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 自作自受

“哦?那你有何高見啊?”嬴曜口氣極淡,仿佛起了怒火。

可蔡瓊表面上尊敬,心裏卻不屑極了,畢竟他是屬于當今太子殿下的人,這些什麽八殿下九殿下的在他眼裏都比不上在嬴晏面前得寵的舞伎。

蔡瓊露出嘲諷的笑意,“依着現在的情況看,殿下還是不要提九殿下的事情為妙,若用他的詩作為詩號,那九娘還不如不去梁京。”

原本以為自己已經無望,滿目憎恨的李茹茹一聽這話,眼睛頓時又亮了起來。

“而且哪裏會有女人不想找個依靠呢?還做嫦娥?嗤——”蔡瓊擡着下巴道:“九娘的詩號還是容我再想好了。”

“是啦是啦,貴人們還請上座,這場比試還沒有比完呢。”柳蘭君當先一步說道。

“那就再看看。”嬴曜無趣地遮住下巴道。

孟湘走到一旁站好,視線卻時不時落在嬴景的身上,嬴景的視線也糾纏着她,遞給她安撫的眼神。

李茹茹選的是一曲淩波舞,同樣的樂工配曲,然而她跳的簡直讓人不忍直視。

不是說不好,只能說,這舞實在不适合她的氣質。

有詩雲:淩波微步襪生塵,誰見當時窈窕身。說的正是獨創淩波舞的舞伎謝阿蠻。據說,如今正受太子寵幸的舞伎趙夢娘也極為擅長此舞,太子每觀之便贊不絕口,還常将宮門緊閉,宮侍諸人都趕出,只讓她跳給自己一個人看。李茹茹怕是不知從哪裏得知了這個消息,才苦練此舞,希望上京後能夠憑借着淩波舞得到太子殿下的青睐。

只可惜,雖然計劃做的好,但殊不知舞也是因人而變的,即便是同樣的舞步,不同的人表演也會有不一樣的效果。

當李茹茹表演完畢,垂手而立的時候,場上出現了一種令人尴尬的沉默。

“哐——”蔡瓊将杯子随意擲在桌子上,頤指氣使道:“就這種舞技也拿來給我看?孫九旋,我看你是活的不耐故意來消遣我的吧?”

“小人不敢啊!”孫九旋甚至不敢擦頭上冒出的冷汗,陪着笑臉道歉。

蔡瓊的惡劣态度越發變本加厲了,“呵——你這個教坊使不想幹了的話,可有的是人想要做,我看曉年就比你好多了嘛。”

孫九旋眼中劇烈的恨意幾欲流出,卻笑道:“都是小人的錯,都是小人的錯,不過,小人也是沒有辦法啊,我們教坊的柳副使極力推薦,即便我不同意,可也拗不過她背後的……”

“哈哈——”他笑得張狂又不屑,“小小青州又能有什麽厲害的人物。”

見孫九旋毫無情面地推鍋過來,柳蘭君立刻婷婷跪倒在地上,半捂着臉,抽噎道:“奴家哪裏有哪些本事,我只是一提,孫教使就答應了,他一直是教坊使,我只是一個人微言輕的小女子啊……”

兩人随即便互相推诿,那個樣子恨不得将對方祖宗十八代做過的醜事都抖出來。

蔡瓊也沒心情去聽,便粗魯地揮了揮袖子,“都給我滾,我才不想聽,把那個誰誰誰也給我帶下去,什麽東西,連舞都跳不了就不用要那條腿了!”

孟湘忍不住蹙眉,也許他說這話是無心的,可下面永遠不缺少想要讨好他而故意打斷李茹茹腿的人。

李茹茹似乎也明白這點,吓得臉都白了。

“衙內,可否聽奴家一言?”

孟湘聯想到自己所受的苦楚,就忍不住站出來,語氣帶着三分嬌三分軟和四分的天真。

他有心打她的注意,自然不能給她冷臉,便舒緩了唇角,點點頭,“你說。”

“李娘子選了不适合的舞,這也由于她立功心切,雖有過錯可也不至于要受如此大刑……”她眼眸一轉,沁了水的目光投向他,“衙內就饒了她吧。”

蔡瓊便是天生喜好美色,若是美人勸飯他還能多吃下好幾碗,更何況面前站的又是水靈靈的,讓他想的陽鋒一抽一抽的孟九娘。

“那就給你個面子……”他揚着下巴,輕佻一笑,“記住,這可是九娘你求我的。”

做過的事她就不曾後悔過,再說了蔡瓊想要挾恩,也要看她給不給面子,更要看……

孟湘将視線掠過嬴景,朝蔡瓊意味深長的笑了笑。

他以為自己已然得逞,便雙手互相揉搓着,冷冷道:“還不快滾!”

李茹茹抽噎兩聲,複雜的視線掃過孟湘,頭也不回地跑了。

“真沒有規矩,這就是柳蘭君你舉薦的人?呵,真是丢我們青州教坊的面子。”孫九旋趁機斥責柳蘭君,柳蘭君剛要開口,孫九旋卻一揮衣袖,“你不用解釋了,到一邊跪着謝罪吧。”

連衆貴人的視線也被一齊吸引了過來,柳蘭君無法脫罪,衆目睽睽之下,白着一張臉靠着牆邊跪下了。

“奴家謝殿下恩典。”她高聲一喊,尾音卻像在寒風中顫抖的樹葉一樣飄零落下。

從她膝蓋接觸到地面的那一刻開始,她辛辛苦苦經營這麽多年的威望與聲名便徹底垮塌。

牆倒衆人推,落井下石的人從來就不少。

當衆人都看着一下子像是老了好多歲的柳蘭君的時候,孟湘卻一眨不眨地盯着孫九旋,才沒有錯過他得意的嘴角。

沒有費一兵一卒,就得到了雙贏的結局,他是該得意的,若這真是他提前算計好的,那只能說,孫九旋遠沒有看上去的那樣淺。

舞臺即是戰場,她要與別人鬥,也要與自己鬥,然而,無論如何,唯有舞技是沒有辦法弄虛作假的。權力、名聲一切都是虛的,唯有舞技是切切實實能夠得着,摸得到的,攥在她手中的。

那一瞬,她猛然明白了什麽,心中似乎有一道鎖,“咔嚓”一聲打開了。

孟湘挺起背脊,脊背一線微微凹陷,露出的肩胛骨像是蝴蝶的翅膀,逆着陽光,她在破繭。

事後,蔡瓊想要攔住她,卻被嬴曜搶了先。

“君子有成人之美,你不會讓我掃興吧?”嬴曜蒼白着臉卻笑嘻嘻道。

蔡瓊眼角抽了抽,沒好氣道:“殿下也該多注意注意身體,否則便無力回天了。”

“哈哈,人生能有幾度寒暑,該行樂的時候就要及時行樂。”說罷嬴曜就半攬着孟湘離開了。

蔡瓊在後面直跺腳。

可剛剛拐過一個彎,跟在身後的嬴景就直接擡腳朝他踹了過來,嬴曜飛快地縮手,像兔子一樣朝前跳了幾步,躲開了他的偷襲。

“小九!”他半笑半怒道:“你難道不知道該敬愛兄長的嘛。”

嬴景鄙夷地看着他,“這話你怎麽不跟嬴晏他說去?”

當今太子嬴晏可謂是殺爹殺兄殺弟,如今卻不是吃香的喝辣的?

嬴曜撓了撓耳根,“哪裏能和他比啊,他不殺我我就燒高香了。”

他左顧右盼,見沒人才上前一步小聲道:“說起來那位夢娘我倒是見過的,長得和嬴晏倒是有幾分相似,我看啊,這世上他最愛的就只有自己了。”

嬴景目露深思。

……最愛自己嗎?

自那日後,李茹茹見了孟湘就繞道,似乎有些不想搭理她,而且,雖然孟湘救了她,她卻沒有一絲感激。

“說不定那是她故意算好要在殿下、衙內面前出風頭呢!感謝她?哼——”

孟湘等閑聊的人走光才從拐角處走出來,一臉若無其事。

“你不生氣嗎?”戴孟潇捧着一個包袱跟在她的身側。

“我為什麽要生氣?”

“明明是你救了她。”她揚着頭目露不解。

孟湘淺淺一笑,“可我的本意并非是救她,她說的也不算錯。”

“難道你真是要得到……”她皺了皺眉,似乎有些苦惱,“得到青睐?”

“不是喲。”孟湘帶着她穿過花園,走出大門,“只是,我不想讓這件事成為我一輩子的心魔。”

戴孟潇“哦”了一聲,也不知聽沒聽懂。

“這次可要麻煩你了,替我好好看着孟子期他學習,我可都聽說了他最近可是不安分地想要往不三不四的地方去。”

“孟湘給我的事情我一定都會做好。”她朝孟湘甜甜地笑着,“不過,若這件事你是從男人嘴裏聽來的,那還真不一定是真的。”

“……那可是男人的戰争啊。”她老氣橫秋的一句話,惹得孟湘一陣側目。

“啊,娘!”孟子期驚訝無措的聲音突然響起。

孟湘同戴孟潇一齊扭頭看去,只見他和黃庠勾肩搭背地在路上踉踉跄跄,手裏還拎着一個葫蘆。

“嗯?”孟湘眯起眼睛。

兩人居然同時打了個寒顫,黃庠将拎着葫蘆的手藏在背後,笑着道:“是孟娘子啊,哈哈,真巧……哈哈……”

孟湘死死盯着他,直到他再也笑不下去了。

黃庠猛地推了孟子期一把,害的他差點一跤摔個狗吃屎。

“嘿嘿,娘……”他聲音沙啞地喚着孟湘,自知理虧地不敢看她,手指不斷撓着自己的頭發。

“你這是去吃酒了?”

孟子期臉蛋紅撲撲的,他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狠狠點了點頭,突然一下子蹲在孟湘腳邊拽着她的裙角,腆着笑臉道:“娘,你就饒了我吧。”

“哦?”

“我今兒個才和老師相見,心裏痛快便喝了些,不多的,不多的。”

“那你說這是幾?”孟湘伸出兩根手指。

“這是二啊……你看,我沒醉。”

“不,這是一。”她将自己兩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還說沒有喝醉?”

他眨眨眼睛,突然大叫:“娘,你耍賴皮!”

“那你告訴我還有幾天就要春闱開考了。”

孟子期眼睛上看,“嗯……三四天?”見孟湘神色不對,便立即改口道:“五六天?”

“是後天就要開考了,子期。”

“不,我是孟扶蘇!”即便到這個地步,他還不忘将他哥拉出來擋鍋。

“娘——娘——”他貼着他的小腿猛蹭,像是一只撒歡的小狗,“我最喜歡娘了。”

原本被氣的快要鼓起來的孟湘被這一句話紮破,所有的氣都洩了出來。

“真拿你沒辦法。”

孟湘同戴孟潇将孟子期扶到屋裏,收拾妥當,好不容易擺脫纏人的孟子期後,她便出門去送黃庠。

兩人随意說着話,孟湘卻明顯的感覺到他待她的态度不同了。

若說以前只将她當作孟子期和孟扶蘇的娘,而如今是将她當作了孟九娘,而且态度帶着恭敬又帶着些小心翼翼。

然而,這點卻難以向他求證,她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覺到這背後似乎隐藏着什麽大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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