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陸爾一晚上沒睡好, 因此早上起來的格外早。

初晨的空氣還帶着一點涼意和露水特有的清新氣息。

她獨自慢悠悠的晃了一圈,還沒亮透的灰藍天空, 安靜潮濕的荒草, 栖息的飛禽偶爾走動起落,所見畫面有種時光靜好的感覺。

同時還發現原本停在路邊的黑色私家車不見了,很大可能是昨晚從陸爾這處直接離開的。

挺好, 不打照面省去很多麻煩。

中飯後返回,陸爾靠在中巴上打瞌睡。

身邊一圈同事精神很好的在打撲克,雖然有心照顧她, 但激動處還是很難很好收聲。

因此陸爾時不時的就得被迫驚醒,數次下來也就不睡了,狠狠抹了把臉加入戰局。

下午三點出頭到了家, 王倩如不在, 對門也靜悄悄的。

陸爾将衣服扔進洗衣機,又去好好洗了個澡,原本想再睡一覺的,就是這個時間有點尴尬, 最後還是作罷。

從籃子裏找出買了超半年的面膜敷上, 随後窩進沙發看郵箱裏的郵件。

現在配音不是主業,但偶爾還是會接一點工作, 當然用的另外的身份, 這很大程度上讓她沒有以前吃香, 配音收入也無法持平。

陸爾心态不錯,覺得聊勝于無,之前當經濟來源, 現在就當興趣減壓, 總的來說挺好的。

她翻了一會, 随後聽到一記敲門聲。

将盤在沙發中的腳放下,又突然頓住。

敲門聲依舊傳來,卻不是她們這邊。

陸爾眨了眨眼,穿上拖鞋,将電腦放到茶幾上,起身開門去看。

就最近的情況來說,柳慕遠是不可能有得罪人的情況的,他甚至都不會跟人有什麽深交,估計連交談都少。

當陸爾拽開門,看到對面一個年輕幼态表情執拗的女孩子時明顯驚訝了下。

對方一心在敲緊閉的防盜門,對周遭其他的動靜沒有反應。

穿着一件白色泛黃的T恤,黑色七分褲,腳上是一雙髒兮兮的塑膠拖鞋,裸露在外的四肢纖瘦的感覺一折就能斷。

“等一下,你哪位?”陸爾出聲制止她不要命的敲擊聲。

女孩子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臉色白的像失血過多,眼睛因為臉頰過瘦而顯得格外的大,鼻子小巧,嘴巴賭氣般的用力抿着。

陸爾被她防備警惕的眼神弄得有點尴尬,好像自己是什麽要拐騙孩童的人販。

于是幹笑着解釋了句:“住這戶的是我朋友,你找他有什麽事嗎?”

小姑娘姿态瞬時一變,幾個跨步到她跟前,聲音清冷幹脆:“他去哪了?”

“這……我今天也剛到,還沒見過他,你是他什麽人,我好像沒見過你。”

“我是他媳婦兒。”

“……”

傍晚五點半左右,王倩如回了家,跟陸爾一起并排坐在客廳,對面坐着那個自稱是柳慕遠“媳婦兒”的女孩子。

陌生地方一點不拘謹,但是沉默乖巧,而且有問必答,就是答了也白答。

比如問她幾歲了,她說不小了;家住哪裏,她說就附近,諸如此類。

已經是晚飯時間,陸爾問她要不要吃點什麽。

小姑娘搖搖頭,示意她們随意,她就借地坐這等人就行。

廚房裏,陸爾燒水下面,王倩如擠過來切番茄一邊跟她小聲交談。

“我這兩天都沒看到柳大神,怎麽就多了個媳婦兒了?不該呀,他一心都撲在你身上,怎麽可能會去招惹別的女孩子?”

陸爾也不信,現在的柳慕遠不是會去主動招惹人的人,但是這個小姑娘也不可能憑空找上他。

“等他回來再說吧。”

陸爾燒好了面,還是給小姑娘盛了一碗。

對方道了聲謝,沒多推拒,安靜地坐在那裏吃了。

這時候陸爾才發現其實她已經很餓了,至少小小的一碗面吃的比她們快很多,陸爾有點後悔給她裝少了。

重新去燒,對方肯定拒絕。

陸爾起身去冰箱裏又拿了瓶牛奶出來給她。

她又道了聲謝,随後在那低頭咬吸管,這個女孩子看起來年紀不大,但有種有別于年齡的安靜,有些時候又有些不通世故的天真。

陸爾笑着問她:“方便告訴我們,你叫什麽名字嗎?”

她眨了兩下大眼睛,脆生生的說:“嚴如需,如果的如,需要的需。”

很男性化的名字。

陸爾和王倩如也做了自我介紹。

七點左右的時候陸爾的手機響了一下。

柳慕遠:回來了嗎?

陸爾:嗯,你沒在家?

剛發出去,就有人敲了敲門。

陸爾連忙起身去開門。

柳慕遠站在濃黑中,手上拎了一袋水果,精致的眉眼自帽檐下顯露出來,笑了笑:“過來吃榴蓮,特意給你買的。”

原本低頭咬吸管的嚴如需倏地擡頭,将牛奶一放,快步走過來。

柳慕遠餘光掃到她,表情立時肉眼可見的沉了下去,又轉向陸爾:“她怎麽會在這?”

“我……”

嚴如需打斷她:“你總算回來了,我等了你很久。”

“你找我做什麽?”

“我來照顧你。”

“我不需要。”

“你需要的。”

兩人對話間,不知不覺的退到了柳慕遠公寓門口,這邊的聲控壞了還沒修,只有陸爾這處敞開的門縫漏出的暖光散在四周。

王倩如湊到陸爾身邊,也看着他們,壓低聲音說:“不會打起來吧?”

“不會。”柳慕遠怎麽可能跟個小姑娘動手。

柳慕遠确實沒動手,但少見的有些氣急敗壞。

他把榴蓮往陸爾手中一塞,言簡意赅地說:“我先送她回去。”

随後不管對方的掙紮,一把拽住人手腕将人往樓下帶,腳步噼噼啪啪的走遠了。

王倩如突然笑了聲:“柳大神看起來好狼狽。”

陸爾也笑了笑,随後進屋跟王倩如一起分食那盒榴蓮肉。

她覺得有這麽一個人出現,能夠重新帶動柳慕遠的情緒這不是壞事。

後面幾天她也沒見到柳慕遠,他沒來找她,她也沒主動去過問,應該是被嚴如需纏住了。

再次見到嚴如需是在一個周天的傍晚,她站在樓道口,仍舊是上一次的裝束,只是腳上的拖鞋換了,成了一雙簇新的平跟涼鞋。

接近運動鞋的款式,只是後跟和兩旁是镂空的,此時前端有點污漬,她蹲地上正很用心的用紙巾擦拭。

陸爾過去打了聲招呼。

嚴如需連忙擡頭,叫了聲:“陸姐姐。”

陸爾目光轉到她鞋面上,“是被踩了嗎?”

“嗯。”嚴如需蹙起眉,因為擦不掉顯得有點困擾。

“我家裏有專門用來擦鞋的濕巾,清潔力度會強一點,你要試試嗎?”

嚴如需跟着陸爾回了家。

“你坐一下,我幫你去拿。”陸爾将鑰匙放到鞋櫃的上的藤條框中,轉身去自己卧室給她找清潔濕巾。

再出來時發現嚴如需還安安穩穩的站在門口。

陸爾才會意自己沒給人拿拖鞋,她忙說了聲對不起,過去翻出鞋子給她。

嚴如需說:“沒關系的,我就站在這邊擦一下。”

“你是在等慕遠嗎?可以像上次一樣進來等。”

嚴如需抿了抿唇,搖頭固執的蹲在地上擦自己的鞋頭。

如此一來,陸爾也不好自己轉身就走,只能站在門口作陪。

傍晚的天氣仍舊悶熱,尤其是頂層公寓,室內溫度更是高的離譜。

雖然第一時間打開了空調,陸爾還是悶出了一身汗。

嚴如需終于将寶貝鞋子擦幹淨了,将用過的濕紙巾一折一折的疊成方塊撈在手上,腼腆的沖陸爾笑了笑。

女孩子的笑容幹淨純粹,像春日裏綻放的鮮花奪目且充滿生機。

陸爾指了指門口的垃圾桶,示意她可以丢在這裏。

她搖頭,“下次髒了我再擦一下。”

“一次性的,下次就不能用了。”

嚴如需一愣,依依不舍的丢進了垃圾桶。

“你等我一下。”陸爾回身找了包新的沒用過的送給她,“下次用完了再來找我。”

嚴如需沒接。

陸爾說:“這個不貴,很便宜的,我買了很多正愁用不完。”

她這才接過去,跟着說了句:“陸姐姐,你也是好人。”

陸爾笑了笑,“還有誰也是?”

“柳慕遠,他也是好人。”

陸爾敏銳的察覺到,她喊自己姐姐,卻并沒有喊柳慕遠哥哥。

閑聊間得知小姑娘十九歲,父母離異,有一個弟弟,弟弟跟父親,平時接觸不多。

家裏拮據,弟弟要讀書,父親想把她嫁出去,聘禮可以貼補家用,她不肯,父親氣極狠狠揍了她一頓,以往也挨過揍,但沒有這次嚴重。

她狼狽出逃,父親窮追不舍,差點把她逼到跳河。

那天是柳慕遠幫了她一把,還同意出資供她弟弟上學直到高中畢業這事才算落幕。

柳慕遠給他們家裏錢,那麽她就應該嫁給他做老婆。

嚴如需就是這麽想的,她沒有什麽可以回贈的,只有自己。

陸爾始終安靜聽着,這時才問了句:“你不是跟媽媽的嗎?理應不歸你父親管。”

“我媽媽也覺得我嫁人比較好。”這樣不但有錢,還能少一張嘴吃飯。

陸爾也不問她小小年紀為什麽不上學了,都能幹出賣女撫養兒子的家庭,也自然不會管女兒的教育。

天色還未盡時,柳慕遠回來了。

看到門口的兩人,他腳步滞了一瞬,随後面無表情的過來。

嚴如需雙眼一亮,随後說:“我聽你的話沒有進她們家。”

“那你站在這做什麽?”

嚴如需低頭,“你給我買的鞋子髒掉了,陸姐姐給我濕紙巾擦鞋。”

柳慕遠會給她買鞋子,只是因為嚴如需在追趕他的時候那雙破破爛爛的拖鞋裂了,他覺得無端的善心給自己帶來了很大的麻煩,但也無法眼睜睜看着掙紮于和自己認知完全不同的生活中的人而無動于衷。

他被這種煩躁又矛盾的情緒折磨了很久,每一次嚴如需出現這種情緒便加深一層,一時間也找不到什麽排洩的渠道。

嚴如需小心翼翼的看着他,“你昨天的衣服洗了嗎?我幫你洗。”

“我說過讓你不要來找我,那天不過是舉手之勞,不是你也可以是別人,沒有特別的涵義。”他停頓了下,因為嚴如需的表情有些愣怔,他不确定她是不是聽懂了。

他接着說:“而你所謂的以身相許對我來說也只是單純的負擔,我幫人不是為了給自己找麻煩,希望你自知。”

氣氛有些尴尬,原本倚着門框而站的陸爾也不由得站直了身體,看向嚴如需的目光中帶了點擔憂,這些話當着外人的面說出來實在有失尊嚴。

她怕小姑娘受不住會難過會哭。

便是這時候,一直靜聽的嚴如需眨了眨眼,從他的話中分辨出一條蹊徑,“那我不以身相許,我就給你做飯打掃房子,對我來說也是舉手之勞。”

“……”

陸爾難得在柳慕遠臉上看到了語塞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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