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形與色同

雙眼恢複了不喧騰的寂然,祁安再次移身至斷橋的低矮欄杆邊上,看着向左晃動的湖面。

一陣綿長的遒勁從白堤的西面盡頭極速趕來,沿着斷橋斜面匍匐而上,似乎在使上全身的力氣,想将什麽東西一把卷走。此刻正在斷橋上行或下行的游人,趁着風逝,開始躁動歡呼起來。有人開始嚷起神曲,聲音洪亮,滿腔熱血地将走調的嗓音飙到極限,在最高處将完整的旋律一口氣搔亂,零碎眩暈地在高空中抖落下來,引起一陣不見怪的豪笑。有人似乎與那風杠上,在一激動之下逆着風向低着頭使勁展開雙臂全速向那來自某個盡頭的大風艱難撞去,并爆發出不肯屈服的嘶吼。但是所有的異常都不長久,他們都很快地被身邊的夥伴扳回正道,或是在某一個瞬間驚醒于某種自覺。更多的人,以己身的溫柔之勢抵擋風的暴力侵襲,他們或暫停住腳步,或背過身子逆風行走,或攏緊身子半眯起眼睛緩步前行……然而,整座斷橋上,還是滿懷激情的一片沸騰。

祁安感到強風正貼緊自己的右面側邊,将自己往斷橋上坡的方向逼迫。轉而正面迎向疾風,感到胸腔一股振動,倔強的後向趨勢。用雙手一把扯攏圍巾,又用右手一把摘下帽子拿在手中。

然而,當她想要拿着帽子提着袋子展開雙臂攔住旋風,借自然之力向後梳理長發的時候,那股頑強向後的胸腔振動,變成了心髒異常激烈地跳動。

他竟然就在這裏,就在自己的前面!像是沒有時間限度地在她眼前倏然出現!他正從左側湖邊向右進入堤的正中間。

她永遠不會将他的背影甚至側面弄錯。那一路追随的烙印是那樣的深刻。她快速向後轉視一眼,以為自己想要向剛才那個老伯指明他就是自己所說的正在前面等着她的人。卻盡是陌生的各色神情。

笑靥奮然侵占了她的失意眼窩,覆蓋住面頰的有着喜悅顏色的長發又被風向耳後一整面地舞弄翻飛着,像迎風招展着勝利的旗幟。

這是她對他産生的又一次,失而複得的滿腔歡喜。

祁安對着風來的方向,大笑起來。笑得感到咧至盡頭的嘴角由于合不攏而使面頰漸漸酸痛起來。沒有一根發絲在眼前飄浮的臉上開始暈開被風擊散的淚水。有些渺遠的他,帶着他的環境,在她眼前如在鑽石切面上一般開始閃閃爍爍起來。那是珍貴而華麗的光芒,是一切的中心,他奪去她全部的視線和心念。

她看到他向後轉過來身子,站在白堤的中心線上。她抵抗着風在側邊向他趨近。她看到他觀看了一會兒後,又朝空中雙手舉起來他右側手中的平板電腦。她慌忙地迎着風微微低下頭又迅速扣上棒球帽,帽沿帽檐擋去了大半額頭。當她再次正面向他擡起頭時,他已經轉身啓程,以比先前的路程上更快的速度,斜向前進至堤中央的右側。她再次追着他的腳步,以比前一輪更快的速度于秒間離開了西湖斷橋。

這也許是一段可以更加專注的屬于她的升級版追逐游戲。

祁安邊盯着他的背影匆匆行走,邊伸手從大衣口袋裏拉出尚且連接着手機的耳機線,緊緊塞進雙耳,釋放耳機線上的暫停按鍵,那聲上回來不及吟出的“-beat back”溫柔拉開了使樂曲完整的序幕。經歷短暫寂滅的極端情感霎時更加熱烈地燃燒起來,不僅幻化成隐形外衣為她趨避風寒。如此聲音對應如此景象,她的雙眼再次沒有任何預兆地湧出淚來。她注意到他一直戴着耳機,似乎不曾摘下來過。他的內心裏究竟有着怎樣的音樂?什麽樣的聲音會進入他傾聽的雙耳?他停住腳步正在取景,她也漸漸地慢了下來。眨眼間,他已大步邁開長腿。更快的行走速度,也更敏捷的捕獲速度。如果他是攝影師,那究竟需要怎樣的審美速度,和怎樣的抓取速度?

他遠遠地拽着她前進,讓她沒有機會真正地停頓下來。她感到近旁的游人都在以她平常慣有的速度踱步行走,只是各種無知的好奇和優化組合方式的拍照都頗為費時費力。失落了綠葉的柳樹一棵緊接一棵地向後靠去。漸漸地,她察覺到每一個她将要走近的前邊的人,會略有所覺地在她需要繞開他們之前轉頭一探而後往一邊避讓開去。

他們在前面預感到了來自她的速度的驚擾。他們的眼神沿着她的軌跡繞出一大半的弧形,全是難以理解甚或認為荒唐得莫名其妙。她就像是在這熱鬧的長堤上唯一一個身在其中,卻時時刻刻顯得局促不安而鼓起全身力氣死命向前逃離的格格不入者。風景于她而言沒有任何實際可行的看頭,不足以使她停下腳步靜候那個已經在準備着按下快門的鏡頭前擺好姿勢以完成她的作業。她不再是給他們的和平寧靜增加穩定性的活動背景,倒似乎成了所有人的閑适心情的破壞者,包括那些輕快地騎着景區自行車的人。

然而,她只是以另一種方式運行了同一性質的邊緣性游離。不論是極慢的踱步還是快速的競走,她從來不曾與這些到此一游的觀光客完全地融合在一起。她永遠是旁觀者,自我競争者,和邊緣游離者。

曾經的她看着他們,像是無限寬容的佛,在某一高度上俯視着往來匆匆的芸芸衆生,懷着滿滿的同情或憐憫,富有與貧窮相同,開心與失落在某處相互聯通,人人原始的本質并無差異。她身陷其中又游離其中,她同時懷着同等的心境俯瞰着她自己。然而現在,心中的佛像早已消失,她是無神指引無佛看護的人間追逐者,軀體和心智已全然被他的背影引誘,只為自己留下有限的意識去感知心中音樂情緒的迸發。她在芸芸衆生之中一如既往地穿行,只是改變了速度步調,并且如進無人之區。患得患失亦即寵辱不驚。她只是同樣在塵世間匆匆疾行的一個女子。像絕大多數的女人一樣,會緊緊地追着一個男人,旅途只是完完全全地追上他需要擺脫掉的距離。往常,她看到她們在這一過程中嘗到的苦楚。自身以外,卻是誰也無計可施。

他的粉紅色腳步不為旅人停留。他的黑色背影在徹骨的風中傲然挺立。他給他身前身側的景致以無限的包容,卻吝于轉身向後一顧。也許行至白堤盡頭的小島,他都将不曾回頭。往前驟步是首要任務。偶爾瞬時的停留,更使它像是一場豪邁的逃離。那是為他的安全而高效的撤離務必作出的一點犧牲。

游人們不像在前預先避開她一樣地為他避讓,他要在人群中向前蜿蜒繞行。他的每次繞過一個人的腳程,都是她可以僅憑腳力靠他更近一些的機遇。他似乎始終以眺望的視角将堤的左右側及前方快速細細掃描,而他的腳步似乎也為了更接近他的目标一些,于正中央快速往來于堤的左右側往前斜向驟進。即使如此,她仍需要一只手捏緊盛着帆布袋的塑料袋,另一只手緊抓電腦包的背帶,絕不使身體松懈下來地在百步、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之外緊随着他的背影。

她始終在堤中間的右側行走,她的雙眼穿越一張張越發白皙的黃種面孔和一蓬蓬越見紛繁多彩的頭發,緊緊黏住他。

他從行人面前迎面走過之際,他們的眼神如見稀有之物,卻又不敢以雙眼直視他似的躲躲藏藏着偷瞟起他,并轉頭将他跟蹤好一會兒。騎着自行車一路叫嚷着急沖過來的年輕學生們,在臨近他的時候禁了聲,他們由于正在車上騎着且又因回頭分了心而在他身後撞到了一起,口中噴出尖利而粗魯的串串英文詞彙,惹得成年人頻頻注目。而他一直像是無事人一般徑自繼續朝前趕着路,黑色包裹的身下亮起粉紅色的燈,全速向前滑行着,頗似大義凜然而撒手不顧的肇事者。又像幼稚而不負責任的年輕學生。

她在拱橋下仰望着他從橋面與天際的切線,向下消逝而去。

從背景虛化的孤立背影來看,他是一個絕對個人至上的利己主義者,任何人情世故都難以阻擋他一意孤行的腳步。及至大腿中部的西裝版式黑色大衣外套,自下擺而上在迎面的大風中向兩邊敞開來,借着風勢和行走的動能向後振動着,直達她的眼底一種所桀骜不馴的強者離場之勢。這樣的人,不會在頃刻之間為人情停留。高高隆起的黑色雙肩背包,是不被沉重勢力降服的表征。有力地前後和諧揮動的一只手臂,順從而服帖地靜候在身側右手掌中的銀色平板電腦。雙腿已以她莫及的兩倍于她的跨度向前跨越着,本該踩得地面震裂開來的雙腳,卻似毫不費力地溫柔地快頻次交換着輕觸水泥地面,而每一次的擡腿每一次的觸地卻又是那樣遒勁有力。樹立的大衣外套衣領遮去了他的大部分脖子,卻依然讓人懷疑找不到任何能使他那高傲低眉順眼的觸發緣由。輔助着大衣外套衣領在上部擋住脖子的亞麻金色短發,于發尾微卷着整齊地向後梳來,交疊的發線遠距離看來依然潔淨分明。在風中飛起的幾縷發絲,為他表象上的黑暗氣勢增添了些許可愛之氣質。

她拖着渾身的重量,在拱橋上坡上快速地小步交換着踩向斜面的雙腳,又在下坡時刻快速向下俯沖完半個斜面,沖出平地好一段距離,才勉強控制住腳上的那股沖勁。

他停住了腳步,側着身子面向左側邊的湖面,長時間地駐足。有幾縷在疾風下脫離發膠控制的前額短發在左奸門旁飄逸而下,遮去了一邊高廣的額角。變換了方向的冷風将他往左側堤岸推擠,他卻站得大家雕刻般的紋絲不動。

祁安站在右側朝左前方微微斜看向他。現在,在她經歷了一段俯沖和又一段競走後緩緩靜立下來的這一時間,是目前為止在這條白堤上,她離得他最近的一刻距離。火車般徹底暫停靠站之時,她長長而緩緩地籲出了一口氣。

風從右側刮來,淩亂的金色長發割過臉頰造成陣陣瘙癢,她張開五指,避開耳機線,将右側飛舞的它們貼着棒球帽沿小心翼翼地梳過耳際,協着拇指向後一撒,再用左手将它們全都挽至左邊。

她的被棒球帽壓住的頭發,敞着前襟的大衣外套,僅僅成一柔軟長條挂在脖子上的圍巾,變得厚重的塑料袋子,全都強烈地感受着冬風的蒼勁,而她的面龐卻一陣緊接着一陣地翻騰起滾滾灼熱。整個臉部像是正置于烈火中燃燒,火冒着體內被翻攪出來的熱氣的皮膚,極度渴望着能夠迎面而來的勁風。再往前挪出一小步,緊裹在棉鞋中的腳趾感到灼熱的焦痛,左右腳不同程度的疼痛。祁安心裏微微一驚。頂住腳後跟,靠着鞋面內側微微蜷起腳掌,緊緊向着鞋中部縮進腳趾,想為它們騰出喘息和散熱的空間。

祁安心想着要離他再近一些,她想要借着他的視角,看看這同一片景象呈現在他眼裏的外觀。

她緊緊望着他的後背,雙眼中有自己并未自覺的最閃爍的柔光。那面朝着灰茫茫的湖面凝立的黑衣男子,全身披上了最閃亮的晶鑽。漸漸地,他的背影在她的雙眼中,變得凄寂起來。她以她慣常的踱步步調,将全身的重心偏置于腳後跟內側,一腳一步地輕輕重重地踩着水泥路面。

跋過十三步的距離,她終于離開他被投射在地面上的拉得狹長而顫動着的淡黑色影子,站在了他的正後方。她和他,分別站在堤的兩側,兩人之間的連線與正中央的分割線形成一個十字形。穿透片片流動的光影,她出神地凝視着他一襲黑色的背,視線擦過他梳于耳後的亞麻金發,心緒平靜,對于困在層層包裹之內的燥熱和疼痛的感受漸漸被稀釋至零。她緩緩擡手,一下一下地按低了音樂音量。

蒙上偌大淡淡紫粉色模糊光暈的金黃色微橢細圓環,被大片沉穩的土黃色向內滿滿地填充起來,組成一個高懸在天邊的散發柔光的夕陽;一條散發白色耀眼光芒的窄長光帶,向兩邊逐漸透明起來,穿過中心點,将一整個顏色和圖形的組合串起來,使柔和的夕陽更似一幅印象塗鴉。

光帶豎直而下,太陽似快要從光帶上滑落下來,不費吹灰之力地砸沉那湖面上的一點小黑點,那艘似乎正靜止在其正下方的渺小游船。或許樂觀一些,那只綻放着耀眼光芒的圓球将從光帶上跳躍下來,在凹凸不平的墨色湖面上興奮地滾動着,染出片片閃耀的白。游船漂浮在起伏波動的片片白光上,剛從黑夜緩慢地駛離,又似将要直接地撞上近在咫尺的的延伸至陸地的湖中狹長漆黑小山。它們将要融在一起,不辨形跡。

後面一排排綿亘的山,呈現中國水墨畫中寫意的綿延卻孤絕。急轉直下般的突變的灰。山間暫且泾渭分明的輪廓線之上,是粉紅色至湛藍色的漸變,遠處團團緩慢朝着夕陽的方向推進的深灰濃雲遮去了漸變中的蒼白。

從不單調的天空,有最自然而魅惑的色澤,卻從不嘩衆取寵。這一切就懸挂在向着一方斜飛的細長柳枝之上。大面水平的湖經山承接住大片垂直的天,他站在堤岸上柳樹下向着太陽,像是徑直凝立在湖面之上。不聞凡間人際多餘的喧嚣,超脫塵世。這樣的景和人,怎麽都看不夠。然而,看到他粉紅色耐克運動鞋的白色鞋跟與深灰色的水泥地面直接接觸時,她似猛然驚覺,自己與他同樣正以血肉之軀處于遍布是非終難有明确界限的人間……

完全反轉長發的飄揚方向的冷風直從正面簌簌撲來,鼻翼突然微酸發癢,痙攣感經越鼻梁蹿到眼窩,模糊了視線,又迫使眯上雙眼,有什麽東西急欲從鼻腔噴薄而出。祁安趕緊埋頭,并沖上空閑的左手掌捂上口鼻。阿嚏!阿嚏!阿嚏!意外事件爆發的瞬間,所有行動成果都可能會完全不受計劃控制地失衡奔潰。盡管已經極力抑制,那聲音仍全然蓋過了耳機中正處于最高音的人聲和鼓聲,似深潭底被困的蛟龍猛然蹿出,掀起的水勢震耳欲聾。

右肩膀的電腦包背帶墜落進火速機械地揚起的胳臂彎。塞進耳朵的耳機,一只被震出了耳廓。頭上緊戴着的棒球帽變得向上松垮。于何時,她在被帶動的淩亂中轉移了方向。多麽地不合時宜!

尴尬的熱似火山般突然噴發,燒燃了整面臉頰,并以直流電的速度淹沒了雙耳。祁安于此瞬間,感到一股恐懼的氣息自自己的內在升起,伴随着心髒不安地激烈顫動,砰砰作響,似要掙脫軀體的禁锢。這是一種她已久違了的應于外界的心理感受。她對于沉寂了漫長時間的如此恐懼的再次經歷體驗。在恐懼之中勉強擡起頭來,尴尬的火熱似乎具有了壓迫頭頂的重量。好多愉悅的笑聲,好多的人,好多人正看向她,快速而克制地一笑,甚至有誇張得差點捧腹的小孩子,有些人走到前頭去了還不忘回頭觀望,好像認為一番粗俗而又誘人的情節劇并未就此完結。那恐懼卻并非因他們而起。

他,仍舊是那副似乎對周遭一切人事均無動于衷的淡然模樣。他依然望着湖面之上的遠方,迎着閃亮的夕陽,靜靜地伫立着,似已然進入了一種禪定的狀态之中。他看不見一個向他擲出不屑而冷酷的眼神的正從他正後方經過的嬉皮士裝扮的年輕男人;看不見已經走過了卻仍對他頻頻回頭的中國小女生;那個帶着慈愛的笑意似乎永遠都拉不下臉來的牽着中國小女生的老年大媽;和此刻他身後的剛經歷了心緒猛烈起伏又快速整理好了自己的仍有些惴惴不安地盯着他的她……

她看到他挪動了一只腳,又舉起靜候在右側的平板電腦,進行着于此地重複了多次的動作。攝完像,他會旋即離開那個姿勢。

她想要轉過身去,她竟然擔心那面在她看來黑得發亮的屏幕會像一面鏡子将自己映照在他的眼前。可是,她卻似乎凝望得更加專注了。她的雙眼不能離開他的後背他的頭發,他的形體輪廓似乎帶着具有超度力量的魔性,深深地吸引着她,即使他的全身都覆上了抵禦外界的厚厚冰霜。

然而此刻,在他從一個方向上放下平板電腦後,他卻并沒有一如她的預料立馬擡腳離開。也許,這裏也會有什麽東西叫他留戀,他不能即刻撇下然後一走了之。人的一生中,總有什麽東西會使他腳步為之停留,心神為之凝滞。

祁安一只手拿出大衣口袋裏的手機,半蹲下身,迎着光亮,向着他的後背,靜候着景深範圍內只剩下光禿的柳樹枝上淺灰帶藍的天空、從一處放射出來的穿透性昏黃光線、藍得發黑的遠山、他粉紅色的運動鞋,和一個邊角處越發漆黑的身形影像。可當她伸出左手的食指,即将按下快門的時候,屏幕中的他恰好朝左邊的空曠區域轉過頭來。像是巡視一般,動作于他慢得不可思議,拍攝對象中的亮度分區開始變得不穩定起來,忽明忽暗地躍動着。祁安持着手機,食指僵在咫尺快門的地方。

他是不是要回過頭,向後方看來?他是不是一直都有察覺到身後的自己,不需要在後腦長上一雙眼睛,而只需于默然靜止之間對附近的一切敏銳感覺?

祁安感覺到已經平靜下來的心髒,又重新開始快節奏地砰砰直跳起來。也許她該馬上轉移手機拍攝的面向,以此掩飾他的目光射進屏幕時自己的不正常。卻也必然暴露自己渾身随着熱氣散發出去的心虛。然而,高昂演進的音樂無法助她做出進一步的動作,她就像被施了法術一般的向前直着身子雙腳黏在原地靜止不動。電腦包的背帶從肩上落下,以一個姿勢伸高擎在空中的雙手在手中袋子的重壓下開始微妙地瑟瑟發抖。祁安目不轉睛地盯着屏幕。

柳樹枝桠叢中,畫框的邊角上,他的肩膀右側,那個碩大而渾圓的玫瑰紅,凍住一般懸着不動,叫人驚嘆訝然。一瞬後,又似在跟他玩忽遠忽近的游戲。正于祁安欲按下快門猛地起身的那一刻,他頓住了,似經過緩慢搖擺之後的慣性暫停,卻又有清晰的意識控制。

攝影畫面在鏡頭外的人物運動靜止之後,重新自動對焦,逆光中的他的部分輪廓被正方形閃閃爍爍着框住。再無人亂入,只有他一人。他向左側着身子,朝左側漫長的來時之路微俯着側臉眺望而去。視線的盡頭,有此刻隐身的成群結隊的行人,和與他們緊密相處的他的颀長影子。再也不經猶豫,祁安點下快門。接近尾聲的《Lost City》的樂器組合越發地撲朔迷離起來。

當她不再從手機裏看他時,他已大幅度經湖面的方向轉身,邁開大步繼續朝前揚長而去。不再放射出泛着鋒芒金絲的圓日,在他後方殷紅得越發卡通,映照得游人的側臉通紅一片。

騎着景區自行車的男同學,一路朝左側的湖面開着固定在車頭握把上的單反攝像頭,眼睛卻是看着右前方,從她面前上方飛馳而過。再近兩個拳頭的距離,他踩動踏板的右腿就會擦上她頭上棒球帽的前檐。

她的眼前奇跡似的于一瞬之間又繁榮得熙來攘往。

她又開始落後于他了。

挂上電腦包背帶,祁安從地上起身,只是又很快地蹲下。處于對貧血的自知,使她選擇順從那瞬間溢滿眼睛深處的負着重量的黑暗,而不是睜大眼睛強硬抵抗。再起身時,耳機中的音樂一如它一曲完結時地戛然而止,是常規性的異常退出,只因她直接退出相機回到桌面而沒有返回到音樂播放界面。她快速收起了耳機。那人确實已經遙遙而去,黑色的背影在層層疊疊的迷離游人之前掩映着。

可祁安仍然執着于追趕,好像這就是她此行的責任或義務。強行将自己與追逐的對象扯上某種關聯,卻又不由自主地,意識自發地,務必要得到某個結果。

他又開始在她遙遠的前方,忽隐忽現。她又一次只能遙望着緊随着他被重重阻隔着的黑色背影。

沒有能夠提供冥想的音樂,身畔的風聲人聲也形同虛設。對眼前的人體障礙視若無睹,她只要從人間的空隙處野蠻而不顧一切地向前擠過去,就可以瞬間将他們遠遠地抛在身後。執著地擡着下巴,向一個方向瞄準視線,沒有被腳下水平路面上的任何東西絆倒的顧慮。

向前沖撞般的行走方式,已經使她與多個前方同樣快速走來的行人差一點正面撞在一起,而都因前方的緊急閃躲而得以避免。祁安左手提着塑料袋子,右手舉在右肩頭朝裏扣住電腦包背帶,饒了一圈的一端圍巾飛至身後與長發一起向後飄去,拖出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駭人氣概。此刻,她的腦袋裏只有一個念想。從某處起,她像一個無可阻擋的行走機器,似一支離了弦的箭,絕沒有在中途徹底停下的可能,直到她最終射上在某個終點處的某個靶子。

感覺到身上貼身的衣物已經被汗濕,由裏向外浸透着濕冷的熱氣,雙腳似浸在密封的火爐,每踏出一個腳步更是拼命紮向腳趾的疼痛。祁安看到自己帶着令人作嘔的暖烘烘的汗氣從他們一個個人的身邊飄過,動作和情緒都一意孤行得近乎盲目。

在經過一段距離的急速追趕後,她已經從堤中央的右側拉出了一條通向左側最邊緣的狹長軌跡。一路向西,已是白堤的盡頭,除去因跟随而停留的時間,不過兩首音樂的腳程。這已不是一截耐走的觀景之路。他再沒作停留,更不曾回頭。他若是有所覺察而存心躲避,她絕不可能将他追上。

祁安驟然停住,孑然孤立于白堤盡頭,望向孤山路的深處,終于再也不見他的蹤影。在白堤上的人群前面或背後,她多麽想要伸長手,抓住那一抹下個半秒就要被他們之間的空間驅散的粉紅色腳步,讓他回過頭來。然而她的奮力疾走也仍然在同向遠離着他的正常闊步。一路的患得患失也該有個盡頭,那麽也就讓它随着他的匿跡而清空吧……

一旦停止了行走,動能積蓄的熱量就似乎于一瞬之間全部滲出皮膚朝外爆發。她燥熱得想要脫下至少兩件衣服,再把腳上的棉鞋甩在一邊。祁安站在湖岸邊上,迎着微風,面朝着外湖,卸下的電腦包放至腳邊,從帆布袋裏拿出紙巾,拿下棒球帽,仔細地拭擦一遍臉頰。紙巾按壓到眉心正中間處時,傳來輕微的痛感。重新系過羊絨圍巾,整理好長發又戴緊帽子,扣上大衣外套前襟上的三顆紐扣再扯下高高捋起的袖子,拍拍褲子,又小心翼翼地挪動禁锢在棉鞋中的雙足。一切動作利索而果決,只是幾秒鐘的事情。

她聽到有人小心地猜測着她的外國人身份,金發女郎這個名詞,更多地被賦予的似乎是戲谑和輕佻,又夾雜着保持距離的好奇,抑或抒發源于尊崇自然主義的偏執。回頭看向白堤,上面有一對中年夫婦正在人來人往的堤中央跳現代雙人舞;一個穿着單薄綠色短袖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手套和墨鏡,從一群群緊裹冬裝蓋上連衣帽的年輕男女身邊朝盡頭沖來,引起一片嘩然……

從口袋裏拿出手機,将耳機線向內繞經一顆大衣紐扣再戴上,打開音樂播放軟件,右手拇指在創建衆多的歌單間滑移,在标記着“GG”的歌單入眼時停下手來,啓唇輕輕喚出一聲“哥哥”,點開歌單,于第一樂章開始列表循環。

她聽到了清晨的太陽升起時撥開濃雲抖動光線的絲絲顫裂聲,那來自天際的魔音分裂進了心弦。祁安微擡頭眺望天空,卡通的玫瑰紅不知于何時已經失去了分明的輪廓,被灰中帶藍的天空吞噬殆盡,在某處灑着幾滴虛弱的殘血,暈開孱弱的生命力。它們也将融進那遮蔽藍天的灰雲,不消多時。

不再沿途浏覽或打量各色背影,也不特意進一步親近所謂名勝古跡,臆想前人專心致志的一刀一筆。她只是仔細看路緩慢走路,聆聽耳中的音樂,感覺心中自發躍出的各種感受,感受全身上下的疲累和雙腳無奈的疼痛。她已無暇他顧。

沿着小徑從平湖秋月旁邊走過,綠葉尚且郁郁蔥蔥,遮住前面行人的身影。專門順着外緣的狹窄小路走,似乎與咫尺之外的大道和人們完全隔絕。故意往來游走穿梭于小道邊石頭堆疊而成的各座矮小假山之間,在一處石頭上坐下歇腳。用手拂撥壇中生機勃發的雜草,羊絨圍巾末端墜進草叢裏,爬上兩三只深棕色的大螞蟻。看了很久,原本在羊絨間快速上行的它們突然停住小憩了起來,她将它們抓起,放回青草叢中。擡頭看向遠方,靜靜地任風吹着,渾身內外飕飕地泛起涼意。

有一對老年夫妻拿着調好參數的大屏幕手機走過來,叫她小姑娘,麻煩她幫他們拍一張站在骷髅狀假山前的合影。已經沒有明确意義的光的來源,天空早被灰色覆蓋,拍攝屏幕中的他們的皮膚麥黃中泛黑,連同環境失卻生機活力的光澤。她問他們要全身照還是半身照。連着拍了七次,不同尺寸不同亮度不同景深範圍,他們均不滿意,最後只是低頭再調參數,打算伸長手臂自拍。然而卻又沒再自己拍。她重又坐下,看着他們埋頭毀譽參半地評價着手機中的影像互相攙着慢慢走遠。

再把耳機塞回雙耳,釋放耳機線上的暫停鍵,原先低低潛伏着前進的旋律不再有沉降可能地驟然上升,恍惚又回到了初始狀态,實際已是一個時近二十二分鐘的樂章的終結。片刻之後,緩緩地柔聲響起提琴的和鳴。她阖上雙眼,微微屏息,等待着那滿聲柔情的雙手的進入,全心全意去感知那觸摸出一輩子最深邃思想和最細膩情感的第一聲鋼琴、第二聲鋼琴、第三聲鋼琴……這是一章她能在心裏自如演繹的旋律,她熟悉至銘刻的音符。

音量很高,恍惚之間,深覺已然置身音樂大廳。她知道,她已将自己與外界完全而一廂情願地隔離開來。她是僞裝的一個五官正常的聾啞人,然而內質清明。

左手邊就是湖,在他們的照片中作為背景幾乎是白茫茫的一大片,坑窪不平。冬天的晚風已經吹起,似從遙遠的湖對岸肆虐而來,纖細而光禿的柳樹枝也在空中顫抖不已。

稍再往前踱步,緊繃着身體坐在堤上的觀湖靠背木質長椅上,面朝着外湖,幹冷的風将她的頭發往後梳理,空氣中的冰涼無孔不入地滲進層層衣裳裏,她握着手機将手裹進羊絨圍巾裏。

茫茫的遠方仍有行船。盯視湖面良久,只身在岸上,卻也被潮湧推着緩緩前進或後退,甚至,幾乎可以是任何方向。然而後退的感覺,數倍真實于被迫随着浪潮一同前進。凝視湖面的身體以同樣于波紋的速度極速遠離它。湖水拍打水泥堤岸,無聲地淩亂,又杳然進入心裏響徹腦海,欲與樂曲争搶一席之地。不用同他們一樣行船至湖中央,緊縮着的身子已經在浪濤滾滾的大海上顫顫巍巍,大腦幻想出水底的寧靜與詳實。

她忘了回應現實,任自己飄零在大海之上,最後卻還是被那些推波助瀾者推回了岸上。湖水不斷地猛烈撞擊堤岸,在她腳前方濺開千層水花。一艘金碧輝煌的游船在她座椅的右手邊靠岸,下來一大幫外國人和中國人。

幾個外國男女用英語比劃着手勢,聲勢浩大,費勁地和船夫做着反應和理解均相互遲緩的溝通。一個體格壯碩的外國男人一屁股蹭在她的座椅最右側靠背上,片刻不能靜止動作,手中的煙飄揚出頹廢的氣息,她感到了細微的晃動。經過兩三分鐘艱苦的翻譯與解讀,三個中國人臉上隐忍着絲絲不滿趁着小徑離開,外國人重又踩進游船,往湖中央的方向蕩去。那個男人做什麽都格外的小心翼翼,卻依舊使船身在某一時刻晃動不已。然而他全身的重量,更似都凝結在了他緊蹙的眉間深淵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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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帝纏寵:廢材神醫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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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千歡難以想象月雲柔居然是這麽的惡毒殘忍!
絕望,心痛,恥辱,憤怒糾纏在心底。
這讓月千歡……[

帝少強寵:國民校霸是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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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兒?你為什麽突然脫衣服!”
“為了睡覺。”
“為什麽摟着我!?”
“為了睡覺。”
等等,米亞一高校霸兼校草的堂堂簡少終于覺得哪裏不對。
“美美美、美人兒……我我我、我其實是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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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楚可憐的美人兒搖身一變,竟是比她級別更高的扮豬吃虎的堂堂帝少!
女扮男裝,男女通吃,撩妹級別滿分的簡少爺終于一日栽了跟頭,而且這個跟頭……可栽大了!

校園修仙狂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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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丁毅。
外號:丁搶搶。
愛好:專治各種不服。
“我是東寧丁毅,我喜歡以德服人,你千萬不要逼我,因為我狂起來,連我自己都害怕。”

鬥羅大陸III龍王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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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魂導科技的進步,鬥羅大陸上的人類征服了海洋,又發現了兩片大陸。魂獸也随着人類魂師的獵殺無度走向滅亡,沉睡無數年的魂獸之王在星鬥大森林最後的淨土蘇醒,它要帶領僅存的族人,向人類複仇!唐舞麟立志要成為一名強大的魂師,可當武魂覺醒時,蘇醒的,卻是……曠世之才,龍王之争,我們的龍王傳說,将由此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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