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熟悉的聲音, 帶着好像沒有橫着時間的熟稔,就像出門遛彎回來的一記敲門聲, 那樣的随意且自然。

陸爾閉了閉眼, 所有的不安和恐慌轉瞬消失,相反有了塵埃落定的放松。

就像對某件事畏懼到極點,等到事情真實發生時也就那樣了。

“我剛才以為自己看錯了, 原來真的是你。”

沈聽肆一聲輕笑,沉沉的聲線帶着惑人的味道:“看你們相處融洽,一時間沒好意思打擾。”

“你大晚上趕過來的?”

“感動嗎?”

“如果沒別的事, 我要先睡了。”

陸爾合上筆記本電腦,滅了房間的燈光,随後下床輕手輕腳的走到窗口下望。

夜色彌漫, 沒看到什麽可疑的人影。

“這就不好辦了, 我偏偏還沒什麽睡意,看在我大老遠過來的份上,要麽下來一趟?”尾聲放輕,好似對着一個正鬧脾氣的孩童, 充滿耐心。

陸爾說:“你在哪裏?”

沈聽肆念了一家店名, 是路口的一家小超市,從陸爾這個角度看不到一星半點。

果然還是跟來了。

陸爾沉默着不接話, 沈聽肆等了會, 低聲詢問:“或者我上來找你?幾單元來着?好像在六樓對不對?我……”

“我這就下來!”陸爾粗暴的打斷他裝模作樣的威脅, 掐了通話,找出外套披上。

心裏的煩躁猛然竄了上來,讓她整個行動都毛手毛腳, 撞翻了客廳中的幹果罐。

寂靜的夜晚, “咚”一聲顯得格外響亮。

好在并沒有吵醒王倩如。

陸爾在原地站了幾秒, 俯身撿起罐子,調整狀态長長的吐了口郁氣,随後出門。

她快步往樓下走,到單元樓出口時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

張哲聖上前一步先跟她打招呼:“陸小姐,我來接你。”

聲控燈亮起,張哲聖沖她笑了笑。

陸爾笑不出來,她眯了眯眼說:“你什麽時候等在這的?”

“有一會了。”

陸爾哼笑了聲,電話中的拐彎抹角顯得更加諷刺,這是擺明了非讓她下去的意思。

燈光很快又熄滅。

陸爾側身往外,張哲聖連忙跟上,保持着兩步的距離。

“你們過來到底想做什麽?”陸爾這話一出,涵蓋着委屈和苦澀,“我都躲成這樣了,難道還不夠?”

然而這問題讓張哲聖怎麽回答?

他也是有苦難言,自家老板發瘋,他每次都得陪着。

別的不說,沈聽肆喜歡陸爾是真真切切的,否則哪個人會吃飽撐着深更半夜的往這頭趕,他們連着熬了一個通宵都不止了,若真是有氣沒處放,憑他的能力動動手指就能讓陸爾過的慘不忍睹,又何必拐着彎的去扶持陸爾往昔友人,只為了兩人間不再有嫌隙。

但這些明眼人能看出來的東西,沈聽肆自己卻像是非常抗拒,一邊不願承認自己的心意,一邊又做着與言論不符的事情。

張哲聖也是搞不太懂。

“我覺得沈老師是太想你了。”張哲聖努力做助攻。

陸爾則驚得腳步凝滞了一瞬,僵硬着開口:“玩笑不是這麽開的。”

“你為什麽覺得這是玩笑?”張哲聖猜測着說,“因為艾絮?你沒看到艾絮微博公開示愛,沈老師都沒搭理她嗎?”

別說,還真不知道。

路燈壞了好幾個,有一處沉入完全的黑影中。

陸爾攏了攏衣服,埋頭走路,回答他:“算了,跟你說了也不懂。”

小道走完,視野豁然開朗。

周邊店鋪都已歇業,門口對出來的車位上零星停放着幾輛私家車。

其中一輛後座門打開,下來一個氣宇軒昂的男人。

依舊是記憶中襯衣西褲的裝束,好似剛從一個會上下來,利落的短發被發膠固定抓成了大背頭,但此刻也有幾縷落了下來,袖子往上翻了翻,領口微敞隐約可見鎖骨,這些不規整可以看出他的疲憊。

距離近了,霓虹光照下,那張五官深邃的臉龐仍舊驚人的好看。

夜風拂過,帶來不知名的花香,沖淡了各種情緒。

沈聽肆的目光灼灼的落在陸爾身上,一寸一寸的自眉眼下落,好似從來沒見過一般,一筆一劃都要镌刻出來。

之前的每一天過的枯燥且乏味,但過了也就過了,沒有太大的感想。

但這會看到陸爾,才反應過來真的有大半年沒見了,而這大半年的時間仿佛蒙着塵,在見到這人之前是完全失了色彩的。

直到這一刻,時間的發條又開始走動起來,周遭都變得鮮明。

這種感受太過強烈,強烈到讓沈聽肆心底都微微錯愕。

張哲聖識相的沒跟過來,而是遠遠站着,給他們留下足夠的空間。

“倒是沒什麽變化。”沈聽肆看了她一圈後笑着說了第一句話。

其實他也沒什麽變化。

陸爾在心裏默默回了一句,面上不動聲色。

她不知道沈聽肆把自己叫出來到底是為了什麽,覺得不變應萬變最合适。

沈聽肆回身從車裏掏出一個黃色的恒溫保溫盒。

“給你帶了點吃的。”他遞過來,往上一擡,示意她接過去,“這個點吃宵夜很合理。”

往常晚班下班後陸爾都會吃點東西果腹,這兩天沒什麽心情,飲食上胃口也差了很多。

只是……

他大晚上的過來就只為了送吃的?

這是不是太離譜了點?

在詭異的安靜中,陸爾接過了那只沉沉保溫瓶,打開後目光閃爍了一瞬,裝的是拇指生煎。

“大半年沒吃到了,有沒有很想念?”頭頂傳來沈聽肆含笑的問話。

這是華林段那一片的點心,以前陸爾時不時會趕早過去排隊買了吃。

老板生意很好,每日售賣數量又有限,排隊的人格外的多。

陸爾聲音幹澀的說:“這是什麽時候做的,不會馊了吧?”

“放心,還新鮮。”

看着确實還好。

陸爾撈起保溫盒附帶的筷子夾了一只放嘴裏,鮮香的味道彌散開來,還是記憶中的美味。

不得不承認,她确實餓了,吃了一個之後饑餓感立馬呈直線上升。

可因為保溫盒的主人,她覺得自己若是沒心沒肺把這一盒都吃完了,就太對不起過去的大半年時光了。

沈聽肆總是有那種能把一切抹平的本事,不論後果多嚴重,放到他眼裏都能變得輕描淡寫。

連帶自己的情緒想法都無關緊要,暴漲的怒氣轉而變得沉悶下來。

陸爾意思意思的吃了兩個,将保溫盒遞了回去。

沈聽肆看了眼裏頭滿滿當當的生煎,目光又落回她泛着油光的嘴唇,伸手接過說:“這麽快飽了?”

“嗯。”陸爾舔了舔下唇。

“是不是不合胃口?”

“沒有。”陸爾搖頭,眉間帶了點躁意,“你還有別的事嗎?”

沈聽肆坦然搖頭,“沒了。”

他低頭将保溫盒擰上,緊接着往旁走了兩步,直接丢進了垃圾桶。

陸爾:“那我就先回去了。”

沈聽肆回身,雙手揣進兜裏,擡頭看了看這邊的夜空,心不在焉的“嗯”了一聲:“可以。”

陸爾将信将疑的看了他一眼,确認他沒再有什麽想說的之後轉身往回走,走出一段距離又轉頭看。

沈聽肆仍舊保持着前一個姿勢,好像夜空變得多迷人一樣。

腦子抽了吧?

陸爾連忙加快腳步跑了。

張哲聖小心翼翼的走到沈聽肆邊上,“沈老師,我們現在回酒店嗎?”

沈聽肆收回視線,拉開車門坐進去,一邊吩咐:“你找個人明天開始盯着她。”

張哲聖發動車子,駛向下榻的酒店,遲疑的發出詢問:“若是被她發現是不是不太好?”

“那就別讓她發現。”

但這怎麽可能呢!

張哲聖有時候不太懂,喜歡一個人應該是去付出去尊重,沈聽肆往往背道而馳,選擇了掠奪和控制。

性格稍微強硬些的人都是無法接受的。

他突然又想起了那位死纏爛打的小提琴手,是沈聽肆擺在明面上的初戀,是所有人都以為的情根深種。

有着過去的情分,總要留點人情是不是?

卻在對方高調示愛後,直接掐斷了別人的職業生涯,別說各個演出,甚至連原先的培訓機構都開不起來。

他親眼見着那位女士找過來,二話不說只求沈聽肆原諒,口口聲聲表明自己再不會過來打擾。

沈聽肆只是笑了笑,“我怎麽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确實,他做的事情全部在暗處,明面上找不出一絲痕跡。

雖然沒有證據,但明眼人都知道是他。

艾絮總歸高估了自己,更高估了他的耐心,她以為這個人再怎麽樣都不可能對自己下手。

結果誰能想到,他直接讓她無路可走。

原本的心高氣高,在這一刻充成了泡沫。

艾絮恨不得給他跪下來,畢竟除了小提琴,她還能去做什麽?她也做不了別的。

沈聽肆欣賞了一會她的崩潰,随後說:“将我們的關系澄清,以後別再刻意制造緋聞,你要的依舊會回來。”

艾絮紅腫着雙眼看了他一眼,帶着濃重的鼻音問:“你是不是恨我?”

“你輪不上。”

恨是多深的一種情緒,怎麽可能随随便便就給了別人。

沈聽肆只是煩了,心煩于她一次又一次的造訪,當然這跟自己過于心軟也有關系,若不是如此他跟陸爾之間也不會鬧到這個地步。

不過說這些都晚了。

最後艾絮登了一份聲明,并且承諾再不踏入南城,這事才算揭過去。

大家各自生活,表面看起來風平浪靜。

如果沈聽肆沒有随身帶播放器的話。

成功辦理入住後張哲聖問前臺要了一支燙傷藥給沈聽肆送去。

“你來的正好。”沈聽肆随手将那支藥膏給拂掉了,将小小的播放器塞到他手裏,“你看一下,怎麽不來了?”

張哲聖研究了會,皺眉問:“是不是摔過了?”

“剛才洗澡掉水裏了。”

可能張哲聖望過來的目光實在太過無語,沈聽肆臉色難看地說:“你拿回去看看,弄不好明天新的買一只過來。”

将張哲聖打發走。

沈聽肆心底的躁動依舊沒消,他習慣了身上帶着這麽一個東西,就像手機對于無數人來說擁有的安全感一樣,少了就感覺空落落的不踏實。

他皺眉站在窗口,忍着這種異樣感,過去很久手背傳來一陣刺痛。

是油水濺起時落下的小傷口。

他伸手又按了按,突然發現這種輕微的疼痛能抵消心底的煩躁。

于是近乎自虐了按了會,等整個人都放松下來時才罷手。

他意味不明的扯了下嘴角,感慨了句:“可真是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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