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既見子充(4)

“月月。”子都拍了拍我的手,“你放心,那酒裏……沒有毒。”

頃刻,心裏是前所未有的慶幸和喜悅,但眼裏的淚反而洶湧起來,我抹了又抹,抹了又抹,可就是抹不盡,仿佛沒完沒了似的。

“哥。”子充的臉上不見了得意,只有悲傷。

“子充,我怎麽可能……在酒壺裏下毒,你要是喝了,我……豈不害了你,我是不會害你的,我希望你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你答應我,好不好?”子都一臉乞求。

子充只是看着他,無聲。

“答應我!”子都的手又撫上他的臉。

子充笑了笑,無奈又悲涼,“我答應你,我會好好活下去。”

“那就好,那就好,咳咳咳、咳咳咳!”又一陣咳嗽,滿口暗紅的血湧出,子都的喘息變得劇烈,痛楚之色再也隐忍不住,“有一句話……我……從沒有問過,我想……咳咳咳!”

“你想問什麽?”子充握住他無力下滑的手。

“我想……問他。”此刻,子都臉上的痛楚煙消雲散,靜靜地看着他,“他愛我嗎?”

子充也靜靜地看着他,眼裏流光溢彩,有些幹裂的嘴唇吐出了三個字,“我愛你。”

我有一瞬的愣神。

下一瞬,我想肯定是自己聽錯了。

可就是這一瞬,那唇竟然貼上了子都的唇。

霎時,我如夢初醒,又如雷轟頂。

原來,他們口中的他竟然就是眼前這個他,就是子充!

前塵往事,過往種種,紛紛踏至而來,而那些不明白的、不清楚的,此刻都已經有了答案。

我愣愣的看着他們,看着他們的唇貼合在一起,看着他們的目光交纏在一處,最後看着子都那雙溢着笑意和淚水的眼睛慢慢地閉上。

很久之後,子充還是沒有退開,他的唇溫柔地輕吻着,他的眼深情地注視着,他的手不舍地撫摸着。

我又愣愣的問他:“子充,你做了什麽?”

又過了很久,他轉過臉來,漠然的看着我,“月月,你真是個笨女人,這個時候你還不明白嗎?”

“明白什麽?”我感覺不到任何感覺,好像我整個人都是空洞的。

他卻沒再理我,又轉過了頭去,眼睛望着子都,一臉平靜,手在那雙閉着的眼上來回的摩挲。

“子充。”我望着他,又愣愣的問:“你有沒有喜歡過我?”

他不答,還親吻了一下子都的眉心。

突然,我感覺到了撕心裂肺的疼,眼裏的淚滾滾湧出,忍不住向他大喊:“你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

可他還是不答,又親吻上了子都的唇。

“娘親,你別哭!你別哭!嗚嗚……”扶蘇拉着我的手搖晃。

看了看他那張哭得一塌糊塗的小臉,又轉頭望了望子充,猛地,我想起了另一張非常相似的臉,那張臉的主人曾得意地對我說:“終有一日,你會明白的,沒有一個人喜歡你!子都沒有,子充也沒有!”

我突然覺得很可笑,他們可笑,我更可笑!我傻傻地以為子充是喜歡我的,我以為他和子都争吵是因為喜歡我,以為他不願意子都娶我是因為喜歡我,以為他痛苦地離開王宮也是因為喜歡我,以為他重回王宮、逼子都讓位、憤恨孔陽都是因為喜歡我!

可其實呢!他喜歡的是子都!他接近我只是為了和子都鬧別扭,他對我做那樣的事是為了讓子都永遠都記得他,而他重回王宮是因為他吃孔陽的醋!

原來,這一切都是我一廂情願的,他真的沒有把我放在心上,枉我喜歡他、思念他、期盼他!

我很恨,我恨他,我指着他,“你……”

我又恨他們兩個,我指着他們,“你們……”

我想控訴他們,“你們兩個……”

可是看着子充那癡迷忘我的臉,我滿腔的控訴只能化成自嘲的笑,“好……真好……哈哈哈……哈哈哈……”

“月月。”子充突然轉過頭來,他還憐憫地看着我,“對不起。”

我覺得更可笑了,原來他還知道他對不起我!

“我為那些誤會和傷害道歉,但我從沒有騙過你。”他還是憐憫地看着。

“哈哈哈,對!”我看着他大笑,“你沒有騙過我!那些都是我瞎了眼,都是我自作自受!和你一點兒關系也沒有!”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突然伸手過來。他那粗糙結實的手來到了我的眼前,停了片刻,轉而撫上扶蘇的臉。

扶蘇甩開他,“壞人,不許你碰我!”

我立即把扶蘇抱在懷裏,“你不要碰他!他和你也沒有一點兒關系!”

“月月。”他收回了手,還抱着子都起身,高高在上的目光俯視下來,“好好将他養大,他會對你很好的。”

“他是我的兒子,當然會對我好!”我恨恨地迎上他的眼睛。

對視片刻,他俯視的眼裏,憐憫之色漸漸的化成了悲憫。又過了片刻,那悲憫的眼神慢慢地平淡下來。然後,他不再看我,他對子都輕輕地說:“哥,我們該走了。”

看着他慢慢地轉過身,一步一步的往前,我突然醒悟他話裏的意思,愣愣的問他:“你要去哪裏?”

“月月,我要離開王宮,我不會再回來了。”他背對着我說。

“離開?”我嘲諷的笑了笑,“你怎麽能離開?你是王啊!你有責任的!你只能待在王宮裏!你還必須娶我呢!”

“月月。”他說,“子都死了,這一切我都不在乎了,以後,我只想青山孤冢伴他一生。”他的腳步沒有停留。

“王!”司祭跪行至他的腳下,以頭叩地,“請以王族血脈、桑梓萬民為重!”

百官也以頭叩地,“請以王族血脈、桑梓萬民為重!”

“哼哼!”我看着他停頓的身影,笑得快意又諷刺,“子充,你走不了!你走了,這王由誰來當?這鳳凰之血又該如何延續?”

“司祭,王位歷來是如何傳承的?”子充問跪在腳下的人。

一陣寂靜,然後司祭回道:“子承父位。”

又一陣寂靜,接着百官又一片嘩然。

“請王三思。”司祭再次叩首。

“請王三思。”百官随着叩首。

“我不是你們的王,你們的王已經死了。王既死,子承父位。”子充大步往外走去。

“子承父位,子承父位,子承父位!”子充的聲音在我耳邊一遍又一遍的回響,他的身影消失在乾坤殿前方之際,喉中突然一陣腥甜,接着我猛地咳了兩聲。松開捂住嘴唇的手,我低頭一看,鮮紅的顏色正從指縫間下滴。

“娘親!娘親!你不要死!”扶蘇抓着我大哭。

我将他一把推開,跌跌撞撞的追出殿外,對着遠去的那個身影嘶聲大喊:“子充,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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