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謊言
——這一次,是我在以往所有的醫者生涯中,撒下的第一個無法彌補的謊言。
在秦泠的面前,我按照了自己本應所在的立場,選擇了沉默。
深夜,萬物沉眠,藏藍色的天幕仿若是肆意抛出的一抹綢緞,将白日裏刺目的天空生生遮掩得黯淡無光,密不透風。
我低頭跪立于簫霜園寬敞的大堂之內,凝視着眼前那位俊雅如風的男子,眸底的情緒錯綜複雜,縱是無論如何,也是無法将其理清。
“你……能夠确定你所判斷的事情全然無誤麽?”段止簫下颌微擡,眯眼問道。
“回太子殿下,譚夫人脈搏跳動有力,異于尋常女子。”抿了抿唇,我輕聲說道,“按之順滑流利,呈滾珠狀,定是滑脈無疑。”
“哦?那也就是确定她孟氏秦泠是懷了譚今嶄的孩子?”段止簫挑眉道。
“是……”我額上倏然泛起一抹細膩的冷汗,“敢問殿下……要作何打算?”
段止簫聽罷微微一怔,旋即起身上前,輕輕将我扶起:“顧師妹,瞧把你吓的,只不過是個孩子而已,你指望我對它做些什麽?”
“沒有,我……”擰了擰眉,我懇切地凝視着他的雙眼道,“該探的我也探到了,只不過那譚夫人腹中胎兒尚足四月,還請殿下……不要過于放在心上。”
“尚足四月,也就是說該有的妊娠反應都有了,他們夫婦二人不可能是對此一無所知。”段止簫狹眸微斂,“那麽,譚今嶄和秦泠的婚事操辦得如此心急,很有可能是奉子成婚。”
“是。”我垂眸應道。
段止簫凝神想了想,旋即微微擡高了聲音,朝門外安靜守着的沐樾言道:“樾言,你如何看待此事?”
那抹沉黑色的身影應聲跨過門檻,緩緩行至我的身前站定,旋即淡淡回答段止簫道:“屬下以為,此事暫時不可妄下定論,還需仔細觀察一段時間。”
“哦?”段止簫皺眉道,“你可認為,譚今嶄對秦泠有孕一事有所隐瞞?”
“若是有意隐瞞,想來在數月之後,譚今嶄會對此事有所遮掩。”沐樾言道。
“如果不是和孟家有所關聯,那此事也無需對外人遮掩。”段止簫嘆息道,“孟家人世世代代與我段家紛争不斷,現下好不容易倒了一個孟郁景,若是又無端生出一些與之相同的勢力,可并非是件好事啊。”
“屬下以為,譚今嶄是否心中有異,還言之尚早。”沐樾言抱拳一揖道,“殿下大可靜待數月,看謹耀侯如何處理那個孩子。”
“嗯,那便再等些時日吧。”段止簫眉目一彎,轉而微笑着朝我說道,“這些日子,就要勞煩顧師妹多往譚府跑上幾趟了。”
我微微一怔,随即低聲應道:“是,殿下。”
“行了,在外待了一天,你也累了。”段止簫伸手替我提了提肩上的毛皮大衣,溫聲道,“讓樾言送你回房間去吧。”
待他言畢,我和沐樾言便雙雙行禮告辭,逐一退出了這間安靜無聲的大堂,轉而踏上了拐角處堆滿積雪的石子小路。
彼時夜已闌珊,萬籁俱寂,而周遭微渺昏黃的燈火也僅剩了往來悠遠的幾抹小點,匆匆灑落在前方黑暗無光的路面上,像是飄散了一地的花瓣。
有些天沒能像這樣近距離地跟在他身邊走路了,我小心翼翼地跟着他的腳步,一點點地朝我那靜谧無人的小竹屋方向走去,卻是在心底裏由衷地盼望着,時間能夠過得再慢一點。
可是他的步伐一向又穩又快,不經意間便能與我拉開一段極大的距離,遂我大多時候只能邁開我那一雙小短腿小跑着追上去,才能勉勉強強地站在他的背後數尺以內。
半晌沉默,我回想着方才段止簫意味不明的那些反應,不由得輕輕出聲問道:“阿言,太子殿下如今知道了秦泠懷有身孕一事,是不是不太高興啊?”
沐樾言腳步微頓,旋即漠聲對我說道:“你問這些做什麽?”
“秦泠是個溫柔善良好人,我……”
“你只用記住,她是孟家的人。”冷聲将我打斷,沐樾言斬釘截鐵地說道,“若是譚今嶄居心叵測,與殿下結盟的同時還另有借此上位的打算,屆時又該如何是好?”
“好啦,你們所擔憂的這些事情,我剛到謹耀城的時候就聽了無數次了。”我放低了聲音喃喃道,“可是,你們自己也說了,現在為時尚早,不可妄下定奪啊。”
“我先前就同你說過,縱然是醫者,也要看清自己的立場。”沐樾言沉聲道,“即使這件事情有着很大的不确定性,你也需要時刻同非敵非友的人保持一定的距離。”
“可是,依我來看,秦泠只是個普通的女子。”我弱聲反駁道,“她今日瞧着我鞋襪濕了,立馬給我換了一雙新的,見我喜歡那深紅色的口脂,還特地拿來送我了一盒——這樣的人,怎麽看,都只不過是個善良無害的溫婉婦人啊。”
沐樾言面無表情地回過頭來,直視我的雙眼道:“那她的丈夫呢?”
大腦登時一片空白,我呆呆地凝視着他冷淡的面孔,支支吾吾地說道:“這……”
“你可以保證秦泠單純無害,但并不能保證她的丈夫絕無二心。”沐樾言正色道,“凡是正常男子,皆有着雄霸天下的宏大志向,只不過要看這份心思是用得是深是淺,是對是錯。”
他說着此番話時,清冷俊朗的五官正好無意識地闖入我的眼簾,借着周身稀薄晦暗的燈光,恰恰将他一雙深邃如潭的瞳孔照得熠光流轉,直抵人的心底深處。
那一瞬間,心底幽幽飄起的,竟是姜雲遲那句特地重複了兩次的深沉話語。
——你……真的明白,你自己在想些什麽嗎?
連秦泠也曾極為清晰明了地向我解釋過,所謂的心上之人,究竟是怎樣一回事。
定定地凝視着沐樾言的面頰,我有一瞬間的茫然失神,遂連帶着脫口而出的話也略有些不知所謂:“……那,阿言也有這樣的宏大志向嗎?”
“嗯?”顯而易見地怔住,他眸中流溢的色彩微微一頓,有些不可思議地望着我道,“這個問題有什麽意義麽?”
“沒什麽意義。”我偏頭躲過他的直視,悶聲道,“我就是想問問而已。”
沐樾言冷冷瞥了我一眼,旋即收腿轉身,幹脆果斷地說道:“沒有,快走吧。”
我連忙匆匆地跟了上去,悄無聲息地拉住他的衣角,不依不饒地問道:“那小的志向呢?有沒有?”
“沒有。”依舊果決。
“哎,那怎麽能沒有呢?”我擰眉問道,“方才你自己親口說的,凡是正常男子都有點什麽志向,怎麽獨獨就你什麽也沒有?莫不是……莫不是你……”
“莫不是什麽?”腳步再次頓住,沐樾言轉過身來,眸似刀光地直盯向我的面頰。
偏他這會兒停得太快,我還正在邁着短腿一路小跑,一時未能反應過來,便“嘭”地一聲撞上了他的下巴,片刻之餘,已是磕得眼冒金星,暈頭轉向,晃晃悠悠地溜了好幾個圈子才被他抓住了手臂,勉強扶穩。
再度擡眸凝向沐樾言的身影,卻發現他也正好緊皺着眉頭,吃痛地輕捂住自己的下巴,像是啞巴吃了黃連一般苦不堪言。
不知為何,看着他這副難得窘迫的模樣,我卻是一個沒忍住,低笑出聲。
輕輕地擡手掩住上揚的唇角,我聚精會神地注視着他的身影,只覺得在某個極為不經意的瞬間,腦中的混沌與猶疑已是驀然煙消雲散,漸漸地生出幾分透徹與清明。
是了,所謂的心上之人,便只是單單地朝他一眼望去,心中紛湧而出的愉悅便無法輕易地抑制住,而與此同時,和歡喜一齊增長的,便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絲絲憂愁。
定定地将他的面容刻入眼底,我情不自禁地想,原來喜歡一個人,是這樣的感覺啊。
沉寂了半晌有餘,沐樾言已是瞧見我正捂着嘴偷笑,不由得無奈嘆道:“有什麽好笑的,天色不早了,快些回屋裏去吧。”
“好。”應聲追上了他的背影,我的心底暖融融的,像是無意間捧上了一杯熱氣升騰的清茶。
那天夜裏,我一人在竹屋的小床上翻來覆去地想了許久都無法入眠。
我作為一個思維健全的姑娘,沒心沒肺地活了有整整十七年的時間,一直到今天,才初次嘗到了普通少女都應該深有感觸的酸甜味道。也是怪我自己反應遲鈍,每每見到沐樾言時那些臉紅心跳的小動作,都只當是可以直接忽略的正常症狀,如今細細想來,竟也不知是在何時才對他産生這樣的感覺。
可是,換個角度再來思考一遍的話,我反倒是寧願我不要意識到這樣一個如此讓人困擾的問題——我喜歡的那個人是誰啊?他誰也不是,只是個又冷漠又刻板的木頭樁子,滿心都惦記着他家無與倫比的太子殿下,想來在男女情愛一事之上,反應比我還要遲鈍。
遇到這種令人發指的情況,我該怎麽辦呢?兀自在床上扭來扭去地思忖了許久,我發現,還真不能怎麽辦,況且事到如今,壓在我身上的一項重任要遠比此事關鍵得多——我不光動不得半分類似這樣的歪心思,還要應着段止簫的要求,去譚府內摸清謹耀侯與昔日孟家的瓜葛糾紛。
然而,段止簫所放在謹耀侯身上的心思,似乎遠比我想象的要沉重得多。隔日,當我再度應邀去往譚府去探望秦泠的時候,段止簫已是指派了姜雲遲與我一同前行。
姜雲遲搜集情報時的僞裝工作一向做得不賴,雖說她平日裏看起來暴躁易怒,但是一旦靜下心來去做一件事情,其認真的程度并不亞于沐樾言。她先我一步提前抵達譚府,旋即幹脆利落地化作府中丫鬟的普通模樣,自始至終游離在我的身前身後,寸步不離,待到我一路順利地行至秦泠的房間,她又一個縱身飛躍到屋頂之上,極為密切地觀察着我們二人的一舉一動。
今日的天氣不似前些時候那般暖陽高照,短暫的溫暖過後即是紛紛揚揚的小雪,它們柔和而又無聲地鋪蓋了濕冷的地面,随即又漸漸凝結成一層脆薄的殼。
秦泠裹了一層極為厚重的青色夾襖,安安靜靜地窩在房間裏,凝神對着桌前的銅鏡梳妝。我默然站立于她的身後,不動聲色地瞧着眼前這抹纖瘦柔婉的背影,心底的愁緒卻是宛若漣漪一般點點漾開,不知所措地打着迷茫的轉。
半晌,約莫是注意到了身後的動靜,秦泠手中動作微停,旋即柔聲問道:“顧姑娘來啦?”
“顧皓芊見過夫人。”俯身施以一禮,我恭順道。
“來坐着罷。”秦泠緩緩地偏過頭來,饒有興致地朝我問道,“你瞧瞧我今日的妝容如何?”
我應聲仔細打量了她一眼,只見她那一張素來粉黛偏濃的面頰現下忽然改得略淡了一些,連帶着一向深紅飽滿的雙唇也僅僅是塗上了一層淺粉的柔和色彩,遠遠看去,倒更是溫柔得直沁人心。
眉心微凝,我忍不住開口問道:“夫人,今日屋外下着小雪,您卻這般精心打扮,可是要到哪裏去麽?”
“不去,這天氣着實不大适合外出。”秦泠搖了搖頭,低笑道,“只是侯爺前些日子曾經允諾過我,說待到天晴了便帶着我到城外去賞花……我就想着,先把那日該配上的妝容和衣裳選好,到時候,便不用再為此發愁了。”
“待到天晴?”我瞠目結舌道,“夫人,這樣的雪,大概還能下上好幾天呢。”
“嗯?你莫不是不知道,半月之後是什麽日子吧?”迎上我的目光,秦泠反倒是一臉疑問地說道。
“呃……”絞盡腦汁地想了想,我終是沒能想起什麽來,便只能不好意思地沖她搖了搖頭。
“你果真不知道麽?”秦泠雙眸微睜,不由得詫異道,“我以為在浮緣城住過的人都該記得的……”
“說來話長,我幼時住在浮緣城邊界處的一座高山之上,對城內的民俗習慣,并沒有太多的了解。”我略帶歉意地說道。
“唔,那也難怪你什麽都不知道了。”聽到這裏,秦泠的唇角不禁微微勾起,緊接着聲線一揚,像是調笑般的對我說道,“你果真是個單純可愛的傻姑娘啊……要知道,謹耀城雖是終年不變的大雪,然而現下在偏南一帶的地區,卻已是烈日炎炎的大暑——每年正值這般酷熱的夏天,我們的浮緣城都會舉行那一年僅有一次的紅鴛節。”
作者有話要說: 女主小鹿亂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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