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譬如泥洹
祁安猛地轉視線回鏡子。好像裏面的那個人忽然之間發出了緊急召喚令。視線閃到一起的瞬間,她發現裏面那個眼周陰郁的女人正近乎極度雀躍地咧開着一整排白閃閃的牙齒,由上下壓的帽子快要被那跳躍着的興奮頂出去了。那白皙的牙齒似能把眼周照亮,映出眼窩深處敞亮的雙眸。
“Hi……”,祁安在鏡中飛快地轉身。向前微微傾俯着身子,伸出一只手攔住胸前蕩出的圍巾,又小心翼翼地伸出另一只手,分開着五指,盯着小白狗的水靈靈的雙眼,小心翼翼地呢喃出了一聲“Hi”。
“你好呀……”。
小白狗朝左又往右地傾斜着搖擺出一個可愛的幅度,那整張與生俱來的笑臉似乎永遠不會泯滅。
它姿态優雅地坐在那裏。閃爍着寶石光芒的渾圓眼珠,很快從那慢動作左右晃動的手上轉移,靜靜地深深地仰視上面俯下來貼近的眼睛。一臉自然而然的親切。好像能夠透過它那閃爍的雙眼,直接感覺它白色絨毛下躍動而溫暖的紅心。
祁安小心翼翼地伸出左手,輕而又輕地撫摸上小白狗毛茸茸的溫暖小腦袋。小狗更加地仰起頭來,用它溫暖的小舌頭去舔舐祁安的手掌心。好像它并不願意被她撫慰着,卻更願意用它自己的溫暖去驅趕她手上冰水遺下的冰涼。
她的左手與小白狗的嘴巴歡樂地嬉戲在一起。祁安內心閃過一絲愧疚,她沒有任何可以給這條惹人喜愛的小狗一點可以吃的東西。思及此,撫摩它小腦袋的手又不自覺地更加溫柔了幾分。她多麽想把這樣一條溫暖的小狗,緊緊地擁抱在胸懷裏,用下巴蹭它身上綿軟而溫暖的絨毛啊。
她有一種感覺,這條小白狗,它了解她的溫柔,還能夠進行細膩地感受。它從地上四腳站立,朝她移近了許多。此刻它就呆在她的鞋邊。仰着的小腦袋,就快要蹭上她的小腿。那依賴的姿态,像極了一只慵懶而可愛的貓咪。
這期間沒有人進來,也沒有人出去過。也許有也不一定,只是祁安她并沒有發現。這時她聽見高跟鞋踩踏下沖廁所的巨響水聲。随後,從裏面傳來“寶寶”地親昵呼喚。兩個一模一樣的字被各自拆分在兩個不同的空間裏。後一個發音,在空氣中蔓延出久遠的生命氣息,夾在蕩漾而至的香水氣味裏。
小白狗聽見那聲音聞到那熟悉的香味,貼近祁安小腿處的小腦袋機敏地移開。缭亂地晃動着它那可愛的小尾巴,邁着典雅的小碎步,慢悠悠地出現在皮草女士的跟前。
“哇哦,饅頭寶寶最乖了!”女士毫不吝啬地誇贊,寵溺的話裏,奔突着漫溢的豪邁之氣。
越過小白狗,她從自己的手提包包裏拿出一瓶洗手液,旁若無人地專注注視着鏡中的她自己。盯着自己的雙眼,飛快地大幅度搓洗着雙手。雙手的硬骨在寧靜的空間裏摩擦出聲。末了,又從包裏拿出紙巾,飛快地一根根手指擦拭後,再扔進另一面牆邊的垃圾桶裏。最後,她再一次湊近鏡子深深地看了一眼印現在鏡子中的她自己,重點專注的是那鮮豔的紅唇。舉起一只手,一抹那雕刻般落在頭上沒有絲毫毛糙的光澤秀發,手腕處萦繞出一抹綠光。然後再滿懷自信地轉過眼角。
“Baby,here we go!”女士的尾音愉悅地上揚,伴着小白狗雀躍的低鳴,和那标志性的高跟鞋點擊地面的音律。
“小狗狗,再見啦!”
高跟鞋聲,肉墊觸在大理石地面上的默然,輕輕搖晃的尾巴與冷空氣的摩擦,祁安望着四腳踏着雜沓聲而去的小白狗,心裏有絲不同于面對人時的隐隐的失落感。
小白狗似乎是聽見了她不舍的告別,竟在她在心裏剛剛說完的下一瞬,轉過小腦袋來,留下一個足以讓一位心情開朗的女人溫暖到心融化的笑容。而後消失在衛生間門口。
祁安竟暗暗慶幸自己沒有将它最後對她的帶着留戀意味的回眸和那永恒的無邪笑容錯過。
觸不及防地,一股驟然騰升的酸澀感刺痛了敏感的鼻端神經。
看着鏡子中的自己,仍然像是在看着另一個自己以外的別人。現在她對她的了解,僅限于表象容貌,可卻也稱不上全貌。她對她的內心,似乎一無所知。這一大面實實在在的防水鏡,使她們正面相對,卻将彼此內裏潛在的思想隔離進了視野盲區裏。鏡子之外的她,無法通過這樣一面鏡子,看到或猜到鏡子裏面的那個她究竟在進行着什麽樣的活動。伸出右手食指,戳向前方的鏡面。兩只相仿的食指隔着一定的安全距離,不動聲色地相對着。
祁安摘掉帽子和圍巾,放于擱置在洗手臺上用紙巾拭幹處的電腦包和帆布袋上。從左手手腕上取下和單圈海藍寶手串纏繞到一起的發繩,将披散的頭發綁向腦後。舉起左手來綁頭發的時候,手腕處的海藍寶手串由于重力向胳膊肘的方向滑降,祁安想起了已經消失有一會兒了的手戴綠玉镯的皮草女士和她的小白狗。
從袋子的底處揀出兩枚黑色直線型一字夾和一支三百克的植物性深層清潔潔面乳。斷斷續續地将用兩只手掌接成一捧的冷水撲到臉上,時不時地使她倒吸一口冷氣,那水好似正從腦門出其不意地澆淋下來,直接暢通無阻地将它的冰涼直抵心底,然後再在全身的神經上如病毒蔓延般的擴散開來。那心過于緊張似的,多次被提到了胸口,懸着,等下一捧冰水的澆淋,再懸着。這水便是那般,砭人肌骨。
祁安撐着洗手臺仰起臉。鏡中的女人,臉上懸着瓷般潤澤的粉紅,好似夏日雨後的夾竹桃花,那嬌嫩的靈氣甚至在往下滴落的水珠中光芒乍現。下巴、兩頰顴骨和鼻頭處,像是被撲了一層顏色鮮亮的腮紅。紅嘟嘟的濕潤嘴唇,仿似剛從水中提取出來的新鮮櫻果。然而這些誘惑,均會在肌體的溫度重又恢複平衡後逐漸消散無遺。
在她用先前從擺攤女人那裏買下的紙巾擦拭臉上的水珠的時候,一個女人興師動衆般的闖了進來。正凝視着鏡子中之人,往自己臉上塗抹着保濕霜時,那個女人在鏡子右邊飛快地瞟了鏡子裏的她一眼,而後甩着濕手,又興師動衆般的闖了出去。她留在祁安印象中的只有她那興師動衆般的氣勢,并沒有什麽特殊的氣味。
抹完保濕霜,用雙手指腹輕輕按摩臉部。不再有黏濕的感覺後,又往臉上塗上蘆荟膠。這倆對她來說,是極簡而适當且足夠的基本步驟。保持着臉部的清潔,也是對不小心撞上視線的陌生之人的一種尊重。另一重要原則則是必須令自我感覺處于舒心狀态。
祁安用左手四指包攏着光滑額頭,傳至指腹的溫度仍然在正常範圍之外。輕輕籲出一口氣,放下手掌,觀察起自己的面容來。密集眉毛略微傾斜着往上由粗至細地自然生長着,在隆起的眉骨上描出中後段彎曲處約有一百六十度圓潤角度的兩條深黑至淺棕色弧線。不是一字平直型直接顯現的柔順溫良和善意。盡管有雙眼皮長睫毛修飾着的大眼睛,這樣有立體感的眉毛,從外在形象上,似乎更加濃化了她身上隐隐發自內在的那股不可随意接近的聖潔氣質。多年來我行我素的過分獨立和幾乎全素食性的生活,似乎也在使得她的臉部輪廓變得更加的棱角分明。一種肉感東方人的另類的深邃五官,在她的聖潔性氣質之外的表象上又增添了絲絲淩厲而果決之氣。她似乎有消耗不盡的而足以令人心生畏懼或敬意的,游離于男人與女人之外的另類活力和勇氣。尤其是在她即使棱線起伏分明的雙唇暫離多樣化情緒而緊閉着的時候。
到底是一個人的命運塑造出了一個人的外在長相,還是一個人的外在面貌決定性地影響了一個人的命運趨向?
這本該是一可有可無而無足輕重的對自我價值的懷疑。
拿下夾在兩邊的一字夾,金色的過長劉海在兩側披落下來,幾縷細碎的短劉海淩亂着散布在光潔的額頭中間。然而并沒有将那讓人怯于正面迎視的奪目遮去,而是通過如此營造的一種另類野性氣質将其擁護了出來。
如此衆多的複雜情志集于一身,最終的綜合作用,似乎還是為了維護她那仿若與生俱來的不可随意接近,或說難以蓄意侵犯的聖潔性氣質。
祁安撥開劉海,對着鏡子用食指順着眉毛的生長梳理描摹着。只是一個日常性且個人性的簡單養護動作而已。
外部水分被紙巾吸幹後的嘴唇,周邊都洶湧着大刮西北風的冬季裏特有的,像在沒有加濕器的空調房中被吸幹了水分後幾欲噴薄而出的靜電火焰之下的幹渴與燥熱。那幹渴與燥熱會誘人不斷伸出濕滑的舌頭去舐舔,以為這樣能夠成功解救。她從大衣外套的口袋裏拿出潤唇膏,是清涼的薄荷香型的。
“你必須要進來啦,我一個人不敢的啦。”在她搽着潤唇膏的時候,衛生間門外傳來撒嬌的女音。
“哎唷,幹嘛啦,我又不需要照鏡子嘛!再說大白天的有什麽不敢的啦!”另一個女音雖然抗拒着,卻緊踩着另一個人的腳步聲,一起進了門內。
聲音和人都出現在了祁安的身後。她在鏡子裏看到了她們。只消一眼,她就看出了她們是攜着游客的身份出現在杭州的此時此地的。
胸前挂着标明自己異域身份的數碼照相機或是單反相機,或一刻不停地拿在手裏。那幾乎是專為一趟旅程的目的地特意準備的,每一個尋常的人,每一處尋常的景點,都以尋常的停頓被攝入相機裏,卻能夠以不尋常的狀态永遠不尋常地存在着。人們似乎更能夠在自己的居住地之外感受到新奇和享受創意。于是,外出旅行幾乎成了一種朝聖般的行動模式。
“你過來啊!幫我看着點,不要讓任何一個男人進來了!”
“女廁所诶,怎麽會進來?”
“就你單純了,現在變态男啊跟蹤狂啊什麽的可多了,不知道?沒碰到過?”
“好吧好吧,現在你很安全。有我保護大美女你!”
“不是啦,你要到這裏來的啊!”聲調在稍微暗下之後,又突然地洪亮起來。是廁所門一經開合的緣故。
“哦,你還要我聽着你制造的奇怪嘩嘩聲哦?變态吧。你!”
“別廢話,給我過來,你!”門砰的一聲阖上,裏面卻沒有落栓的聲音。“诶,你剛才那句話說得,好像是,‘有我大美女保護你’欸……”
兩組不同音色的聲音在兩個稍有些距離的地理空間上填滿了整個衛生間,好像這裏只有她們兩個人。祁安看着鏡中的自己,穿戴着衣帽。像是進行着即将要走出家門的最後一番收拾。
“彼此彼此啦。”
她們的對話,只一扇門之隔。
“今晚我們到底要住什麽酒店啊?”
“不早說了嘛,到時候想住哪就住哪呀!”
“跟土豪一起游玩就是萬事無憂啊,哈哈。”
“呵,呵,呵,你才是真正的,壕!”
“诶,外面好像要下雨的樣子……到時候得不得跳進湖底去躲雨啊?”
“別擔心!去哪裏都有姐罩着你!”
“哈哈哈……在大白天都不敢一個人上廁所的瘦排骨……”外面的女人用手掌拍了幾拍木門,似為她爽朗而灑脫的笑聲伴奏。
祁安提起最後的帆布袋,又重新放下,從裏面找出那只大號塑料購物袋。抖開塑料袋,把帆布袋裝進去。提着袋子正要離開的時候,右肩肩膀的電腦包往外側下滑,震動了整只手臂。原來電腦包背帶壓上了一整束轉到右肩的長發上。
“你說我們從哪裏開始逛呢?”
“這位姑娘!你之前全在放空哦!”
“是還沒睡醒。诶,你怎麽這麽久?”
“呵呵,那個,呵呵,我,大,號……”聲音漸漸地一字一句地弱下去。
砰!是腳尖往裏踹門的聲音。
“外面還真有一個拿着相機在狂偷拍的眼鏡男。高級相機,還是外國帥哥,沒看到啊?你害我失去了勾搭他的機會!”
“哈哈,你不知道嗎,凡是長得好看的男人可都是有男朋友了的哦!而且應該是來自腐國的歪果仁,粉嫩粉嫩的看到沒,你還是在腦袋裏想想這樣體驗體驗就好。而且人家現在也該早拍夠了。”
“诶,我怎麽覺得他有點眼熟啊,好像在哪裏看到過,又實在想不起來了。”
“你看見所有長得好看的,都覺得眼熟!”
“……”
“哎呀,好姐妹兒,別走呀,不然你會後,悔,的,啊……”
胸前挂着單反相機的栗色短發女生沒再理會裏面吱吱叫的女生,徑直站到了祁安的右邊,開始搗鼓着包包裏的東西。估計是找化妝品。
她們的對話吸引着她的注意力,叫她暫停了馬上離開的腳步。旁邊女生最後的語似埋怨,讓她想到了那個穿粉紅色耐克運動鞋的“攝影愛好者”。她知道此前攤位上的中年女人向自己“告密”的對象,就是同一個他。
一個現實中的人,若是對看起來索然無味的人事物深度迷戀,那該有着怎樣的心理傾向?
摘下發繩,重新套進左手手腕裏,任它與海藍寶手串随意纏繞。長發如金色的瀑布一般從後面傾瀉而下,在燈光下于暗色系的服飾之上閃耀出奇異光芒。
鏡子右側留着精致短發的女生,正向前傾身靠向鏡子,用唇彩刷勾勒着上唇的線條。在祁安看過去的時候,她迎上了鏡子中祁安曝露在光中微露牙齒的笑臉。為此,她擡起暈着閃亮的橙黃色的眼影又多看了兩眼。似乎若不是她正迫于唇上作業的忙碌無奈,還真想就那鏡中的對視聊上幾句話來。
所有的裝置都已重新安然搬上身。側對着鏡子而站,祁安轉頭給了裏面的那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人,最自然的笑容。雖然眼周的光彩掩進了棒球帽帽檐的陰影裏,皓潔的大排牙齒卻開放着達觀而開朗的善意。
“哎,你沒掉進去了吧?要我找怎樣的棍子去拯救你……”正要踏出衛生間女間的領地之際,聽見的便是這麽一句夾帶佯裝哀怨的關切。
在公共衛生間裏消磨約二十分鐘,出來時,外面的天色已經悄然驟變。也許本來就一直處于情緒的醞釀當中。高大的樹木搭出鐵栅欄外空曠而有些幽暗的空間,茫茫的淡灰色在空間裏均勻漫開來。
那張座椅上拐彎抹角着商量買洗衣機的年輕夫妻已經離開。那個倚在鐵栅欄外望着裏面似在深思的過路人也已經匿了身影。而鐵栅欄內還未離去的孩子們正在賣力地向周圍的時間空間和其內的大人們渲染着自己的青春活力。沒有時空的阻隔,那些發自肺腑的誠心活力,穿過鶴唳般的風聲與外面公路上機動車的此起彼伏的鳴笛混合在一起。因此,那些機動車才染上了人的氣息。
走在通向男女衛生間的混合通道的斜坡上,她感覺自己輕盈的身體在往更低的地面緩緩飄忽着降落。這是莫名其妙地心情愉悅的緣故。
進入小公園,祁安感覺若是真的下起了小雨,這片繁茂樹木之下也許會突然聚來很多相識或素不相識的人。擡頭望向樹木枝桠和帽檐之外的天空。心情稍顯陰郁的濃雲将它拉得偏低,然而這并不是即将下起雨來的天氣跡象。陰郁的雲只是阻礙了太陽光線的投射,并沒有使其全然地斷絕了與大地的接觸。一鼓作氣的風,也正在賣力地将邪惡力量驅趕着,盡管它本身也邪惡得足以誘發人家原本和睦相處的上下齒打起架來。
祁安突然想到了什麽,仰着頭向後旋轉出一條斜向弧線。視線盡頭是正從衛生間出來的那兩個女生。她們正從她原來走來的方向走去。她看到的正是她們歡鬧着扭打在一起的背影。也許正談論着短發女生與異域帥哥的失之交臂。她們也許打算拐上西湖大道再直抵西湖,也許要立馬定一個酒店落腳只為避免或許突如其來的傾盆大雨。
帽檐下的敏銳雙眼,将盡可能進入視野的人事物像尋找心中獵物般的巡視一遍。祁安向着沁涼的空氣輕聲發出自嘲般的笑聲,而後又往那自嘲融進極富精靈氣息的疼愛,返還給自己。舌尖正在抵着上齒邊沿,提着塑料袋子的左手也忍不住地抵抗着下垂的重力微微揚起,低着頭看着自己的衣服前襟。她感覺自己快要因某種無端的臆想,而尴尬得用舌尖剔起牙齒來了。
不過三秒,一切情緒均能恢複靜寂地雲淡風輕。穿着橘黃色工作服的環衛工人正彎身拾起那張黏在地面上的被棄報紙。他顯然對它不甚感興趣,在抓到手的瞬間就把它揉成了一團,再用雙手擠捏着。她趕在他到達那個放置在小公園最外緣臨近衛生間的垃圾桶之前,把遺留在大衣外套口袋裏很久了的一小團廢棄紙巾丢進了不可回收的桶裏。
經過此前年輕夫妻坐過的木椅時,祁安想起了那個在她的視野中未曾将他的正臉全然展露出來的年輕西服男子。然而她可以進行清晰地想象。她擁有過他剛毅而溫柔的側臉。在他挺起脊背走出這個小公園時,他的正臉也必然是堅毅而善良的。
祁安站在那張椅子旁,向那個位子凝視了一會兒。忽然将視線轉而投向栅欄內,她發現一個男孩子背靠着大樹幹,正安靜地看着自己。也許那是在他極累的情況下,沒有特定目的卻專注到出神的注視。正是那個她看到的唯一一個翻越進鐵栅欄的高個子男孩。此刻他安靜的臉上,似乎他自己也無所意識地流露着與他身高相符卻與他仍稚嫩的臉龐或年齡不相符的成熟。那類成熟的氣質,特別會在一些趨向安靜的孩子身上整體性地顯露出來。
她至那兒的距離在她的感官體驗中,如伸縮性良好的橡皮筋一下子被額外拉伸開來。微微側撇着圓滿下巴,嘴角綻放開來的夾竹桃花沿着那條彈力橡皮筋傳送出去。連她自己都覺得已經很極致了的一笑,以至于他們在她的眼裏都快要變得虛幻起來。不過她不知道,他有沒有覺察到……
穿過湧金花園,沒有再作停留,直接踏上她曾經徒步走過一個來回的南山路,沿着人行走道左側與駛來的車輛逆行着直走。她沒有走靠裏的那條即使在冬季也依然隐映在綠叢中的,使勁誘使着人不時把腦袋扭向左方幽暗區間的窄小步道。她偏愛與大馬路直接相鄰的敞亮和嘈雜。大風在行道樹排出的空間中肆無忌憚地滌蕩着,她感覺若不是身上的額外重量,自己準會被吸進馬路中央。中間的兩向馬路上只有絡繹不絕的車輛,間或有那麽幾雙一晃即逝的手臂,幾乎看不見一個完整的人影。除了拄着手托着下巴靠在窗邊朝玻璃之外的空氣發出幾乎無聊郁悶光線的公交車上的乘客。
負有重荷的一隅陰郁天空,把金色太陽光芒裹藏起來的灰色雲層,沒有确切方向來頭的亂刮着的冷風,在此情境下屹立得傲然起來的垂着繁茂綠葉的樹,急着想要馬上逃離這個片區的似乎無人駕駛卻會嘟嘟鳴叫的機動車……而她,也似不想錯過什麽地想要盡快走出這條南山路。祁安的矯健步履匆忙而過,就像前方某處正有個人已經在提前着耐心将她等待,而她也必須如約而至,不能盡讓對方空等。如此,她便以她的沉默無言加目光轉移拒絕了一個馬路對面某家新開張的糕點店安排至馬路的這一側向行人進行随機性問卷調查的戴耳釘的年輕男士。
“美女,幫個忙好……”
她看到了那個拿着紙筆穿着卡通圖案制服的年輕人,只是她還是把他已經出口的“嗎”字扔到了自己身後的冰冷空氣裏。然而,祁安自己的感覺卻是,她是樂意于幫他填寫那麽一份問卷或進而交流一些力所能及的訪問的,只是她的腳步已經先一步她的那一感覺而直接從他伸出來的手之前越了過去,也由于她一直疾行的慣性而一下子停不住了雙腳。待她繼而匆匆朝前走着,又一邊回過頭去向後瞻望時,她發現那個人正微微曲着脊背面向着大馬路上的車輛,不時地蜷縮下脖子揮舞一下手臂,雙腳在風中左右踏出屬于他的搖滾。
祁安猜測,那個男生身上肯定有紋身。
湧金公園是一個起點。她已經到了這裏。從電腦包裏拿出手機長按下電源,開機,如在銀行外關機時一樣沒有任何值得一疑的動靜。屏幕上顯示的時間,恰恰是下午三點整,時間下方的天氣提示是五級東北風下七度的多雲。
然而祁安的手機,是永遠地比北京标準時間快十來分鐘的,這是手機本身的內部緣故,并非她故意調節。一般一個月的時間下來,手機上的數字與标準時就會出現十來分鐘之差,她的時間與标準時切合到一起的數字,恐怕也從來都不能精确到過于詳細具體的秒。不同于維護機械手表走時的精準性,祁安是每一個月為她的與标準時逐漸拉大差距的手機撥一次發條的。然而,在延吉的這個月初,她忘了給她的手機“擰緊發條”。
所以現在,她的手機上所顯示的時間,跟她的在并沒有實時聯網的情況下報道出來的天氣狀況,與被公衆認可的信息相比,一樣是實在有失準确性和可信度的。
然而,時間在她看來,不過是一類可以算作是束縛人類活動的一項計量尺度。而人又似乎甘願囿于時間,在其內進行各種所謂的符合科學規律且具有效率的規劃整合。有時候,使得自己止步不前的,不是缺乏勇氣,不是對未知境況的畏懼,不是真正能力的缺失,亦非懶惰成性,而正是由于那似乎以各種有形的形式存在于周邊的無形的,時間。
它借助于各種存在着的物件的存在形式,在空間裏凸顯出自己的分量。那工作中的冷藏了些食物的電冰箱,那播放着嘩衆取寵的真人秀節目的愚蠢盒子,那尚挂在別人家櫥窗裏的早看上眼卻仍無力支付的最新款設計師品牌,甚至那超市貨架上十一塊錢一瓶的礦泉水,它們身上都黏附着肉眼難以察覺而又可鮮明感覺出的時間。那些标上了諸如“最後期限”的無形交易性質服務,也早已演化出了有形商品的性質。人就像是專門地充分汲取了從有形物品身上分離出來的關于時間的重量,從而不堪重負到被那重量裹足,再不得前行。那是心底深處對于時間的抗拒。
時間若是周而複始着變遷的,空間若是沒有終極範圍的,而人卻依然只能在被限定的時間內,在被局限的空間裏移動着。但是,在某種意義上,時間即空間,存在物即非存在物,人是一切又什麽都不是。
這不正是,受制于某種力量之下的,在白晝與黑夜的界限之內,繼而又在黑白兩棋局之內,且照着某種意志行走下去的棋子,之說嗎?而那某種力量的能量,必然波及到即便渺小的棋子。
祁安半眯起雙眼盯着遠處放射出縷縷金絲的大片天空,冷不丁自覺到又莫名其妙地将自己的思緒扯到了關于時間的無邊際遐想。旋即望着那不知于何時又抹上了層層興奮暖調的天際,粲然一笑。金色的光芒與帽檐齊頭并進,躍上了她緊眯雙眼之上勃勃生機的眉梢。輪廓線條清冽而柔潤的面頰,将抵至的金色光線以最優美學法則層次分明的暈染開來,嘴角揚起的笑渦裏似有清波浮動。
那習習從金色光芒源頭迎面飄來的風,使她棒球帽下兩鬓上的金色長發在密密斜織着的均勻光束中朝後方袅娜地舞動着。如果有一首類似舞曲的音樂,她能夠用她的歡快腦神經帶動着肢體,配合着翩然起舞的長發為那音樂搖擺出肢體的暢快情緒來。
天上的金色光線似乎已經在她的即刻印象屏幕上投影出了清晰的一首曲名。祁安那拿出手機,打開音樂播放軟件,直接輸入名稱查找。The Beach Boys的《I Get Around》。
祁安并沒有讓自己的雙臂雙腿,被那聽來似乎一直在不知疲倦也不會暈頭轉向地旋轉着的《I Get Around》給火力全開地驅動起來。她只是插着耳機,将音量開到心理最感舒适的響度,坐在巨大花壇的邊沿上,底下墊了一張被丢棄在花壇內的西湖景區游覽路線的彩印宣傳單。
石質冰涼穿透宣傳單和層層衣服向身上襲來。看着西湖大道的方向,手指和下巴都被繞進去了似的,飛快而有節奏規律地在空氣中追着樂曲中幾種似乎錯綜複雜地糾纏在一起而無論如何都無法将它們一一拆解開來卻又各司其職地纏綿出韻律和諧的和音的樂器。又或者,那些奏鳴出旋轉迷幻之感的樂器确實将她饒了進去,并且還不辨方向地産生了不自覺的眩暈,其實她一直是在補充着那每一個“get around”的每一次落下的的尾音“d”。然而,在人聲之外,她空閑的十指和下巴,并不是因為半秒前的持續人聲而引導出的慣性,分秒不停地忙碌于對空氣施行逗弄。甚至那被棉鞋包裹住的雙腳腳趾頭。
雖然似乎全身上下的興奮而好動的因子都被這首樂曲喚醒,她對于此刻自己的心境卻是分外明晰的。被《I Get Around》繞進去的只是物理性的身體,音樂從誕生起本身就配有打開身體情緒神經開關的密匙。就像沉入數學思考的人,是意識不到自己正在指頭上瘋狂地轉着水筆的。能夠進行獨立工作的思考系統卻是全然沒有樂曲中那似乎忙于“到處走走”的刺激的興奮或是“逃避”的慌亂到興奮的緊張的。從西湖大道的方向出發分別向兩周繞一圈的視野內,并沒有讓人産生好感的那對年輕女友人。也沒有令那個短發女生出于對友誼的忠誠以致讓搭讪的機會不翼而飛的而與可能緣分失之交臂的,一位腳蹬粉紅色耐克運動鞋的“偷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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