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不成妙覺

祁安将笨重的門關上,卸下電腦包擱在腳邊的大理石地面上,把帆布袋放到取款機器外的延伸臺面上,從裏面拿出《無比蕪雜的心緒》。

銀行這地方既危險又安全,既狡詐地陰險又滿是仁慈的關懷。無可尋得根本途徑獲得永久性徹底的本質性調和的,卻又具有相當穩定性的矛盾附着物。不知是矛盾本身的意念性存在誕生了銀行這樣一個有實在稱呼的東西,還是銀行這一有着實在稱呼的東西,催生了矛盾這樣一個理不清的概念。也許,此種矛盾性是所有存在的人事物特有的無法擺脫的卻可以忽略不去計較的存在屬性。

因為,似乎實在不應該去深究它已然存在的非合理性,繼而排斥它的存在。既然已經存在了,也應該就着它的合理性讓它繼續存在下去,直到它自然而然地或不可扭轉地消亡。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邊享受着它提供的便利,一邊又質疑它的存在。然而這不過是一個無所事事之人,無傷大雅的想多了罷了。個人在沒有明确目的性的時候,就會對入眼之物盡量做一些不啻較為荒誕的設想。對一個明顯具有存在合理性的存在物的存在質疑,不過是含沙射影般的對自己的存在喪失信念支撐罷了。客觀消失了,便活在了自己構想的主觀世界裏,直到某一分隔界限被打破。

祁安徑直翻到書頁間空隙最大的頁面。那裏邊明顯藏有一些什麽,常識中顯然類似于書簽的東西。确實是厚而硬的書簽,只不過較一般的書簽獨特了那麽一點。書本大封皮之外外加的為大封皮三分之一寬度的小封皮。攤開後的光滑長紙張從對稱線上折起,兩個方向的長寬用透明膠嚴實封鎖住空隙,另留出一面橫排介紹性文字之上的寬,從而使書簽發揮出作為書簽之外的價值。

然而這張被作為兼有其它功用的書簽的原料并不是《無比蕪雜的心緒》的封皮。祁安将書簽拿在手上。灰色底面之上,黃色的字體果然較白色的字體耀眼。即使已經看到了頗為怪異的應當是作為書名的白色最大號字體“小澤征爾X村上春樹”,還是自然而然地将目光移到黃字上。“關于古典音樂、關于人生的6次公開課”、“就像愛一樣,好音樂永遠不嫌多”。她曾經坐下來一口氣删了手機裏的一百多首音樂,大多是來自早已忘了觀看時日的電影的配樂,直接原因自然是移動手機的存儲空間也是有限的。

看着封皮,想去回憶內容,卻只明确想到了作為內文标題的“在瑞士小鎮”,然而具體內涵又是無從回憶。也許是那五字标題太過于具有她所熟悉的音樂性了。一本,也忘了是在哪個城市買的書,卻能夠記得它并不在祁連山家裏的書架上。一本一看完除了小封皮即被轉贈到也已經記不起模樣的人手裏的圖書。剛過去的半年裏,她竟又一次頻繁地買起了村上春樹的書。即使是一些已經在很久以前就看過好幾遍的并且尚且立在祁連山的書架上的同一版本,那些想在當下的行走途中再念一遍的書。或許行李已經在什麽時候突然更沉起來,或許高昂着價目沒有半點優惠,或許那張卡裏那不知底細的數字已經孤零零地顫抖起來。

總是有些同一本書,讓她再三消費。那是一種值得的奢侈,說是浪費也沒有關系。很多事物和行為的存在或發生,似乎也自有其命理趨勢。

“專家與業餘人士、創作者與欣賞者之間,其實隔着一道高牆。但我覺得這未必是敞開心胸對話的障礙,最重要的是找出一條這道牆的路。——村上春樹”

看罷細小白色兩行字,轉到背面。定價為四十元差五角。一本原價購買的書。

即使已經忘了書本的具體內容,那三十九元五角也看似已被付之東流,其實在看書的彼時當下已經沉澱了某種具有潛移默化效力的因素了吧,就算沒有這所謂長遠影響的潛移默化因素的一回事,彼時當下內心的共鳴何曾不是一種物超所值的最好明示呢?書和人,果然也是存在緣分關系的。而那緣分關系,也就是那越過高牆尋找道路的依憑了。

總是會有一些書,需要個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去遇見,甚至不惜掏錢去一而再再而三地購買,至少對于現在的她是這樣的。不是對自己的孱弱記憶力的一種辯護。理解與被理解也總存在不可預測的時間差。再遇見的時間裏,異樣心境之下,才驚覺一些瑣碎細節較之微言大義更似作為越過高牆的道路而潛伏着。然而,就算是一種辯解,也無可厚非吧。人的行為因書産生的這一共性,如實存在也不至于大驚小怪。就像也會有人只為了聽一首CD版的電影配樂而自行把它單獨刻錄出來呢。

手中傳來堅硬的觸感,覺知到自己已偏離現實過久,旋即投入當下的正事。有時候,正常情況下,會有過度想法的思考機能可能比行屍走肉般的混沌無知更可怕。一個人在這裏面呆的時間過于長久,難保不會傷到外面那邊來回巡走的保安的腦筋。

不知為什麽,再無他人進入可能的小隔間裏,祁安卻有一種被窺視的異常感受。極具穿透力的波長直奪玻璃門而入,并将焦點直接對準了自己的某個部位。彷如深海底部的藍鯨倏然放聲嘶吼,為的是不滿海邊淺灘上那個赤腳踢着海水的女孩。女孩當然無法聽見藍鯨的怒號,只是她卻有一種海水即将整面地翻滾而來将自己覆滅的不祥心理感受。不必抽象地設想,那随海水漲來,随着海味飄來的氣息即已告訴她自己與這個深海底部的力量一種沒有商量餘地的無法融合。她需要做的就是離開這片其實并非她真正喜歡的海灘。

倘若人與處所格格不入地無法調和,人只需要找到一條路離開便是。任何一個看起來像是安全穩固的處所,對某些人而言始終不是一個可以永久居留的庇護所。就算是誰都可以稍事停留的公共場所。再怎麽公共的地方,都隐隐約約地不自覺流露出一些具有群體感的私人特性。一些公共場所其實是屬于一些私人群體的公共場所,而群體外的其他私人要進入那個所謂公共場所,至少要越過私家與公共之間的界線。就如世界上二十四小時不打烊的書店,總是大有一部分絕不歡迎某些衣衫褴褛蓬頭垢面的職業人。

祁安再次強行切斷漸次想入非非的思緒,調回向外邊查找一點什麽令自己不适跡象的視線。

只留一處出口的封皮書簽裏只存在着一張玫瑰色的借記|卡。好似在那明言着主人來對地方的英明。中行卡在中國銀行裏取款再正确不過,跨省也可全然不予理會。

書簽裏少了一張卡!

一股突然使得渾身燥熱的刺燙感,絲毫不亞于先前在玻璃門前神游被連臉都沒見到的陌生人撞破時熱湧的窘迫。有時候安适的獲得和維持就是那麽無可救藥地依賴于物質。

祁安腦中閃過那麽一絲的慌亂。從她身邊經過的有着人物的場景,都模糊地在腦際稍作逗留地隐現出來。她一向是把它們習慣性地夾在書裏的,而開口朝裏的書簽又絕不會有使卡滑出去的可能,更何況共同存放的另一張卡完好無損地存在着。那麽自己又為什麽會有一閃而過的綠卡被盜的念頭呢?

緊張感和種種羞愧統統一湧而來,只覺得眼角快速地閃過一兩顆金星。用手一扶額頭,又驚覺額頭像早上還沒吃退燒藥前一樣滾燙着。

呵,是發燒讓她的智商出問題了嗎?還是就像某些人說的就是自己的智商有問題呢?

自嘲過後,祁安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開始在帆布袋裏翻找。再将《無比蕪雜的心緒》的紙頁用拇指快速搜過,把《遠方的鼓聲》也同樣快速檢查一遍,明知沒有夾任何東西而只有折頁的德語詞典也不放過。袋子的底部沒有什麽卡狀硬物。寄藏在袋子中的其他小物件自然沒有提供給卡片居所的可能。是不是把它遺落在行李箱裏了呢?除非當時她在火車站寄存處檢查兩張卡在書簽裏的存在狀況是一種幻覺,包括在咖啡館閱讀完書本合上後的最後一次深感書簽硬度的觸摸。在旅舍也沒有看《無比蕪雜的心緒》,宿舍裏也就始終她自己一個人,大不至于另一個世界中的自己将它竊走吧。祁安開始搜索自己身上衣服的口袋,除了手機和耳機什麽都沒有,沒有小零食,沒有一枚硬幣,甚至沒有應該是必備的紙巾。

将電腦包放在最後搜查似乎是儀式性的。最重要的東西多是于壓軸之後登場的。前面蕪雜心緒的堆積像是一個必經過程,即使全程心念起伏并不具備戲劇性。

祁安突然難以接受這隔間竟是可以望見外面的,雖然不是接近透明玻璃的全然清晰。外面同理也是可以看見裏面人物行為的大致情況的。

她蹲下身子,拉開電腦包的拉鏈,拿出置于裏層的黑色小皮夾。幹癟的板型,沒有拉鏈,似專為存放零錢而設置,不可大量地規則置放各種用卡。然而皮夾裏除了一張五十元人民幣、兩張十元、四張一元,以及三枚一元硬幣和七八枚一角錢,再無其它現金。這些現金又似乎在提醒着她,找出那張賴以生存的綠卡的必要性,盡管她擁有着可能已累積到相當額度的玫瑰色的卡。

除了這些現金外,是一張多年前第一次去上海時為了避免頻繁地在人頭攢動處找錢而辦的紫色公交卡。卡裏面尚有相當的餘額,否則于她絕無保留的必要。另一閃着亮面的比公交卡稍大的,是一張高強度縮小版的約有二十七人的大合照。

大合照拍于祁安阿嬷的某年生日宴。拍攝者是一個願意自我犧牲在合照中留下影像的機會,并願意盡可能地清晰目睹他人幸福表情的人。彼時周圍的人太多,誰去拍照似乎也是經過了好一番的争論,因此看到大合照并不會條件反射似的去想誰是攝影者。好像合照中存在的人已是完整無缺的組合,即使終有時過境遷的一天。那盤枝錯節開去的大家族,祁姓的,與祁姓産生關系的他姓的。

然而,若與現實對應,至少有四人的肉身已經不具完整性地存在于這個世界上了。如果他們可能存在的話,除了在被時光之河沖淡的影像中和被時光之泥掩埋的記憶深谷裏,趁着所謂非正常途徑遠逝的靈魂又該鄉歸何處呢?

這張十幾年前拍攝的大合照,已是這世間僅存的一張除了祁安的爺爺,總的來說家族人員實在可算完美完整的實體版珍藏。

那應該是在一個雖沒下雪卻依舊冷風吹得迷人的深冬。照片裏的人,衣帽服飾各異。然而卻幾乎一致的神情嚴肅地面對着鏡頭,包括鏡頭之外惱人而調皮的小孩,就像攝像者正在他的正對面威脅着不給糖果就打屁股,而大人們也各個與攝影者結上了梁子,也許就根源于要在鏡頭前聽任攝影者擺布。既然如此,他們就一致地冷顏以對好了。

那麽又是否正因如此,才使這張照片可能被歸結為攝影者的審美失敗而被遺棄在小姑家的相冊底部呢?畢竟裏面的人物大多跟可能來小姑家并能進入到她家的儲物間裏的親戚都有直接的相關。就如她自己,也想着要在半夜裏把它悄悄偷偷地拿走。可是,随着這張照片在那本相冊裏的消失,她鐵定就是百分之百與事實相吻合的第一嫌疑人了。

僅就相片表面內容研究,那個在相片最前排中央偏左位置蹲在地上,穿一身的紅棉外套,衣襟敞開着,裏面是雪白的羊絨高領毛衣,脖子上高領外還懸着閃爍的項鏈,伸長着雙臂在膝蓋上面屈伸着,下巴微微上揚,整個上半身也似微微向後傾斜着靠着,顏色相異于周邊所有人的絲絲劉海中分着挽至兩邊的耳後,俏皮地梳着兩支有着自然金黃色的垂順長馬尾,還十分不明就裏地與群衆表情背道而馳地咧着嘴笑得好似十分開心的女孩子,不正是祁安她自己嗎?那燦爛奪目的笑,差點要使雙眼冒出歡快的金光,整個蹲着的小身形也似乎快要從畫面中跳躍出來。只是,像是相機像素還不夠高一般,所有人的面部五官都不甚清晰。

每一個人一看包括自己在內的照片,都會首先在人群中尋找到自己,檢查一番自己在照片中的姿容,即使對自己的外貌有那麽一絲不自信。自我鑒定完畢才開始一一關注照片中自己周邊的人,與自己較為親近的人,自己對其暗暗産生好感的人,總是帶着那麽一絲神秘感的對話終結者。

合照上只有一個女人沒有眼視鏡頭。黑色的波浪長卷發從兩肩披落下來。雙手在坐着的大腿上交握着。健康色澤臉上的視線落在跟前蹲着的紅衣金發女孩的頭頂上。僅憑圍繞個人自行創設的畫面呈現的意境來感受,那視線定然是正傾注着萬千縷溫柔。她的頭微微偏斜着,臉上的表情倒是看不出是喜是悲,而那不見雙眸的眼神一定正投放着溫柔。

從大合照整體來看,相片中人物幾乎一致的森冷表情,其實是那個紅衣金發女孩的惡作劇,她用誰要是笑誰就不給阿嬷的生日蛋糕為要挾,邪惡地蠱惑大家做出令人覺得賞心悅目卻也說不上具有诙諧意味的醜陋表情,而自己卻奸計得逞般的開懷大笑。但是她調皮的詭計早被她身後的女士識破,只是那女士沒有順應她的詭計,而在為她的鬼靈精怪投去贊賞的溫柔目光。她的後背也正撒嬌地靠在背後那位女士的膝蓋上。周圍的所有人似乎就是為了配合她倆的無間默契而表演着。

紅衣女孩子那天的發型,是她一大早起床,站在落地穿衣鏡前,自己在頭上搗鼓了一個鐘頭梳成的。兩束金黃色長發的前面是筆直的路線,而看不見的後面卻是彎彎曲曲的之字形。後腦部分的長發也不是照着常規地一梳而就,而是她自己一縷一縷的逐漸向上編織成的。兩束辮子也并非借助于發繩,而是直接用部分編織上來的長發圈成,再用帶白色珠子的兩枚金色發夾固定住。

在離沉靜而跳躍着的紅衣女孩最遠的邊角上,稍稍向外傾斜地站着與內側的大人齊高的少年。站在邊角,與右邊的大人隔了一個拳頭距離地疏離着。左邊肩膀上卻搭着一只來自右邊的手掌,那手掌将他抛露在外的脖子包攏着。黑色大衣衣襟桀骜不馴地咧開着。左手估計插在口袋裏。發型絕不是當時學校裏允許的樣式,額前的幾縷黑色頭發被挑染成棕紅色。他近乎憤怒的深邃雙目逼視着鏡頭。出于某種憤怒,他的表情與照片中幾乎全部人的表情融合到了一起。如果他開懷大笑了反而會顯得異樣。然而又由于某種無法忽視的排斥性,或許只因前面三排都已沒人,站在邊邊角上的他,使整張照片的氛圍處于一種嚴重失衡的視覺狀态。盡管目光和表情與大部分人一致,卻仍舊無法忽視他那将要掉出照片的趨勢。觀其身形姿勢,不僅是他自己選擇的,也像是失衡感內部潛在的為維護整體感而存在的力量所使然。而終有一天,他會不再因為他屢屢犯蠢而被記挂地真正掉出這個整體。一如這個整體中一些像是能夠永遠穩固地存在于彼時當下位置上,且與周圍的人心有靈犀的其他人一樣。

第二排正中間的老人,神情平板得近乎一臉嚴肅,雙腳從三人連坐的長窄板凳上不安地垂挂到地面上。她的膝前沒有一個小孩蹲立着。也許是為了能夠照到作為主角的她的全身形象。可也因此,在失去了視覺方面平衡感的大合照上又增加了一處永久無法彌補的缺失感。

這張照片本是不被參與合照的大多數人認可存在的。只因當時的攝影者說,影像中紅衣金發小女孩的形象實在近乎完美,删掉的話實在可惜,既然多一張也不會嫌太多,少一張倒會讓以後忘掉更多,那何不留下呢?

也許事實早已被時間置換成了謊言,又或許彼時的謊言早被有心者詭辯成了當下瞬時性的真相,而時間只是探照到了冰山底下不再難以潛入的深海底處的原貌。只是一切宏大或微不足道的歷史,都已無需多言。就如根本已經沒有人能夠觀影般的記得當年發生在這張照片背後的實際情景了。所有的回憶,難免因個人的主觀情感多了誇張或想象的成分。

在這張合照之後的其他相片中,那些人轉而換上了怎樣的神情面貌向鏡頭展示呢?興許集體扮起了鬼臉,只剩紅衣小女孩失寵般的鬧着別扭哭哭啼啼着……

這張被嫌棄的照片,是那本相冊裏當年所照的剩餘的照片中,唯一的有祁安的一張,也是唯一的有哥哥祁榮和當時已經不存在于世的她母親的算是遺像的一張。那麽她把它拿走,也實在是無可厚非的吧。

那晚回到自己的睡房,祁安當即把它藏到自己的背包裏。其實有很多很多事情的發生,依舊恍如昨日。只需一點點線索,逝去的點滴實相就能被連根拔起。甚至那仿佛仍在指尖萦繞的溫度,和曾經絮絮叨叨的怒吼。然而看着明知早已不存在了和才不存在了的人,不管內心究竟是信還是不信,眼睛能夠自行鍍上模糊層,在目光對照片進行正面投視前,至少已經有兩人被進行了模糊處理。

那晚,照片上的所有人中,祁安大膽關注的人,只她自己。

比公交卡稍大的縮小版硬質照片,上面覆着類似身份證表面呈現潤和光澤的薄膜保護層。祁安用指尖捏住照片的一邊邊角,視線在照片中最先聚焦的人,是坐在正中間的老人家。老人家神情木然,平板的嚴肅是由內在自然散發的沉默氣質。不是冷眼觀看人形物象的無常變化,只是心境已逐漸沉靜如海,雖然正方向跟前無孩子圍繞,即使雙腿的垂落再怎麽不安,也許對周邊衆人的神情并不知曉,也不管肉眼無法察覺的寒冷有多強烈。齊至耳朵的頭發是未經染色的濃黑。阿嬷曾對還小的她說過,古話中說有着太多太黑太粗的頭發的女人是比較苦命的。

她在去年陽歷九月份回家的時候,阿嬷的頭發依然是濃黑的,卷過的時間只在她的臉上留下遺痕,卻沒有帶走她濃黑的發色,滿頭挑不出一根白發的青絲像是放錯地方似的披蓋在她即将九十歲的年齡之上。而自己頭上的在強光之下乍眼一看以為是白發的金色頭發在中國這片土地上更應該出現在她的頭上。世間似乎總有數不清的事情陰差陽錯着。不知是來自眷顧,還是出于諷刺。

看着圖像中的老人,鼻尖開始始料不及地漫出一股酸楚。多年來在各地無目的行走的時間裏,有多少個像自己的阿嬷這樣的老人家收留了自己,從剛開始的将信将疑到後來給自己小心翼翼的款待。每到小鎮農村遇見各種老人,都要想起一次被自己辜負的自家阿嬷。已經數不清次數的大體一致的離別場景,都讓她将自己置于一次又一次地離開了自己真正的所謂家的恍惚情境中。

似乎感懷總能加強感冒的表面症狀,祁安猛吸一下鼻子,擡手用手背重重将眼眶中的濕潤往外塗抹,不讓它凝結成水滴。

穿透水霧的視線從老人家身上移開,将照片反轉到背面。白色的板面上是局外人難以理解的日期信息。“攝于小學五年級,農歷十二月廿一。制于初中畢業,陽歷八月二十七日”。兩行文字之下的破折線外是中英文字“祁安|Ann”。

今年的十二月廿一該是幾月幾號呢?

把照片重新塞進小皮夾裏。轉瞬又将其拿出,回到正面,看那個無視鏡頭而只看紅衣女孩頭頂的女人。時間似乎已為她永葆盛年,至少是在她的現有記憶裏。看着那個身體在視覺平衡面上向外搖搖欲墜的且有些流裏流氣的傲慢少年,依舊可以想見他青年時期狠狠拉拔自己的頭發然後誘哄着給已經長大的自己壓歲錢的樣子。然而,所有沒有秩序規則的回憶場面也總如夢境般,完全不受主觀思慮控制地,将與他們相關的各種各樣的場景夾雜其間。

所有當初讓人痛不欲生的事實,或許已被時間抹去了尖刻的傷人棱角,或許已被主觀意識悄悄處理成了不被信任的謊言。

他們并不是在這個世界上真正的灰飛煙滅了,他們只是走上了一條只有一個方向且轉身即是犯規的遠游道路,去追尋他們心中認可的終點,而确保安全的技能即是渾身解數地使出隐身術或嚴嚴實實地裹上隐身衣。現在眼前來回浮現的人,大衆稱之為有生命的人,只是還沒找到那條可以讓自己一去不複返的遠游之路,或是還沒有足夠的勇氣踏上那條路,或是還不具備走上那條只有一個方向的神聖道路的資格。所有在這個塵世間進行的活動,都是在走上那條道路之前的預熱。即使不被自己的顯像意識覺知,可總有一股潛在的動力在推着自己朝那個有着那樣一條道路的方向前進。

一切可以被正式進行的項目,都必須有預備活動。在機會降臨之前,要讓自己具備與享受那個機會相匹配的技能。死亡也是同樣的道理。

如果所有的漫無目的之地,都是找到真正歸宿之前的必經之途。自己會有找到終點站的一天嗎?至少眼前的她并沒有能夠自欺欺人地說是已經找到了那樣一條,可以讓自己毫不畏懼毫無顧慮且義無反顧地踏上的只有一個方向的,需要練就隐身術或穿上隐身衣的不歸之途。

高中的最後一學年,學校的游泳課上,沒有做過充分熱身運動就跳入泳池的自己,以為終于沉入了不為人知的深海底裏。不被人世的嘈雜聲音幹擾是那條神聖道路的神聖标志。尚且不具資格的自己雖似已至深海卻未能成功踏上那條路,且遭到了那條道路看路人的嚴厲鞭笞,直至從人間陽光中伸進來的修長而強壯的手臂,将自己從找不到方向的深海底裏一把扯起。

還有很多的路要去走,還有很多事情要去做,還有很多人要去見,還有很多的情緒需要去體驗,還有很多心中所想需要運用文字做下記錄……還有很多很多就僅作預備的方法和技能需要去發現和具備……

那條神聖的道路不必強求。一切學業上的跳級行為都行不通,廣告模式中的通用套路創意方式也無法産出像創造出商品暢銷奇跡那樣的快捷通路。按部就班的考核制度也不适用。不必強求,不必期待,也不必驚慌,更不用興奮,真正現出只有你能真正看清的那條神聖道路之前不會有錄取通知書或錄用通告電話。以在鏡頭前的平靜心理和形态,踏上便是。但在那之前,還要時刻認真地做好預備活動,對大多數而言,那是一個相當漫長的過程。

用拇指指腹重重拂拭縮小版硬質相片上點滴濕的印記,刮出一大道在光滑面上滞留難去的濕痕。他們的面目均模糊在年歲的遺憾裏。存在的,不存在的,在有一些人的印象裏始終殊途同歸,本質無異。

祁安眼裏閃現照片之外的盛大場面,喧鬧聲太過絢爛,面色表情也缤紛異常。只是一瞬間之後,人人均心神一致地凝眸直視。分歧者必然受到應有而難說的懲罰。如果遠離故人的生活範圍,不知天南地北的流浪式地行走,是在某種意念支配下的自我或他人施予的隐性的強迫性放逐。

照片中,又有多少人已在年歲下不由自主地變了樣。手機的通訊錄中塞滿照片中存在的不存在的人的聯系方式,可也一個個相互間音訊全無地跟着死去的時間一同沉入海底。而百年一遇的通過科技傳來的陌生化的聲音,難免讓自己受寵若驚般的在心裏漾起陣陣心悸。

祁安将大合照拿近些至眼前,從最後一排的使視覺平衡感消失的人開始,在每張失真的臉上投注若幹時間。想要從他們被凍結的臉上找出除了類似仇視的冷凝嚴肅之外的其它一些什麽。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專注地在這張照片上查找一些什麽,有時更似一張多餘的廢卡存在着。

紅衣女孩定格的臉部與穿半透明玻璃槅門而入的亮光産生物理反應,整個上半身籠罩在曝光過度似的光芒閃耀裏。稍微調整一下平面,怎麽看仍是讓人無法了解的過度燦爛。可愛固然可愛,可是究竟在笑什麽呢?有什麽令她覺得好笑的呢?

也許,彼時的當下是該要笑的,怎麽可以沒有人笑一笑呢?至少要有一個人的。任何一個嚴肅的場面中,都需要至少一個良性氛圍的調節者。反之亦然。否則世界将要徹底失衡。

也許在存在與不存在的世界裏,都有着讓兩者皆能平衡的界限範圍。

這張照片被留了下來,原因是照片中紅衣女孩的形象近乎完美。使這個個人主觀性極強的原因誕生,使這小張合照的原照免于被删的遭遇的人,也已經從存在躍進了不存在的世界裏。

近乎所有人都焦點明确地朝一個方向注視,卻又似什麽都沒看見。所有冷漠嚴肅的面部表情都替換了內心的失望或失落。

存在的終将不存在。已不存在的也許曾經比什麽都有存在性地存在過,即使不在視野裏出現着。存在的失卻了存在感,不存在的也曾經自行在腦中勾勒衍變出自身的萬千幻象。

有多少東西,不存在比存在更具真實性,更輪廓分明,更具神經沖擊力,更有侵略性,擴散情緒,形成思想,疑是精神。一如此刻那随空氣流動的來自雙眸的銳氣正發于隐蔽的某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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