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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 外面遠遠的,就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
順着食堂的大門, 也能狂奔過來的各路學生的身影,你追我趕的,好不熱鬧。
守在窗口的嬸子們相互提醒着。
“來了來了,都準備好。”
“快點快點, 馬上就到了。”
兩位師傅也不自覺的站直了, 盯着窗口不放了。
至于周泰,更不用說了, 從聽到腳步聲,那腿就抖得更厲害了。看到人之後, 都要扶着牆了。
陳白微微微側了下臉, 不想看他這沒出息的樣子。
倒沒有說什麽話。
因為周泰這樣子, 讓她想到了自己。
當初她被允許到家裏的酒樓做事, 第一次負責的一道菜, 要用到的是鲟魚子。
魚子選用的是10年到12年的2胎鲟魚子,個個顆粒圓潤飽滿, 顏色深黃偏黑。但這麽珍貴的鲟魚子,是随便她用的。
那時候的她剛到酒樓, 同樣的年輕氣盛。跟酒樓裏的長輩鬧了些矛盾, 就被安排給一位很重要的人物做這道菜, 而這位客人的要求是, 用鲟龍魚子這種偏西式食材做出中式的味道。
她知道別人是覺得她從小接觸的是傳下來的食譜, 只擅長做中式菜, 就認為她不會做西式的。
然後她就用桂花陳酒煎深海扇貝,使其帶上濃郁的桂花陳酒的味道。
随後魚子醬與冰凍過後的桂花陳酒冰塊放在一起接觸三十秒,再放到深海扇貝上面,旁邊澆上一層新鮮的黃瓜冰霜,直接送到客人面前。
她還記得那時候的心情,面上沒有表情,眼睛卻牢牢的看着客人食用。
當她看到客人露出享受的表情時,那時候的心一松,瞬間就落回了原處。
從那以後,她就再也沒有體會過這種感覺了。
所以她也很理解周泰的心情,那種第一次做,渴望被認可的心情。
想到這,她雙手環胸靠在了牆上,其實那次她做了那道菜之後,回去就被爺爺批評了。
因為她完全可以做一道魚子醬汁清焖鮮鮑土雞的,她偏偏劍走偏鋒,做了一道學習的食譜上完全沒出現過的菜。
之後,哪怕她有一顆想創新的心,也不再被允許。
她只能嚴格按照要求,學習傳下來的食譜上的菜色,學習如何更精純的運用自己的能力、學習如何更熟練的運用那些頂尖食材。
嚴格的守護着,他們家族傳下來的八珍玉食之法。
陳白微眼神虛空的落在窗口,看着那些擠在窗口,鮮活激動年輕的面龐,微微斂眉。
好像從很早以前,她的臉上就不會出現這種表情了。
直到來到了這裏。
她的視線穿過窗口,定格在一個走進來的男人身上,再慢慢上移,轉到了他的面上。
冷淡的、面無表情的、眉毛輕擰的,那雙被弱化了所有含情的桃花眼,如同山巒冰峭一般,悄悄的撞破了她的心。
她的眼神漸漸有了神采,有了光亮。
白淨的臉上也露出一抹熟悉的狗饞肉包子的表情,就差流着哈喇子了。
今天的學生跨進食堂的時候,仿佛來到了天堂。
先不說今天各種菜色的香味都快讓他們聞不過來了。
食堂窗口上還貼心的貼了幾張提示,包括中午菜色的公布,和菜色辣度的提醒,大家可以輕松的找到自己能接受的菜。
然後擠到窗口的學生們就挑花了眼。
以前一般就是三菜一湯或者四菜一湯,大家也沒什麽太多選擇的餘地,而且那些菜裏往往有一道菜巨難吃,打之前都得問食堂大媽是哪個師傅做的。
萬一有人要是沒問,打上了一份,那一份就不用吃了,光喝湯算了。
今天就不知道是個什麽情況了,足足六個菜,兩個葷菜四個素菜,葷菜的香味就不必說了,鮮椒缽缽魚的滾滾濃香,就跟無孔不入似的往人鼻孔裏鑽。
雜菇炒肉片也油光滿滿,肉片看着就滑嫩得很,關鍵是還鮮啊,這雜菇一聞就知道能鮮掉人舌頭。
還有那些個素菜,鹵幹子的鹵味濃郁,一塊一塊的棕紅色,浸泡在滿滿的棕紅色湯汁裏,亮汪汪的勾引着人品嘗。
至于山藥片紅薯梗還有炒空心菜,都一份份的盛在幹幹淨淨的餐盤裏,等着學生們将它們打走。
就沒有一個味道聞着是不好的。
當然了,最可怕是打菜大媽們的态度了。
學生挑花了眼,猶猶豫豫不知道該打什麽的時候,紛紛出言推薦。
“小同學啊,吃魚不,要不嘗嘗這缽缽魚,我們小陳師父做的,她出手就沒有不好吃的,這味道你也聞到了,香辣鮮美,魚肉的很嫩的,還是拿魚骨魚頭熬出來的湯煮的呢。我給你打一份,保證你吃了一份還想再吃。”
被勸的學生腦子一嗡,将飯票就遞了過去,“那給我來一份辣的,雜菇肉片能打不我再要一份雜菇肉片還有那個山藥,湯還是老樣子,必須來一份。”
“好嘞。”大媽響亮的應了一聲,這打菜的手也不抖了,滿滿的就是一大勺蓋上去,好幾塊魚肉看得小同學眼睛都瞪大了。
不敢相信的看了大媽好幾眼,這還是我認識的那個經常手抖的大媽嗎
大媽羞澀一笑那不是咱們小陳師傅說了,打菜別手抖,給學生們多打點,多吃點,也能長胖點。
一個個小同學都如夢似雲端的享受着來自大媽突然的寵愛,感覺自己像極了豬圈裏養肥待宰的小豬崽。
小豬崽們暈暈乎乎的端着餐盤到桌子坐下,放下餐盤的一瞬間,将筷子拿起來。
習慣性的端起湯先喝。
沒辦法,之前陳白微炖的湯都太驚豔了,就沒有不好喝的。都給他們養成了習慣,打菜回來第一件事,先喝湯就對了。
今天這湯看着是清淡的,幾塊白、嫩的豆腐,加上幾根海帶絲,湯水表面飄着點點油星。
湊近的時候聞到的是輕輕淺淺的鮮香,不濃不重,也沒什麽油味。
喝上一口,湯汁順着口腔泛上一股清甜的味道,不像之前喝過的湯那樣,叫人腦子一震。
而是緩緩的,淺淺的,一口一口的喝下去,完全的适口。
周泰挨着閑置的窗口邊,看着不遠處端着湯的一個男學生,拳頭握得緊緊的,看着他喝了一半,然後放下筷子開始吃別的菜。
松了口氣的同時,也有點失落。
因為他知道,小陳師傅做的湯,是不會讓他們舍得放下碗的,肯定是一口氣喝完吃完,才會再去嘗別的菜。
不過這樣也挺好的,他很快的調節好了自己的情緒。
陳白微就站在他身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看過來的時候笑着鼓勵道。
“做得很好了,我看到那些學生都很喜歡喝呢。”
周泰也笑了下,“謝謝小陳師傅,我會努力做得更好,讓他們更喜歡的。”
陳白微有些欣慰,“嗯,慢慢來。”
倆人說着話呢,陳白微明顯感覺到旁邊有人看過來,一轉頭,就看到了手裏拿着一個餐盤,看上去像是要打菜的沈清岩。
這會人正站在他們這個窗口,将餐盤遞進來,眼神盯着她,然後又轉向她和周泰挨得很近的手。
陳白微同志幾乎是下意識的拉開了和周泰的距離。
周泰也感覺自己身上涼飕飕的,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每次這個沈總教看到他,眼神都有些奇怪。
“白微同志,幫我打份飯菜。”沈清岩收回視線,看着陳白微。
白微同志當然是迅速抛下周泰,問都不問一句,果斷的接過餐盤,“好嘞,馬上給你打上。”
然後火速的跑到窗口自己拿了個勺子從嬸子們那,給沈清岩打上一份愛意滿滿的飯菜,其中她做的缽缽魚打了不辣的,雜菇肉片還單獨用了個小碗裝,鹵幹子也夾了五六塊,山藥片和紅薯梗各裝了一些。
餐盤裏摞得高高的,都快滿出來了。
她笑容滿面的将餐盤遞給沈清岩,這會周泰也不知道去哪了。
“沈總教,怎麽單獨打一份飯啊”她這會才反應過來,疑惑的問了一句。
沈清岩微微彎腰,透過窗口眸光沉沉的看着她,也看不清晰。
“裏面搶得太激烈了,我上外面來吃。”他端着那份愛意滿滿的餐盤,低聲說道。
陳白微眼睛一亮,開心的說道“那你一個人吃多無聊啊,不如我也打一份陪你吃吧正好我也餓了。”
她的語氣很急切,生怕沈清岩不同意一般,還眨了眨眼睛,眼神中透着淡淡的渴求。一副拜托你同意吧,我是真心餓了想吃飯的小表情。
沈清岩唇角輕輕一勾,“好。”
獲得首肯的陳白微再次火速給自己打了一份,然後直奔沈清岩坐的餐桌。
旁邊的學生都認識沈清岩,這會看到陳白微過來,一個個的都低着頭吃飯,只是那時不時擡起來的小眼神就往他們這瞄。
沈清岩肩背挺直,完全不受任何影響,甚至一擡頭的時候,周遭的學生就跟老鼠見了貓一樣,迅速低頭。
陳白微被這些學生的小舉動給逗樂了,笑容越發的燦爛了,她把餐盤放到桌子上,發出輕輕的磕撞聲。
沈清岩還沒吃呢,筷子都放在一旁,似乎是等着她過來的。
這會視線落在陳白微餐盤裏,眉頭輕輕的擰起,一副很不滿意的樣子,“怎麽吃這麽少”
他也就和陳白微吃過兩次飯,一次在外面,當時陳白微就吃了碗馄饨,再加上一點年糕排骨。
第二次是在她叔叔家,當時她也沒吃什麽。
所以這是天生的胃口就是少他想了想自己接觸過的女性,無論是年長的還是年少的,都比她要能吃一些。
陳白微坐下,面上挂着甜甜的笑,“也不算少吧我們做廚子的嘛,做完菜之後其實就不怎麽餓的,而且我胃口也小,吃不了多少。”
這幾乎是廚師的通病了,她還算好的,反正她認識的好些廚師,做完菜之後就是草草的吃兩口,都不叫吃飯了,純粹為了填飽肚子而已。
她吃得少,主要還是因為原身的胃口就小,也不會因為她來了,胃口就突然變大,只能說盡量多吃一些。
而且,她來了之後,考慮到身體的原因,其實也在刻意逼着自己多吃一點了。
像這餐盤裏,她打了一份雜菇炒肉片和一份鹵幹子和紅薯梗,一小份的米飯外加一碗湯,是要全部吃完的。
沈清岩很認真的說了一句,“還是要多吃點。”
陳白微眼睛一挑,話不經過大腦的說道“那還得有人天天陪着我吃才行啊,要是我自己的話可不想吃呢”
她也就是随口調戲了一句,也沒指望沈清岩能給什麽反應。
尤其這種鋼鐵大直男,估計都聽不懂什麽意思。沒準還會回一句,食堂這麽多人一塊吃飯,怎麽會沒人陪你吃呢
那她聽了才要吐血呢。
就在她準備接受吐血攻擊或者是沉默的時候,對面的沈清岩也像是很随口的說了一句。
“那明天還是這個地方,我陪你吃。”
陳白微一愣,這天邊下紅雨了嗎這還是她認識的那個沈清岩嘛鋼鐵直男還能說出如此窩心的話
她趕緊咬了咬自己的舌尖,擡起頭看向他。
軍人是有坐姿要求的,他是很标準的姿勢。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眼睛裏帶濾鏡的原因,總感覺他的動作都帶着一股難言的優雅。
沈清岩正一口一口的吃着飯,他一般就是一口菜一口飯的吃,每一道菜都會按順序夾一遍,雨露均沾似的。
陳白微觀察過他好幾次,都沒觀察出他喜歡吃什麽。
他就像天生是這樣,冷靜克制。
連帶着他吃飯都是這種習慣的。
陳白微心跳加快,開始思考她這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手裏抓着筷子就這麽傻傻的看着他,看得沈清岩忍不住的擡眼看了她一眼。
“快吃飯。”他聲音低沉的催促,桃花眼裏略帶了一絲疑惑。
陳白微抿着唇,低下頭快速的扒了幾口飯,中間都忘了吃菜,然後又趕緊抓着白菜海帶湯喝了兩口,差點沒被嗆到。
她憋紅了一張臉,壓下那股咳意,小聲說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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