時刻表納入自我時間規劃的體系裏,亦或是從來都對外界規範化的辦公時間一無所知且漠不關心,抑或意識中根本性的作為客戶時間的各種優先權益性。
玻璃窗內的人,似乎本來就應該在約定俗成的工作時間之外繼續為那些将自我時間價值的至高無上特性随處攜帶并随時執行的人,根據他們各自放下的線,挂上他們想要釣走的魚。也許,玻璃窗內的人,已經出于一種身為當事人不知不覺地強烈吸收走了每一個帶有此種特性前來要求魚的垂釣人身上的于此相對的另一極的關于時間的散漫無理性。一種被迫臣服于時間之前的奴隸性。在人成為金錢的奴隸之前,就已經領先幾步作為時間的奴隸而勞碌着。尤其是在把時間和金錢對等起來的時候。所有事物都能呈現出一種平衡的最佳狀态,而努力地自覺尋求平衡又勢必在尋求的過程中,将那曾經一次又一次被顯意識忽視的平衡狀态一次又一次地破壞掉。然而繼續尋求,繼續破壞,直至自己精疲力竭,直至再也沒有可以停靠的站點……
窗玻璃的上方,橫向滾動的紅色字幕,無聲地喧嚷着前來客戶在特殊日期裏的與職員作息時間息息相關的特殊權限。那麽根據同樣慢速滾過的時間提示,此時此刻顯然不是外來人員享受服務的最佳時間段。
所有需要服務的人,都站立着,似乎以此表明自己的焦急,或發自本心的誠懇。
祁安在觀看股市行情的座椅區的最後一排最邊緣的椅子上坐下。把帆布袋夾在兩腳之間。電腦包卸下靠在鄰座的空椅子上。一切放置完畢,祁安坐在位置上觀看四個老人的後背。第一排的一個老人跟隔一個座位的年輕保安有一句沒一句地說着什麽。老人時而言辭激昂地朝空座位的上空直噴口水,年輕保安則滿臉欽佩似的連連點頭稱是,說話近乎軟聲細語。祁安将其視為滿懷誠敬的姿态。
右前方是一個滿頭黑白各色相互夾雜的戴眼鏡老人。四個老人裏唯一沒有戴圍巾戴帽子的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一路盯視般的看着祁安從自助區走到座椅區的老人。
眼鏡老人似乎是從發根開始打量,而後慢慢地細細琢磨至她腳上棉鞋的鞋碼。在祁安一貫的慢而又慢地踱行時間裏。把場景微縮至只剩祁安和眼鏡老人兩人的畫面,兩人則像是默契十足般的欣賞與被欣賞。然而眼鏡老人眉宇間皺出的濃濃憂心,與黑灰白淩亂的發色一并泣訴着他似乎來自股市的落寞和失意。
慢走的祁安,雙眼直視前方,看似只朝着一點觀望,實則已将全部的場景納入視野。她當然注意到了眼鏡老人對自己的注視,甚至能夠感覺到絲絲纏繞在陰冷空氣中的落寞和失意。還有某種不知源自何處的類似因窺視而産生的僥幸心理,和因大局在望的類似上帝控制着一切至少是她表現的一切的眼色。老人的目光興許不是特意将她打量,他只是朝一個方向看,而剛好看到的對象是她而已。靜止不動中的人往往容易被移動着的物體引去視線。然而,後者卻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所适從和不自然。那是完全不同于明知攝像機或監視器的具體所在位置的空茫感,也是她在小隔間裏面就已經莫名滋生的心理感受。來自某種機器背後的光明正大而雙眼被遮在面紗後的窺視。具有觸及心防的極強的吸力。
踱步步調不變,微微擺臂的速度不變,行進的方向也不變。祁安慢慢把視野面積縮小。當她看向眼鏡老人的雙眼時,老人已經打量祁安完畢将視線重新投在她的臉上。相對逆光的畫面裏,也許眼鏡老人根本就看不清前方走來的年輕女子的細節。他當然也看不清對面女子将視線投在他的雙眼裏的那刻,她臉上一掃病态的唇角微揚的短暫明媚。
眼鏡老人像是想要将自己的落寞和失意外向轉移,只是對象卻在他目力所及的背光裏。他的視線只是誤打誤撞地闖入了祁安的雙眼,所有繁瑣而緩慢的打量都是徒勞,純粹是一種抛棄了金錢觀念之後對時間随性而為的消耗。兩人目光的暫時性接觸,如年齡差所産生的代溝一般,不具在言旨之外即可理解心性的可能。語言總是使人被理解,又使人被誤解。
祁安沒想到在她坐定之後,在她觀看了許久且還在繼續看着眼鏡老人的背影并且在想着什麽的時候,就在前一排的眼鏡老人居然會突然朝左後方的自己轉過頭來。
眼鏡老人向左旋轉身子,伸出左邊黑衣緊裹的胳膊橫上他左邊座椅的靠背,左手在靠背上幾經擦拭。動作之間一直凝視着看着他的祁安的臉,就像這個年輕的金發女子讓他想起了什麽記憶深處的人。随着他在椅背上滑動的手掌與和着手掌的節拍微微閃耀的漆黑眼珠說明了這一點。
眼鏡老人雙眼微微眯起,凝視三秒之後,伸出右手摘掉眼鏡放在側坐着的大腿上。
祁安迎視眼鏡老人旋轉過身子的面龐,看着他左手上的一系列小動作,看着他摘下眼鏡放到雙腿上又向她轉回臉龐的樣子。裏面有怎樣的情愫,祁安不知道。也許同樣于先前看着自己慢慢走路過來的眼鏡老人自己。此刻已調換了位置,眼鏡老人在相對背光的區域裏,而她卻是在相對較亮的一邊。
銀行正大廳太過寬敞,在服務窗口的玻璃上能看見從旋轉門進來逐漸變大且一點一點明晰起來的黑影。好像銀行的光的來源就是那似乎永不停息地旋轉下去的頗具氣勢的大門處。由此,來銀行辦理業務的人,從正門口行至服務窗口便有一種無法讓人忽視的降臨感。而前方高牆上紅綠數字不停變遷的座椅區,卻在正大廳過渡到自助服務區的幽暗裏。也許是出于為了讓牆面上的數字突出顯目得直抵人心。它的直接光源來自相對較近些的進入自助服務區的整排透明玻璃滑門。座椅區無論從哪面來看,都蒙上了一層漫自股市而直抵正上方繼而覆蓋下來的陰翳。冬天難免讓人覺得森冷,而夏天又過于沉悶,類似于雀躍舒爽之類的情緒,只能從內部加以分辨篩選。
祁安看眼鏡老人似乎要從相對明亮的角度将自己重新打量,意識到這一意識的一時間裏,努力想要開口打個招呼,竟然說不出一句話來,甚至是難以啓齒。也許心裏有一個出于禮貌的應對方式想要沖破自己的喉嚨,可嘴唇就是不受心理驅動地被這片自然生成的森冷徹底封凍了。又好像心裏那個招呼的語彙已經通過自己腦中的意識,通過冷氣流傳達給了右前方的眼鏡老人,只是自己的耳朵沒有接收到類似回音的聲響,就像意識滞後了一步對現實的反應。
然而不管她有無在現實層面聽見自己對眼鏡老人的招呼聲,或眼鏡老人有無聽見她的一絲禮貌問候,兩個人就在長方形對角線的兩個頂點上,對視着。
只是,再渺遠又似咫尺地對視下去,總也難免令人尴尬。祁安在心裏就自己凝視着老人卻發不出一句能被對方感知到的現實性話語,紛紛擾擾的思緒極速地飛旋着。好像那樣能向老人傳遞一種自己并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着他所在的方向,進行着某種執行于腦部的作業的信息。
她居然在眼鏡老人的眼睛裏移不開了視線。雙腿夾緊帆布袋,背脊挺得筆直。雙手十指緊緊交叉握于腿上,壓在最上方的右手拇指又似不安地自顧自撤下使勁按搓左手手掌心。掌心的血液不斷地被往一個方向用力推送着,幾條深刻的紋路浮現在血液暫時缺失後蒼白的膚面上。右手拇指越是越發的使勁,雙眼的視線越是無法失去焦點。祁安在向老人發送着強烈的信息。
她确實是在看他,就像方才他看自己一樣。看與不看,都沒什麽好逃避的。不是挑釁,僅僅是看着他而已。即使她沒來由地說不出一句話,他又何嘗不可纡尊降貴地首先打一聲招呼呢?不管他對她有怎樣的設想,畢竟接二連三地一直盯視一個人的人,也是身為年老長者的他。
在祁安的意識裏,年齡從來不是一個人為所欲為或是享有某項優先特權的必要而充分的考慮因素。一念一行,均出自于當下的時刻裏,自己與有年齡差距之人産生的個體性心理反應。做出怎樣的行為,只取決于自己的心境,與年齡差距下的對方個人因年齡而顯現的外在條件無關。
眼鏡老人摘掉眼鏡後,已經如先前那次一樣,将祁安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視線再回到她毫無怯意直視而來的雙眼。好像之前在逆光裏透過眼鏡勾勒出的是她的整體性鮮明輪廓,而這次則是沒有任何阻隔地進行未完成的輪廓內部的細節描摹。從他的這個方位看,祁安的整個身子全然地暴露在了相對較亮的光明裏。
祁安仍在用右手拇指用力摩拭左手的手掌心,手心也因各種用力,已漸漸濕潤起來。她已經完全适應了座椅區相對較暗的光度。盡管沒有離開視線,卻仍能感到座椅區裏其他老人的活動。觀望的繼續仰頭觀望,交談的繼續有幾句沒幾句地交談。只是她和眼鏡老人一較亮一較暗的兩極似乎就此主角性地凝固了。就像為某個攝影師,做着長久的以讓攝影師找到最佳拍攝角度的擺拍動作。
我是不是很像您失散多年的孫女呀?
祁安不知為何很想就着眼鏡老人不經修飾而直白的打量眼神問出這麽一句話。這句話從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在此刻湧上來,在腦袋裏來回飄蕩,卻又次次至唇際時倏爾音調急轉直下似的消失無蹤,內裏躍動着舌尖的嘴唇終究依然無法打開。
挺直着身體看着眼鏡老人的眼睛,脊背及腰際已經傳來警戒不宜久持的酸痛感。老人的雙眼卻似有一種将視線對方固定住的強勁吸力,讓她近乎木然地轉不動脖子。祁安終于停止住了手指上的動作,十指緊緊地交握在一起,交握點傳來讓腦袋清醒的骨頭間的擠壓感。在森冷的區域裏,依然覺得空氣中流動着的都是從制暖空調出風口中變相飄出來的潮熱氣流。那潮熱氣流将她團團包裹起來,滲入得密實,從鼻孔呼出的氣息都帶着那股潮熱之氣。
已經不是剛剛持續幾秒時間之內一晃而逝的尴尬之感。盡管眼鏡老人的眼神裏沒有絲毫別有意味的深邃,她卻漸漸感受到有一種以燃煙的速度慢悠悠地向她彌漫而來的侵犯。那侵犯的特性融進了令她難受的潮熱氣流裏。
終止對于這種侵犯感的覺知,只需簡簡單單的随意一個動作,然而再怎麽簡單,祁安她還是做不出。渾身已然燥熱難耐的她,完全可以站起來摘掉棒球帽解下圍巾脫去大衣外套讓體溫感到某種舒适的平衡。可自助決斷能力似乎已經受制于人,她只能在他人意志力的支配下,繼續着凝視着眼鏡老人的動作神情以及姿态。
漸漸地,雙眼凝聚出水滴狀的各種複雜感受,完全沒有直刺鼻粘膜的酸澀感的事先預兆。祁安感覺那複雜感受絕大部分是出于此時對自己心境的無力掌握,而最根本的原因,是自身仍處于發燒感冒的未愈體質。不僅又如吃退燒片前的忽冷忽熱,還時而犯困胡想。然而眼鏡老人看不出別有意味的直視,盡管渾濁卻又帶有某種與潮熱氣流相異的暖意。
眼鏡老人他并非為老不尊,他只是對自己,一個這樣打扮這樣外貌長相這樣行為舉止的年輕女子陡生濃烈的好奇而已。他只是從一開始就看到了她,并對她産生了持續的好奇而已。那讓人不适的潮熱氣流的洶湧,那讓她心緒陡變的侵犯意味,并不是源自眼鏡老人毫無掩飾的直視。也許是銀行固有的特殊氛圍,也許只有自己才有那樣莫名其妙的感受。畢竟絕大部分人進銀行都是因為有所得。
祁安終于掙脫,那僅以某種概念性的意識形象在她意識中搖搖擺擺地存在着的,不知名的他人的意識對于自身行為的直接而強權性的控制。雖然仍在某種異于眼鏡老人的注視的是為被窺看的感覺之下。暗處不為人所覺察的窺看,比毫無阻隔的明目直視,更強迫性地給她一種□□裸的侵犯感。那種侵犯感還凝聚成一種意識,也強迫性地淩駕于她的自我意識之上。自我意識要在那侵犯性的意識之下小心翼翼地喘息着。似乎只有在那副侵犯性的意識的控制之下,自己的行為舉止才會釋放出在自我意識的控制中所不具備的完美特性。
然而,受控于不知名他人的侵犯性意識,首先是意識到那來自他人的侵犯性意識的存在,而且己身具有罔顧自我意識而屈服于他的軟弱劣根性。
像被什麽重重向下敲擊了一下一般,祁安以恍然頓悟的速度,重重地低下了頭,金色的頭發火速将兩頰淹沒。她又使勁與重力對抗着擡起手來,無視眼鏡老人側着身子锲而不舍的欲有所發現的仍将注視,去抹除已從內側溢出尚在滾落之前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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