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1)
花壇裏的草,享受着冬的滋潤,在屬于它們的季節裏,給大片冷色調的天空一隅點綴上了充滿生機活力的缤紛。蹲下身子把手臂疊在巨型花壇的花崗岩邊緣上湊近直接從泥地裏冒出來的黃色和紫紅色花朵,祁安突然發覺自己竟叫不出這些花的名字來。然而這些花,卻又開滿了整個湧金公園裏的每一個花壇。
個人究竟是在陌生事物中,還是在熟悉事物中明确自己的位置的呢?
手機裏流進耳朵裏,再從心上向全身漫延開來的,是專輯《Wonderland》下的《Laterna Magica》。在開頭的琴音一出現的時刻,她就想要把播放模式定格為單曲循環。然而就随它去吧……就算再熟悉,每一次随機出現的開頭都是能夠引起一股戰栗的,而逐漸延長的每一刻旋律的集合又能讓随節奏起伏的心思歸于平靜。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自己的心,在自己的身體裏靜靜地聆聽。那又何嘗不可謂之一魔幻時刻呢?
她的視線越過整個花壇的另一面,一只染着暖暖的粉紅的豎長兔耳朵從側面掩住了伸着手小心翼翼地貼着另一只兔耳的中年女人的胸口。小女孩揚着被冬衣保護起來的曼妙雙臂,在巨型花壇的花崗岩邊沿上往下探着頭,小心翼翼地踩着腳步。每踩一下,高揚在頭頂上的雙耳似乎就投出一次贊許,向前輕輕地一晃,是為贊揚的點頭。兔耳的每一次晃向前方,小女孩的身體就失去了與身旁護着她走路的中年女人的撫觸。在每一踏穩一只腳後,臨近她的那只兔耳就又貼上了她的手心。
小女孩似乎漸漸地走進了圓形大花壇的裏面,或說她的身體正漸漸地融進花壇的核心裏,黃色紫紅色的花從她的雙腳下開起,漸漸地沒到了她的腳踝,繼而是小腿,再而膝蓋,最後她又小心翼翼地從花壇核心裏走了出來。出來所需的經歷似乎較進入要漫長得多,當祁安重又在花壇的花崗岩邊沿上看見小女孩腳上那雙輕而又輕地踏着的奶白色的棉靴時,她已經站在了離她只有幾步之遙的地方了。小女孩和她的奶奶或是外婆兩人,似乎要就如此以各自的方式,默默無言地小心翼翼地,把這個開滿黃色和紫紅色花朵的大花壇以出席紀念儀式般的虔心繞上一整圈,或至少一整圈。
祁安左肩上松垮挂着電腦包背帶雙臂疊放在花壇的外沿上,着迷地觀望着那對在花壇外緣上繞出一大圈弧線的相對的一老一少。天空一隅下就是如此形成了一整幅祥和圖景。
等她們再近一些,祁安發覺小女孩正在用着她糯米般黏答答的聲音,凝神地數着數字。每一個相互間獨立的數字從她的小嘴巴裏逸出來,都如切分開的藕片一樣,彼此絲絲相連在一起。
她似乎一直在一口氣到底地念着那些她在花壇邊沿上看到又出現在她腦海裏的數字。此時,她已數到71,那條将與下一個逸出來的數字連結在一塊兒的絲線還在安全系數範圍之內牽扯着。念出比重似乎愈加升值的數字,讓她在每一次落地之時要比念重量較輕的數字多花上一些時間。盡管如此,小女孩仍在小心翼翼地走着、數着。所以,現在已經到了眼前卻離真正的接近還有一點距離的小女孩,似乎在與她頭頂上那雙招展着的兔耳朵共演着可愛的卡通機械行走動作。她們的眼前似乎沒有其他任何人。小女孩的目光所及處只有她自己的雙腳和她腦海裏印現出的随着她的腳步不斷遞增的數字,而中年女人的眼裏只有小女孩和她頭上的兔子耳朵。
在小女孩數到77的時候,祁安抓起鋪在邊沿上的宣傳單半站起來,同時拖上放在近旁邊沿上的袋子,以近乎俯身挪動的身姿,沿着花壇外沿與小女孩暫時拉開一些距離。當聽到她數出數字81又近前來時,祁安才從花壇邊上挺立起來,帶着快要與自己的身體融為一體了的物件,以遠離這個巨型花壇的趨勢朝前踱步。她從這專注的一老一少的外側經過,最後的目光是從她仍然叫不出名字的在太陽的微弱光線下閃耀着缤紛的亂花上移開的。行經耳機的那首音樂早在小女孩能夠較快速地念出某個數字的時候,就實現了自行切換。
《Wonderland》下幾經輪換後的《The Wind Of Change》仍在微寒的輕風中沿着自己的路徑吹拂着。內心裏的世界中那與旋律配合得宜的變幻風聲,似乎要猛烈于雙手手背和被發絲輕撩着的面頰所感觸到的。
“你看,人家大姐姐都為你讓路啦……”
耳機的音量是按最閑适的背景音的範圍設定的。所以盡管她已經從她們身邊經過又踱了幾小步,她還是聽見了中年女人那被輕風拂來般的聲音。話語裏有寵愛的提示。她內心似乎頗為平靜地驚訝于小女孩将有的反應,因此在接收到那句意猶未盡般的語音時便已經回頭轉視。盡管她不太認為中年女人口中的“大姐姐”會是自己,而此前遇到的那對年輕女友人也許更有資格擔任,即使她知道現在這個花壇邊上再無其他年輕女人。再無其他任何人。
“謝謝姐姐……”
小女孩将她的烏黑大眼睛出于偶然般的,閃進了祁安棒球帽帽檐下的似乎正醞釀着笑意的雙眼裏。一切時機是那麽的契合,就是在她回轉過頭來的那瞬間,小女孩也從花壇花崗岩邊沿上向她送來視線。
小女孩稚嫩的臉上甚至大眼睛裏都沒有多餘的表情,似乎仍舊沉溺于對數字的觀想,只是某種教養使她自然而然地說出那樣的一句話。甚至那句“謝謝姐姐”上,都黏上了剛從上一個阿拉伯數字中牽拉出來的藕絲。然而聲線裏,凝聚了她心底深處最誠摯純然的謝意。只有認真去聽她說了什麽,才能感受得到,那似乎沒有感激之情的面部表情背後萌動的情緒。
在她說謝的時候,正是《The Wind Of Change》中變幻的風聲逐漸隐去而将要一曲完結之時。祁安真的有點驚訝于小女孩尾音中隐隐潛伏着的類似害羞的微弱怯意。
祁安沒有對她說不用謝或是其他什麽,當《Your Smile》的第一個逐漸推出又層層推進的有着疊印般效果的樂聲組合在風聲徹底隐退之際響起時,她也正對小女孩笑着。那些諸如“不用謝”的言辭都已從唇際棱線下默不作聲地奮力向外湧現出來。也許還有某種涵義,複寫在嘴角勾起的笑渦裏。祁安相信她能夠解讀。
那是一個心思敏感而細膩的小女孩。
祁安重新轉回頭往前踱步時,她又聽到了小女孩柔柔的聲音。
“外婆,我數到幾啦……”
祁安不禁邊走邊輕輕地笑起來……
有一家子正将手“搭”在“世界遺産”的大圓環上,父親在圓環的正前方為他們拍照。正當父親喊出“茄”并還在拖着“茄”字的長長的尾音之際,一個胡亂糾着碎發的腦袋從圓環正中央處的正方形框裏最下方一角的延伸夾縫中猛然蹿了出來。仿佛經過了對時刻的精細測算,他的頭定格在了那父親剛剛終于釋放出來的“子”字上。也許他是想要做出一個能讓所有人都噴飯的鬼臉的,然而他的頭卻是沖撞上了那經過精細雕琢的“世界遺産”的堅硬。于是計劃中的鬼臉變成了在他自己預料之外的無聲的龇牙咧嘴。或許,這過于自然而不經絲毫修飾的痛苦更能使之外的其他人在事後捧腹大笑。他的父親顯然已經憋住那刻的笑将他頗具獻身精神的一瞬收進了單反相機裏,而後才用極似幸災樂禍的怪腔異調關懷着那尚挂在“PATRIMOINE”中的“PA”上的楚楚可憐的腦袋,并向“世界遺産”前方邊上搭完模拟動作的幾個女人們解釋着自己模樣失态的直接誘發因素。
“吼吼吼,你們看這個傻瓜真的快要,快要撞破了啦……哈哈哈,忍一會兒先,再繼續忍一會兒就不痛啦……”
祁安想,如果有一個能夠随意與自己的孩子打成一片而又不失威嚴的父親,那麽這個家庭多半是幸福的。
她無意也不想進入這位父親以及他的家人們似乎仍不舍得離開的畫面鏡頭裏。他們繼續戲耍着拍照,而她則繼續聽着Bandari繼續向前踱步行走。從這裏出發,既然要走遍一整個西湖,那麽必然還會再次回到這裏。如果一切真能按部就班地固定在計劃中,那似乎也真不會有什麽可能遺失的。
然而正要離開時,祁安重又倏然轉身踩上了臺階,徑直進入了她們做着預備姿勢的畫面裏。她感覺到,她們的笑鬧聲戛然而止了,就像突然被命令禁了聲。也許她身後的父親臉上正閃過一絲懊惱。只是,不過十五秒的時間,她就把石塊上的說明文字看完了。不是為了了解史實,僅是為了确認上面作為法語的一部分文字。如此一來對此刻印的背景的了解,便是一次附加的恩惠。從他們的專注視野中離開後,她的身後再次恢複了屬于他們一家人的喧嘩或可愛的無理取鬧。
環顧四周,湧金公園裏掉光了葉子也似乎因此而失去了名字的樹木,正為它營造出一派人影寥寥的凄寂氛圍來。有人進來公園,不過是為了盡快地踏上湧金橋,好尋找他期待或印象中的冬日西湖,就像是他的腳步根本不能夠暫停下來,因為西湖的最美視角就處于恒久的變動中,而他則一直在尋找最美的旅途上。哪裏都會出現這樣腳步匆匆的游客的。
耳機裏浮漾出《La Provence》。在美好而閑适的山居歲月中,她看到了被撕裂了的情緒的樣子。那似乎化不開的濃郁的悲傷,讓這首曲子悠揚着紫色紫羅蘭的迷人芬芳。旋律美好得讓她想要在這讓人快樂的冬天裏,在那淡淡的金黃色光線下,阖起眼來将所有外放的情緒之門關閉。她止步看着一個獨自行走的女人逐漸遠去的背影,望着湧金橋的方向,直到《The Daylight》在心裏投下倔強而觸地有聲的光線。這首純音樂還是讓她突然想起了蘇打綠的《日光》,裏面那一句豁達而讓人快樂的詩般哲理。
“美好,是因為無視美好的逝去。”
她并沒有換掉耳中的旋律。《The Daylight》似乎就屬于此刻的冬天。
銅制的金牛永恒地洗在湧金池裏,池水漫上它的脖子,向上斜望的雙眼中流露着某種堅強的意志。它始終以它的“傲慢”之姿,向前來朝它觀望的游人打着永遠只能在私人腦際“哞哞哞”的個人性私密招呼。只有水中被掠池面而過的風攪動而淩亂的倒影,才洩露了它應對那情那景時的複雜情緒。被衆人圍觀時,或興奮而淘氣地哞哞叫,或面露怯色而無可逃避;在被游人忽視或冷落而落得周邊一片寂寥時,它似乎想要仰天長嘯出一聲哀鳴,或微張着嘴唇以稍有艱難的仰視之姿釋放出熱情以引來人間一顧。
這只金牛臉上,該有每一個游人心裏所需或說得以引起共鳴的一切表情,從熱情洋溢到傲慢無禮,從無奈的羞怯到期盼的招引……而個人此刻所看到的便是此時自我心境的最佳反映。它散亂于水中的姿影,更似一種欲拒還迎之态,全在游人對其的關注度和代入程度……
只是,幾乎沒有人會将自己與一只傳說中的動物作比較。它只作為景點之花而存在着,于各人的人生并無多麽深遠而重大的參照意義。
祁安停身在齊人高的關于湧金池金牛的講解牌前。着漆的棕色木板上是中英韓三文的說明性文字。目光掠過不認一詞的韓文,視線擦着講解牌的邊緣,落在池中金牛向上張揚着的大嘴巴上。它脖子彎成的弧線,剛好與水面相切。依舊是幾年前,她初次見到的牛與水的親密關系。在不同的季節裏,依然是那般相切。那水似同那池中的金牛,已經定勢成了一種共生形态,之間的距離也并不會因為外界而拉大或縮小。
池中水面的維持狀态,帶給祁安絲絲驚訝。竟覺有某種神聖的涵義。一如,古老的傳說賦予池中金牛的神聖意味。那兩者跨越時間的百分之百的相似,在她當下的神思裏漾開了層層淺淺的波紋。從遠方湖面蕩來的冷風,将池中的水紋漫延至她揚起的發梢。整個湧金池畔,似乎就只有她一個人正在對着卧于池中的金牛,就它與水的關系淩亂開莫名其妙而毫無實際意義的遐思。
也如多年前的炎熱夏季一般,在這個冷風飕飕的冬天,依然有人拿着高級單反在湧金池邊彎低身子收集某個瞬間的湖面,依然有人滿臉嚴肅地坐在池邊守着伸進池中的釣魚竿,依然有人戴着墨鏡滿天空地尋找着什麽,依然有人在湧金橋上因為忘我地自拍而于無意中将半邊的身子斜進池裏而後懸崖勒馬般緊急剎車調頭,依然哪兒都不乏冷眼旁觀者……呵,多麽可愛的所有人。所有的這一切行動根本不是什麽目的,即使不具有任何實際意義,它們也都是某種精神性儀式的承載體。彷如,明知不會有魚兒上鈎,他也依然專注地垂釣,旁若無人,幾乎養成了一種靜靜守候的虔誠。
祁安走下五級臺階,想要去那專注于釣魚的人身邊一看究竟。腳下的石階與水面的關系正彰顯着某種不合理。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此刻呈露于空氣之中的石階的數量較幾年前已經增加了。似乎這才是正常的發展情況,也許池中金牛能夠自行調整它己身浮于水面的高度。
站在坐于便捷凳子上巋然不動的垂釣者身邊,恍惚一種守護者的姿态。祁安逐漸将放逐于遠處堤岸上逡巡的目光緩慢收回,掠過池中的金牛,落在右手邊垂釣者的臉上。竟趕上垂釣者正将視線從她的臉上撤離。他同她一樣正塞着耳機。滿身緊裹的黑色大衣和緊貼在把握釣魚竿的雙手上的黑色皮手套,為他輪廓剛硬的側臉,渲染出一種只可遠觀的情緒氛圍。分外高挺的鼻梁和深陷的眼窩,洩露了他體內流淌着異國血液的身份。再一看周邊,驀然發覺,此前一眼帶過的那幾個攝影者,竟也是特征鮮明的外國來賓,而她自己此刻正處于幾個外國人中間。再一轉頭,發現經臺階上面的路徑去向景區深處的行人似乎都不能夠把自己此刻所處的這個地方忽略。
音樂循環似乎出現了某種邏輯錯亂,随機循環中,曲子又回到了不久前剛播放過的《La Provence》。
在鋼琴彈起之前的寧靜縫隙中,灌進此刻從周邊飄來的抑揚頓挫的外文語詞。在她跟前往來傳播的對話證明,這個看起來傲然孤立的垂釣者,與那幾個快要貼近水面的攝影者,是同伴。也正是他們,在無意間,招徕了一些本國游人的視線。然而真正的衆矢之的,要算是這個在冬天的湧金池裏幻想着釣到大魚并且嚴肅地付諸了實際行動的外國中年男子。祁安一時感覺準确指出他的原始國籍屬性也是一件得花點時間分析而頗費精力的事情。
同一首曲子砸下了渾重的急促鼓聲。祁安擡起離開的腳步,輕而又輕地放下。稍顯強烈的風從側邊吹來,将棒球帽帽檐往一邊微微晃動。又從金牛的講解牌前經過,走在一對緊緊相連的男女身後。從前後距離上看,似一種不明就裏的跟随。女人将頭蹭在男人的頸項上,幾乎是用雙手圈着右旁男人的腰身。男人左手臂攬上女人的左肩膀,像是擁着女人前進。前面的兩人始終以親密的姿勢走着,幾乎沒有半句言語。
“走哪?”
“左邊。”
僵立在小小的三岔路口,凝望着前面的那對男女沿着南山路的外緣逐漸遠去的身影,腳步竟然一時無法做出趨向的選擇。第一次來西湖是從此逆時針前進。她從沒預感過何時會有第三次。凝視着水面,發現上面躍出燦爛金魚的姿影時,才驚覺自己已經踏上了湧金橋的小石階,并且已經走在了水面的水泥平面上。
湧金橋上來往的人很多。不去好奇誰的表情,也不去搜尋水底的游魚,祁安專注于腳下走在平直橋邊上的步伐。身側擦身而過陣陣淋漓的人的氣息。一個個個體身上懶洋洋的暖氣流,從脫掉厚外套後的內層衣物上熏騰出來。
衣着單薄而豔麗的女子,仍在拱橋上忘情自拍。幾乎沒完沒了,似乎無論哪一個角度瞥見都是完美,自己的身體與這一片湖光山色簡直就是珠聯璧合。至少從她的表情狀态以及自拍的持續時間上看,自我是極為滿意的。對自己外貌的欣賞以及當下心裏的美景的加持,使她的十指都洋溢着無所畏懼的自信。她幾乎對每一個過往的與她有一照面的人投以百分之百的熱情爽朗的笑。露出不止八顆牙齒。
始于湧金橋的人的目光似乎都禁不住她柔軟身體姿态的誘惑。動作片片頭的序幕,可能滿懷激情地吊人胃口。剛開始一場旅途的人,努力釋放自身的好奇天性,趁雙眼還未疲憊之前,對什麽都要看上兩眼,即使過目即忘。以旅行者的身份踏入,使他們的所往目光,都有一種源自對自我優越感的認可的驕傲或自豪。似乎他們的駕到,是為此地此景此處之人的榮幸。他們不是來看景,而是纡尊降貴被景看,為景施予加持能量的,如同剪彩的貴賓。旅游景點的超現實綴飾,熱門,都是因為他們的駕臨。
終于湧金橋的人,因疲憊而起的困意已經将對于身邊人事物的審美困進了迷糊的睡谷深淵。懶洋洋的氣息中,有對周遭一切反映的興味索然。從懶洋洋的體能狀态中發出暗示,他們的精力已經被此前進入自己眼睛的人群消耗殆盡,到最後的此時已幾乎是不屑于縱使過目即忘的一瞥。他們似乎已經滿額的視野,只剩下自身疲憊而拖沓的步伐,以及意識中被雙腳帶動的身體。好像現在才感受到自己并不是擁有無限精力的人。
豔麗女子舉着時下早成出游必備的自拍神器,在拱橋上三百六十度旋轉起來。張開的雙手手臂随着腳步在空中畫出一個又一個相互疊印起來的圓。自拍神器繞着圓形在空中微微顫抖着起伏前進。笑聲由一中心點如地震波一般層層擴散開來。她一整個人身上,沖破娴靜優雅的衣飾和妝容而出的,是似乎一刻不能停歇的放肆瘋癫。而那種瘋癫,正被此下的絕大部分人壓制在內心的深淵裏。正是這種融在一體的兩極性,使她成為被頻頻側目的對象。每一個瞬間,都使她不自覺地被吸收進各種帶有各式表情的目光。在她身上得到滿足的眼神,會帶着善意收回,而不屑則會踩下她跳到別處,期望着一份與躁郁的心念相符的撫慰。
祁安提着袋子的一只手按在拱橋的圍欄立柱頂上。她不能将自己的目光從此女子的身上移開。
一個人究竟需要多強多大的勇氣和自信,才能夠只身一人,在大庭廣衆之下,釋放出于一般人只是在獨處或有陪伴護衛的情況下才能享受得到的自身源自天性的野性不羁和浪蕩優雅。不因周邊他人的眼光而有所克制,也不被心中的道德律所約束,更不被濕冷的氣流凍結。外向的個性不是決定性的必備性格要素,甚至支撐她整個外在顯像的經濟基礎。逃過雨幕的金色陽光在她身上照出靓麗的均勻光彩。浪蕩不羁卻又充溢着善意,盡管可能來者不善。她不是自娛自樂,她用自己的形體動作、眼神和她無害而放肆的笑,跟投眼而至的人,幾乎所有的人交流。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只以性別和大致年齡作區分。短暫的交流過後,不去擔心對方對自己的心理看法,因為還要把自己的笑燃給下一個陌生人。俨然一個做東的熱情女主人。
她就像早已認識祁安,無暇妝容下的暖色調雙眼放電似的向她輸送過來毫不設防的熱情。似春日迎面的桃花正熱烈綻放。
“美女,幫我拍張照好嗎?”
佐上熱忱的話語自帶一種讓人不自覺以為拒絕就是罪惡的穿透力。聲音高亢得具有讓人至少卸下語義心防的感染力。
她對祁安提出請求時,祁安的視線正從她經手加長的睫毛而過,落在最遠處的那座山的輪廓線上。她伸出雙手抓住了從她眼前經過的她的視線。祁安在她喊出美女這一稱呼時,即刻将自己落在遠處的視點召回。好像她知道從她一開始看過去時,她就會叫上自己。
只是,她心裏是隐隐排斥美女這一稱呼的。在互為陌生人的身份之間,諸如一些“帥哥”、“美女”的稱謂,多少意含敷衍的随便。虛實不辨,調侃與嚴肅混為一談,嚴謹與輕佻意味不明,泛濫成統一的稱謂,似在拆除陌生人之間的高牆,卻又同時劃下了深以為不可能的分界線,怎麽都不可能進一步互訴衷腸。可怕的是,将對誰都可套用的稱呼,當成是僅對自己的贊美。即使知道其适用對象的廣泛性。在她看來,直接講出請求語句,比加上如此稱呼的前綴,更似有一種因委托而産生的小心翼翼的禮貌和謝意在裏面,即使大可不必那般。可那些又一般被斥為無禮貌沒教養的話語态度,在誰都有一套要素同一的衡量标準時。
“嗯。”祁安答應着,旋即摘下耳機。與陌生人進行交流,是她生活的常态。總是會有大部分不及心的只言片語。在她答應後的時刻,所有請求話語的前飾都已不作為将如何為其服務的考慮因素。不想耽誤對方,并沒有将手機裏的音樂暫時關閉,只是任其在耳機裏持續演進。祁安将搭在欄柱上的右手放下,把袋子挂往手肘。
“我都已經調好了,全景照啊。不要把我放在正中間就成,那樣看起來太傻。”女子把從包裏拿出的單反相機遞給祁安。她中文詞庫中的含所有翹舌音的語彙,似乎都已被她個人化為平舌用詞。
“好的。”
“美女,不要把背景虛化掉啊,人暗點沒關系。背景比較重要的。”
她的請求中有急切命令的意味,唯恐一次出錯。
拱橋上,祁安以她為中心點,繞着她轉了三百六十度。透過手機屏幕看到遠處的景和遠處的人,産生一種應對此境此景的虛幻之感。飽和度對比度和銳度都經過人為調整的西湖和人,非自然地融合成了自然的構圖。她此刻幫她拍下的所有照片都不是彩色的,而每一張黃金分割點處的女主角都笑得極開心。暗色的雙唇內露出不止八顆亮白牙齒。祁安看到她的眼神,有與她咧得極開的雙唇不是很相符的黯然。明媚的臉部表情遮不住她心底某處暗黑的深淵。她沒能駕馭好它,還是讓它在她的雙眼中流瀉了出來。那也許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她永遠無法掌握的技巧。有些人的嘴角生就下揚,那會使本身的哀傷負上難以承受的重量。所以他們在徹底改變之前,努力微笑。似乎自覺命運不幸的人,更要學會展露滿含幸福之色的笑顏。
在祁安打算又一次按下快門的時刻,一個年輕男子用自己的滿副憤世嫉俗堵上了她手中持着的相機攝像頭。那雙眼睛擋去了後面女子的笑臉。等待障礙移除的一瞬,她看到她正在用雙掌搶時間似的舒緩兩頰顴骨和笑肌。
“好了,就這樣吧。美女,謝謝你啊!”
“照片色彩好複古啊。”祁安交還相機,看向她的眼睛。女子戴了藍色虹膜的美瞳。
“嘿。這是我最後一次來看西湖了。”女子的視線抓住了湧金池裏的金牛,似在不帶情緒地自言自語。
“複古嘛,是永遠流行的時尚吧。”她又看向祁安笑說。
“對啊。有道理。”
“慢慢欣賞吧,還是蠻美的。”她說着,邊将單反相機收進雙肩紅色牛皮包裏。
“謝謝啊。”語罷,她像是掌握了此次不對等談話主動權般的率先終止了交談的進展,不待祁安的客氣措辭,就自顧自地兩步并作一步,走下拱橋的石階踩上平直石板。閃電般的撤離。祁安看着她沒有任何回顧地消失在仍舊綠意蓬勃的大樹後面。觀看她各種自拍至她消失,似乎只是發生在一瞬之間。她還來不及覺察出她此時突然逃避般閃離的實際心理意義。
看着邈遠的湖面之上已然融進天色裏的冷灰色山形輪廓線條,突然想再看一看幾年前讀過原著之後的電影,《冷山》。她一直以來都對刻骨銘心的一見鐘情式的愛情懷有某種,類似感佩的敬意。
“杭州這個地方嘛,山都不算太高。來西湖,就是為了看湖。擡起頭找山,沒看頭兒。”
右邊高壯的滿身品牌運動裝的中年男子,向前仰着頭左右掃視着,把挂着綠葉的樹木都壓在視線之下,向他右邊快步同行的男子用極盡雄壯的聲音吐露自己的此番心志。抑揚頓挫,頗有領導講演氣度。
“不對不對不對,現在上哪,不像是為了看人?去雲南大理是看人,上長城是看人,待會兒站到斷橋上,還不照樣到處找人看?”
“千江有水千江月,萬裏無雲萬裏天吶!”
“喲呵,經常旅游的人,就是有境界嘛!都可以立地成佛了呀,我等凡夫俗子看到的還淨是人。少了一個勁兒往裏擠的人,旅游對我來說也就沒多少意思了……”走在右側的男子經過祁安身邊,前去之後像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回轉視線落在左後方慢游的祁安身上。
“咱待會兒渡個船吧,上江心嶼逛逛。”
“你說,咱好像很趕時間吶!”
“太久沒走遠路,雙腳都激動了,這節奏根本慢不下來。”
“……”
他們從慢走的祁安後面超前越過祁安。她看見他們一個緊急調轉車頭般的左轉拐進了集賢亭。高漲的湖水,使亭子從陸地延伸出去而漂浮在水面上。倒影中一翼雙層十二角的亭子在水中顫顫巍巍,形體幾近潰散。站在片狀漂浮物之上的人在水裏歡悅地扭曲變形。他們在無意向前靠近的靜止的行人眼中進行着各自幾乎木讷的自導自演的身形變異。
祁安站在走道的邊沿上,一一看過前方不遠處站在亭子裏面的每一個人。
一個身着藍色羽絨衣的小男孩,于亭子外沿淘氣地直往水面傾斜,其後白色羽絨服的女人拽着他的小手臂訓斥出聲。尖利的語音越過湖面直抵她的耳蝸,震動鼓膜。似乎這才意識到許久之前摘下的耳機并未戴上。
從羊絨圍巾的繞圈上小心取下耳機線,塞到耳朵裏。曲子在數次随機之後,又回到了《Laterna Magica》。孤獨無措的女孩在寂靜山谷深處徘徊般的首段降調奏鳴,提示曲子才剛開始。駐足湖畔,祁安拿出手機,将曲子一觸暫停。快速找到《The Scientist》,鋼琴琴鍵才落下,又旋即暫停,快速搜出《For You》,又一Coldplay的早期另類搖滾,開大音量,不假思索地設為單曲循環。
在深處的回憶逐漸被曲子淹沒的間隙裏,她看見哭鬧的藍衣小孩被強健有力的手臂連拖帶拽地扯離集賢亭的樣子。其後是一群停止嘴巴的蠕動持着相機僵立在一地對前方行注目禮的年輕人。他們也許對小男孩的遭遇和健壯女人的霸權無措可施。
“立地成佛”的中年男人蹲在亭子的邊沿,在與方才小男孩相對的位置上,對着湖面着迷。眼前的一面大湖,仿佛能夠将他對于周圍人群的感應調節至零。天空中的白色濃雲堆出一個巨大的空洞,倒映在他貫注的那面湖裏,不僅質樸自然,而又意味深長,甚至深奧難測。
他那只能看到人的男性友人,正在以一種更宏大的視野觀測着那群僵立的年輕人與那正在行動中的一大一小的神情狀态。出于此,他成了除前者之外的亭子中唯一一個在此時發生着位置上的移動的游人。再下一秒,他的移動宣布着較他年輕的游客們取消木雞狀态而行動起來。繼續說各自說的,笑各自笑的,看各自看的,拍各自拍的……幹什麽都不應該輕易受到幹擾。即使是最散漫的旅行者,也不能不懂得專注。他見識過萬千嘴臉的唇角,勾起對眼前人群百态的陶醉并厭惡。再下一秒,他裹緊了脖子上蘇格蘭格子紋的圍巾,又似口罩,罩住了他的下半張臉。雙手抄進羽絨服口袋,蜷縮起脖子。靠近他的同行友人的時候,倏爾猛地抽出一只手掌,一把拍在那個仍然蹲立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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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羅大陸III龍王傳說
伴随着魂導科技的進步,鬥羅大陸上的人類征服了海洋,又發現了兩片大陸。魂獸也随着人類魂師的獵殺無度走向滅亡,沉睡無數年的魂獸之王在星鬥大森林最後的淨土蘇醒,它要帶領僅存的族人,向人類複仇!唐舞麟立志要成為一名強大的魂師,可當武魂覺醒時,蘇醒的,卻是……曠世之才,龍王之争,我們的龍王傳說,将由此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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