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不見子充(1)
睜開眼,窗外是一片漆黑;而寝殿裏,是一片溫馨淡黃的光。
我沒有動。眼角的餘光中,一個身着白衣的身影坐在我的床榻旁,低垂着頭,一動不動。
望着窗外黑黢黢的樹影,我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對那個白衣身影說:“子充,你忘了我吧!”
很久,那個人還是沒應聲。
“你以後不要那麽痛苦了。”我又對他說。
“月月,我不是子充。”
我慌的坐起身,只見子都慢慢的擡起了臉,臉上是平淡,是漠然,不見一絲起伏。愣怔了瞬間,臉立時紅了一片,我又慌的轉過頭,因為我無法看他的眼睛。
然後,我的視線落在了那面明鏡上。霎時,我僵住了。在明鏡中,我看見了一個頭發散亂、衣衫破碎的女人,那是不堪的自己!于是,我慌的拉過緞被,将自己遮住。
“子充已經走了。”這時,子都又淡淡的說了一句。
我心中一痛,眼淚就滾落了兩行,我明白子充此時肯定已經離開王宮了,而我不知道何時能再見到他,或許我再也不能見到他!
“你不用為他哭,他不值得你哭,你知道我此刻為什麽會在這兒嗎?就是他派人通知我來的。他想折磨我們,同時也折磨他自己。好在他還沒有做得太絕,他來的時候把宮婢侍奴都遣散了,要不然,我們兩個明日就會成為整個桑梓國的笑話。”子都站起身,臉上依舊面無表情。
我聽得心裏又是一痛,眼裏全是子充那時猙獰和瘋狂的樣子。
漸漸的,我心底起了恨意,我恨他就這麽走了,我更恨他對我做了那種事情,又故意讓子都知道,這分明是報複!這讓我情何以堪!讓我以後的每一日如何面對子都!
可不争氣的是,我的心底又有一個聲音在說:他是傷得太深了,所以才會不顧一切的傷人;而之所以傷得太深,那是因為情太重了,他才是最痛苦的那一個,這不能怪他!
“你這身衣裳已經不能穿了,我會派人再送來一套。”子都突然轉過身,往寝殿外走去。
“對不起!”在他的身影消失的那一瞬,我向他大喊。
他沒有應答我,殿裏只有空蕩蕩的寂靜在回響。
沒過多久,那個名叫孔陽的少司命就來了馨寧殿。他給我送來了一套嶄新的朱紅衣裙,還取走了破碎不堪的那套。又過了一刻,馨寧殿的少司命才領着幾個宮婢侍奴前來,問我是否需要用膳洗浴。
此刻,我沒有食欲,但我這身體确實需要洗一洗。
翌日黎明,大司命在殿外迎請。如冊立公主那日,我坐上四人擡的軟轎。軟轎晃晃悠悠的,往啓祥殿的方向行去。啓祥殿的門口,子都的軟轎正在等着,見我到了,便開始起行。我的軟轎跟随在後,一起往乾坤殿而去。
軟轎停了,子都過來牽起我的手,往乾坤殿的殿門走。他依舊淡漠,面無表情的臉上還隐隐透着威嚴。我有些惴惴的,但我竭力讓自己無懼無畏、氣定神閑,因為前方有百官跪地。
此刻,乾坤殿門口,放置着一個朱紅色的香案。香案中央,有一個金色的香爐,香爐裏正燃着三根又粗又長的鬥香。香爐的前方,擺放着兩個晶瑩剔透的大玉盤,左右的玉盤裏竟是被割斷了咽喉的彩鳳和白鳳各一只,它們的斷喉處依舊有暗紅的鮮血汩汩流出。而香爐的正後方,并列擺放着桑梓國的兩方國玺,左邊的那方雕刻着彩鳳,名叫王玺,是王所用的;右邊的那方雕刻着白鳳,名叫後玺,歸王後所掌。國玺的兩側則是兩個晶瑩剔透的玉碗,玉碗裏都盛着暗紅色的液體,我知道那肯定是彩鳳和白鳳的血。
子都帶着我在香案前跪了下來,然後我随着他朝天拜了三拜。這時,司祭上前來,将左邊那碗鳳血端給子都,又将右邊那碗鳳血端給我,然後高喊:“鳳凰遺血,鳳凰遺裔,血裔和合,逢兇化吉!”
子都将碗中之物一飲而盡,我不得不忍住惡心嘔吐,也将鳳血灌進了嘴裏。
司祭又将玉碗收走,然後将王玺捧給子都,将後玺遞給我,又高喊:“雙鳳呈祥,國祚綿長,禮成!”
這時,子都站起了身,我也跟着起身。同時,下方那一層層白色階梯上列隊立着的兵士一齊向天舉起了炮竹,“砰、砰、砰”緊接着是三聲震天巨響。
然後,子都轉過了身,我也跟着轉身。下一刻,他又牽起了我的手,往金光燦燦的乾坤殿邁去。而我們的身後,百官緩緩相随。
登上乾坤殿盡頭的那座高臺,我與子都一齊落座在金光閃耀的座椅上。
“王,王後。”百官伏地,齊聲叩首,然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免禮。”一刻之後,空寂的殿裏只有子都的聲音。
而此刻,我正在為乾坤殿正下方那個黑沉沉的方形物體愣神。我萬萬沒有想到:在這高高在上的地方,視線所及的盡頭恰是王族化身歸天的涅槃。
“謝王,謝王後。”百官已經起身。
登時,我臉紅了。我知道:如同冊立公主那日一般,今日我又出醜了。而那一日那個害我出醜後來卻又提醒我的人,今日卻不在身邊,他正在遠赴邊關的途中,他與我的距離只會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甚至遠到此生終不複見。
即位大典結束後,我又坐上那副晃晃悠悠的軟轎,又如冊立公主那日的光景,子都的軟轎在前,我的軟轎在後,穿行在林間,一路無聲。但不同的是,我的歸處變了,我沒有再回馨寧殿,而是住進了栖鳳殿,與子都一起。
漆黑的夜,布置一新的寝殿裏是一片暖黃的亮。鋪陳着華麗緞被的柔軟床榻上,我在裏側靜靜地平躺着,子都在外側側身而卧,我看不到他的臉。
“子都,對不起。”我對他說。這是我唯一能對他說的話。
他始終沒有應我,也始終沒有動一下,但我知道他始終都沒有睡着。而這一夜,床榻的中間,間隔我和他的那一片地方,始終是一片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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