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最後一個世界
啪地一聲乍然在空氣中響起, 林老實昏昏沉沉地醒來, 就發現背脊上傳來火辣辣的痛。
他睜開眼, 一把抓住了打在身上的竹條, 銳利的眼睛盯着面前這個穿着深藍色寬大土布衣裳的婦女。
李紅霞被林老實懾人的眼神吓了一跳,怔了片刻後, 開始破口大罵:“怎麽?還拿眼瞪我?你看看,別的年輕人都去幹活了, 就你丢下扁擔在這裏睡大覺, 老娘怎麽生了你這麽個懶兒子!”
他回來了,他真的回來了!林老實沒空聽她抱怨,反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激動地問道:“今天是哪一年?多少號?”
李紅霞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吓了一跳, 用力打了一下他的手:“你搞啥啊,睡糊塗了,連日子都忘記了。”
林老實不理她,執意要個答案:“我哪天結婚?”
李紅霞目光古怪地看着他, 這個平時跟個悶葫蘆的兒子該不會是碰到了什麽不幹不淨的東西吧, 大白天地躺在草垛上睡覺, 醒來還說了這麽多胡話, 連自己結婚的日子都不記得了?他不會是發現了什麽吧?
見她不回答, 林老實不再理她,站了起來,一把推開了李紅霞,跌跌撞撞的往山下跑去, 速度之快,令人嘆為觀止。
李紅霞被推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哎喲哎喲地叫,可林老實就像發了瘋一樣,轉眼就跑得不見人影。
李紅霞扭頭看着還放在一邊的兩個黑色大糞桶,氣得咬牙切齒:“這混小子,連糞都不挑了,也不知撞了什麽邪……”
這邊,林老實跑出了劉家村,沿着泥濘的土路一路狂奔,臉上似喜似悲。
他一口氣跑到了隔壁村阿秀家,一座夯實的土房子,上面蓋着黑色的瓦片,這是村子裏自己的窯洞燒制的土瓦,門口是竹子編的籬笆,上面爬了一圈郁郁蔥蔥的扁豆藤,擋住了院子裏的光景。
林老實走到陳舊的木門前,擡起發抖的手,幾次三番,都沒法敲下去。
他第一次體會到什麽叫近鄉情怯。
“阿實,你怎麽來了?來了就進去啊,站在這兒幹嘛呢?”一道甜美的女聲從他背後響起。
林老實渾身仿佛被電了一下,心跳如雷,他緩緩地轉過來,看到了俏生生站在臺階下含笑望着他的阿秀。
阿秀……
林老實在心裏默默念着這個呼喚了千百次的名字,他兩步從臺階上跳了下去,用力地抱住了阿秀,下巴靠在她的肩頭上,眼淚湧了出來,柔聲喚到:“阿秀,阿秀,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突然被抱住,阿秀吓了一跳,眼睛緊張地看了四周一眼,小聲提醒:“阿實,待會兒被人看見了……”
忽地,她的聲音戛然而止了,因為她感覺到兩滴滾燙的眼淚滴到了她的脖子上。
阿秀顧不得害羞,連忙伸出手輕輕拍着林老實的背,輕聲安慰他:“阿實,你怎麽了?是遇到了什麽不開心的事嗎?說給我聽聽吧,畢竟咱們很快……就要成為一家人了……”
林老實聽到她細細的、溫婉的聲音,就像在沙漠中行走的旅人,找到了綠洲,找到了歸宿,急躁不安的心漸漸平靜下來。
阿秀見他不吭聲,以為他是又在為他們結婚的事家裏不肯出東西的事生氣,秀氣的眉毛糾結地擰起,也沒再問,只事輕撫着他的背。
“你們在幹什麽?”忽地,一道如雷般的怒吼從背後響起。
林老實輕輕放開了阿秀,給了她一個放心的笑,示意他別擔心。
阿秀悄悄沖他做了個鬼臉,用唇形無聲地對他說:被我二哥逮着,你死定了!
林老實捏了捏她的手,輕拍兩下,表示沒事。
梁為民看到這對小年輕在家門口摟摟抱抱,被他抓了個正着,竟還在他眼皮子底下眉來眼去的,氣得牙癢癢的,上前一步,把阿秀拉到了身後,怒瞪着林老實:“還沒到日子呢,你跑來幹什麽?”
阿秀輕輕扯了扯梁為民的袖子:“二哥,你別這麽說,阿實也是好久沒見到我了,所以才會特意過來看我。”
“你還挺美是吧?”梁為民窩火,他這好好的妹子怎麽就瞧中了這個林老實,非要嫁給他呢,也不看看他們那個家多窮,多糟心。對這門親事,包括他在內的梁家人都一百個看不上,奈何阿秀非要嫁,拗不過她,父母只能松口。
但哪怕婚事已經定了,想着林家寒碜的彩禮,梁為民也高興不起來。這彩禮連他們家的陪嫁的一半都比不上,就二十塊錢,什麽三大件想都別想,說出去都丢人。
劉家那邊說是家裏窮,三個兒子相繼要娶媳婦兒,拿不出來,只有這麽一點。當時,他們全家就很不高興,只有這個傻妹子非要說什麽,她不在意。可把梁為民氣得不輕,連帶地對這個拐走自己寶貝妹子的家夥也沒什麽好感。
對梁為民的橫挑鼻子豎挑眼,林老實不但不生氣,相反還一副很受教的模樣,垂頭規規矩矩地給梁為民認錯:“對不起,二哥,剛才是我沒注意。我想阿秀了,所以偷偷跑過來看她,這都是我的錯,你別怪阿秀!”
阿秀聽着內斂的林老實竟然當着她二哥的面說想她了,臉頰上立馬飛起一片紅雲,含羞帶怯地看了林老實一眼,亮晶晶的眼睛裏是掩飾不住的開心和笑意。
看着這樣鮮活、生動的阿秀,林老實那顆腐朽的心髒也仿佛活過來了一般。他深情專注地望着阿秀,舍不得挪開眼。
梁為民本來還覺得這小子今天有點擔當了,結果自己一不留神,他竟又明晃晃地勾搭自家妹子去了,氣得梁為民好想暴打他一頓。
“看夠了沒有!”他怒喝一聲,沒好氣地說。
林老實終于分了一絲目光給他,不過轉眼又收回了:“沒看夠,一輩子都看不夠!”
阿秀的臉更紅了,擡手打了一下林老實,嗔道:“瞎說什麽呢,二哥還在這裏呢!”
梁為民:他怎麽有種自己是多餘的感覺。
林老實不顧梁為民這個“暴君”在這裏,輕輕握了一下阿秀的手松開:“沒瞎說,我說的都是實話。”
梁為民真的是服氣,靠,這小子怎麽一本正經說出這麽肉麻的話的?難怪他妹子被這家夥哄得找不着北,本以為他是個老實的,原來實際上這麽油嘴滑舌,敢情就是用這麽一張嘴把他妹子哄走的。
“你,跟我過來。”梁為民拽着林老實的衣服領子把他往梁家門口左邊的竹林裏拉。
阿秀見了很擔心,咬住下唇,連忙追了過去:“二哥,二哥,你幹什麽呢?有話好好說。”
梁為民伸出另一只手,豎起來:“阿秀,你別過來,趕緊回去,二哥要跟他一場男人之間的談話。”
林老實也笑盈盈地說:“對,阿秀,二哥只是跟我談談心,沒事的,你回家去等我。”
阿秀見他們倆都這麽說,咬住下唇,猶豫了幾秒,跺了跺腳說:“你們不能打架啊,不然,不然我就再也不理你們了。”
“知道了,你放心,如果二哥生氣動手了,我也絕不會還手的,打不起來。”林老實笑着跟阿秀揮了揮手。
梁為民被他這番無恥的話氣得不輕:“卧槽,為了讨我妹子歡心,你什麽都說得出來啊,我說你惡不惡心啊……”
他迅速把林老實拉進了竹林裏,然後甩開了手,挽起袖子,冷哼道:“好你個林老實,故意在我妹子面前讨好賣乖。我要打了你,你真不還手?”
林老實站在他面前,兩只手規矩地垂在褲縫邊,低眉順目:“對,二哥你想揍就揍,我絕不還手。”
就憑上輩子,梁為民對阿秀的照顧和愛護,自己挨他一頓揍,真是不冤。
梁為民這人一貫吃軟不吃硬,林老實這麽一說,他反而不好意思動手了,撇了撇嘴,抱怨道:“你個大男人,還有沒有一點骨氣了?說讓我打就讓我打,孬種。”
這一點林老實可不認同:“二哥,我不是孬種,因為你是阿秀最尊敬的二哥,所以我也把你當成了親二哥,你是我的兄長,我有做得不對的地方,你教訓我是應該。”
“話說得真好聽,誰是你二哥,別亂認親戚啊!”梁為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林老實不以為意,好脾氣地笑了笑說:“我就要跟阿秀結婚了,你是阿秀的二哥,當然也是我的二哥。”
靠,被他這麽一提醒更心塞了有沒有?
被林老實這麽一打岔,梁為民差點忘了自己把林老實拖過來的目的。他回過神雙手叉腰,斜了林老實一眼,警告道:“你給我老實點,別再讓我逮着你用這種甜言蜜語哄騙我妹子,否則我跟你沒完。”
八十年代的鄉下,民風保守,人們的感情內斂,新婚夫婦在人前都不好意思堂而皇之地牽手。梁為民受這種風氣的影響,簡直是個鋼鐵直男,直得不能再直的那種,而且還嘴硬,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彰顯他的男子氣概一樣。
也正是因為他這種不解風情又大男子主義的表現,讓他錯失了自己心愛的人,造成了終身的遺憾,後來草草相親結婚,婚姻不順,離婚後沒再婚,就一個人帶着孩子過,上輩子阿秀去世時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和這個二哥。
林老實不希望他這輩子再留下遺憾,他是阿秀的親人,那也是自己的親人。
拍了拍梁為民的肩,林老實說:“這怎麽能叫甜言蜜語呢?這都是我發自肺腑的想法,我看到阿秀就高興,因為我喜歡她,看到她,我的心就不自覺地飛揚起來,怎麽都看不夠,恨不得一直抱着她,看個夠,這可不是哄騙。”
“你……你不要臉!”梁純情為民,似乎沒想到林老實這麽直白,竟然當着他的面說喜歡他們家阿秀,還說要抱他們家阿秀。
林老實被梁為民的反應逗笑了,湊到他面前,用誘惑的語氣說:“二哥,你看到冬梅姐不高興?你就不想牽她的手……”
“你個混賬小子胡說什麽?”梁為民被他戳中了心事,眼神虛晃,到處亂瞟,就是不敢看林老實。
真是死鴨子嘴硬,難怪最後娶不上媳婦。林老實嘆了口氣說:“二哥,你好好想想吧,時間不等人,冬梅姐可是比阿秀還大一歲,阿秀都要嫁人了,冬梅姐也快了,你再不行動起來,以後冬梅姐嫁給了其他人,給別人生兒育女,白頭到老,你可別後悔。”
梁為民一想到韓冬梅嫁給別人,給別的男人洗衣做飯,相依相偎一輩子這樣的畫面,心裏就泛起一陣說不出的恐慌。不行,他不要冬梅嫁給別人。
“我……那我怎麽辦?冬梅不喜歡我啊。”梁為民扒了扒頭發,苦惱地說。
傻瓜,韓冬梅要不喜歡他,為什麽都二十歲了還不定親?在鄉下,這個年齡都快要被人稱為老姑娘了。
林老實指點他:“你加加油,讓她喜歡上你啊。比如,農忙的時候去幫她家幹活,平時你自己攢了什麽好東西,就給她送過去啊。”
“可我還要送給阿秀。”梁為民苦惱地說。雖然前兩年包産到戶了,但農民還是很窮,而且像梁為民這種沒結婚的小青年,幹活吃住都在家裏,家裏每年的收成是不會給他的,他手裏也沒錢,沒什麽拿得出的東西。
這麽木,活該打光棍。林老實忍住翻白眼的沖動:“阿秀馬上就要跟我結婚了,以後她就是我的責任,不用你管。你好好對冬梅姐吧,買不起貴重的東西,現在秋天了,山裏的野棗、板栗成熟了,都很甜,你去摘回來,悄悄送給冬梅姐啊。天氣變冷了,你去城裏的時候,給冬梅姐買一副漂亮的手套回來……”
“我靠,你就是這麽騙到我妹子的吧。”聽林老實說完,梁為民激動地說道。
林老實無語,哥啊,重點呢?
“二哥,你還想不想娶冬梅姐了?”
這可拿住了梁為民的命門。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想!”
“想那就按我說的去做,對冬梅姐好點,把你這大男子主義習氣給收起來,別天天嚷着自己是個大老爺們,好像表現出一點柔情就少了你的大老爺們氣一樣。是老婆重要還是你的面子重要,你自己想吧!況且,疼媳婦兒,也不丢人,反而是一件光榮的事。”林老實認真的說道。
這次梁為民倒是把林老實的這番話聽了進去,而且心裏的觸動還蠻大的。他擡起頭,神色複雜地看着林老實,似乎有些明白,小妹放着那麽多的好人家不嫁,為何偏偏要嫁給他了。
村子裏的男人們幾乎都是不做家務的,平時擺出來的也都是大老爺們的款,對女人經常是呼來喝去,哪會像林老實這樣正大光明地說,疼媳婦不丢人。
深深地看了林老實一眼,梁為民說:“我不管你以後背地裏怎麽疼媳婦兒,在村子裏收斂點,被人看到,別人會笑話阿秀的。”
确定是笑話,而不是嫉妒嗎?他跟阿秀又沒做什麽,不過是偶爾表現得稍微親密一點,體貼一點,這一切都是他發自肺腑,情到深處自然的舉動,有什麽錯?
不過現在民風不同,還沒後世那麽開化,處在什麽樣的環境中就要遵守這個環境的規矩,林老實也不想做得太出挑,給長舌婦在背地裏議論阿秀的機會。
“知道了,二哥,今天是我錯了,我以後改正。”他今天也是因為太激動了,才會在大門口抱住阿秀。
見林老實誠懇地道了歉,梁為民也沒再揪着不放,率先出了竹林,往家門口走去,邊走邊問:“過兩天就要結婚了,你現在跑過來幹什麽?”
他們這兒也有快結婚的男女不要在婚前見面的說法。
林老實恍惚了一下,心裏陡然升起一陣說不出的喜悅,快結婚,還沒結婚,他回來得真是時候。
“我……就是好久沒見阿秀,所以想過來看看她,也沒什麽事。”林老實如實說。
梁為民翻了個白眼,一個多月前訂婚那會兒才見過,跟搞得十年八年沒見過面一樣,一個大男人黏黏糊糊的,一點男子氣概都沒有,他家小妹怎麽會看上這樣一個男人。
說曹操就見曹操,兩人剛從拐角處走過去就看到阿秀拿了掃帚在大門口掃地,瞧見他們過來,她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好久沒下雨,泥土路上的泥被曬得幹幹的,掃帚一掃,揚起大片的灰塵。
“咳咳咳……”梁為民捂住嘴,大聲說,“阿秀,你就饒了我吧,別裝模做樣掃什麽地了,放心,我沒揍這小子,你不用一直在門口盯着!”
被他識破,阿秀也不惱,聯盟歡喜地放下了掃帚,跑過去挽着梁為民的胳膊灌**湯:“我就知道,二哥你最好了。”
梁為民心塞地看了她一眼,抽。出手,語氣帶着抱怨,卻沒再做惡人:“行了,我算是看明白了,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你把這小子送出村,早點回來。”
“哦,謝謝二哥。”阿秀高興地跑到了林老實身邊,眨了眨眼,聲音降了下來,有些羞澀,“我,我送送你。”
梁為民看着自家妹子在林老實身邊那副小綿羊的模樣,再次感嘆女大不中留,妹子被狼叼走了,他心塞地轉過身,不想再看了。
阿秀把林老實送出了村,站在村口的白楊樹下,斂起了笑,擔憂地看着林老實說:“阿實,你遇到什麽為難的事了嗎?”
她可沒忘記,林老實剛才抱着她哭泣的樣子。那兩滴眼淚,燙得她的心也痛了。
林老實搖頭:“沒事,就是中午的時候打盹,做了個噩夢,夢見你不見了,我吓得不輕,所以才趕緊來找你!”
聽到他說只是個夢,阿秀放下心來,笑眯眯地說:“夢都是相反的,你別自己吓自己了,咱們過兩天就要……我不會不見的,以後咱們要一直在一塊兒呢。”
最後一句話她說得格外小聲,眼睛也默默地垂了下來,不敢看林老實。
林老實看着嬌嫩、鮮活的阿秀,感覺心裏空出來的那塊地方被填得滿滿的。像是承諾一般,他鄭重其事地說:“對,咱們要一直在一起,好好的,一直在一起,阿秀,你放心,我一定回讓你過上好日子的,再也不讓任何一個人傷害到你。”
阿秀被他說得臉又紅了,今天的阿實好奇怪,好熱情,以前要她追着問半天,他才會結結巴巴地吐出“喜歡”兩個字。而今天,他卻一點都不吝啬于表達自己的感情,害得她今天自打從見了他開始,心就一直撲通撲通跳個不停,臉上的溫度就沒消下去過。
阿秀自是喜歡他的熱情,但想到他今天的反常心裏又忍不住擔憂。瞧了一眼四周,見沒人過來,阿秀紅着臉,低聲說:“阿實,你別跟你媽争了,她也不容易,畢竟你們兄弟三個,咱們熬一熬,過個一兩年,你弟娶媳婦兒就好了。”
阿秀還以為林老實是因為他母親和繼父不肯出錢給他結婚而生氣。雖然鄉下人窮,可結個婚,就二十塊錢彩禮,然後什麽都沒有,也未免太寒碜了一點,實在是有些拿不出手,她家也沒面子。林老實一直對此很愧疚,阿秀以為他是因為這個不高興,便好言好語勸他。
劉家三個兄弟,這都結了婚後,肯定要分家,父母要麽是跟長子過,要麽是跟最疼愛的小兒子過,也不會跟他們過,忍兩年就過去了。現在之所以壓着不分家,估計也是老兩口想管着大家庭,多攢點錢給老三娶媳婦。
這樣雖然對大的兩個不公,可農村大家的條件都不好,兄弟姐妹之間相互拉拔一把也不是多稀奇的事。
他的阿秀啊,就是把人想得太好太善良了。林老實心裏泛起一種又酸又澀的感覺,他伸手輕輕撫摸着阿秀的頭,那小心翼翼地模樣,好似她是什麽珍寶一樣,生怕磕壞了似的。
阿秀心跳如鼓,臉不争氣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遠遠地瞧見有個大叔扛着鋤頭過來了,她趕緊從脹鼓鼓的口袋裏掏出一大把棗子塞進了林老實的口袋裏,然後輕輕推了他一把:“好了,大頭叔過來了,你該回去了,趕緊走吧,後天我等你。”
林老實知道不方便說話了,點點頭說:“那我回去了。阿秀,相信我,我會讓你做最體面,最快樂的新娘子。”
阿秀臉上揚起幸福又羞澀的笑容,聲音清脆得如同百靈鳥鳴:“我知道的,阿實,我一直相信你……”
“我一直相信你”……直到走回了劉家村,這句話還一直在林老實腦海裏不停地重複。他這輩子無論如何也不能着了別人的道,辜負了阿秀的信任。
擡起頭,遙遙地望着山腳下劉大生家那坐破舊的茅草屋,林老實握緊了拳頭,這些人休想再欺他辱他。
林老實板着一張臉,面無表情地進了村子裏。
路上,遇到幾個村民,大家都好奇又不解地看了林老實一眼,總感覺阿實這孩子今天好像有什麽不一樣了!
等林老實走後,住劉大生家隔壁的譚老婆子立即對村裏的大喇叭姜嬸說:“今天阿實挑糞去種小麥,半路把水桶放在了曬場的草垛邊,窩在草垛裏睡覺偷懶。被李紅霞發現後,大罵了一頓,他丢下扁擔糞桶就跑了!”
姜嬸不相信:“你從哪兒聽來的?阿實這孩子最實心眼了,幹得比牛還多,吃得比狗還差,從來都是勤勤懇懇地幹活,村子裏誰不知道啊?他偷懶我可不信,換成他家老三還差不多。”
譚老婆子露出一口黃牙,笑得很瘆人:“我親耳聽到的,李紅霞回來後就在家裏罵罵咧咧呢,你是沒聽見,罵得可難聽了。她這個親媽說的,還能有假啊?要我說啊,阿實那孩子可能是身體不舒服,所以才歇了一下。畢竟他後面就要當新郎官了,這還沒一天歇息的,而且他十五歲開始就天天在地裏幹活,都是幹最重的活,比劉長生幹得還多,可這次結婚,就給了他二十塊。五年前,他們家老大娶媳婦,那時候可都是給了六十塊的彩禮啊,現在日子越來越好過了,彩禮卻只有老大的三分之一,他能高興嗎?”
可不是,姜嬸聽完後,沉默了一會兒,唏噓道:“哎,阿實真是個可憐的孩子,換我是他,我也身體不舒服。得虧他自己有本事,被梁家那閨女看上了,不然就他這情況,這輩子怕是連媳婦兒都娶不上。”
可不是,生下來就沒見過爹,還被母親嫌棄,等母親生了弟弟之後,他在家裏的地位就更低了,跟長工沒差。
林老實完全不知道村民們的議論,他神色複雜地看着這個記憶中已經模糊了村莊,怎麽看怎麽陌生。如今村子裏大部分人家都還非常窮,只有幾家是磚瓦房,大多都是泥土夯實的土牆,上面蓋的是麥稈,被風吹日曬後,變成了黑色,看起來灰撲撲的。這種房子雖然不好看,采光也不好,不過冬暖夏涼,只是過幾年就要翻修,不然會漏雨。
劉長生家,也就是他家算是村子裏最窮的那一批人家,茅草房都好幾年沒翻新了,只是每年抽空把漏雨的地方補了補。低低矮矮的茅屋照樣紮了一圈籬笆,不過不高,只到胸口那麽高,還做了一個大門,只是大門的年代太久,表面已經被蟲子蛀出了許多細細密密的小孔。
林老實推門而入。
正在井邊洗菜的李紅霞聽到聲音,側頭一看,見是林老實,立即抱怨道:“你還知道回來啊?翅膀長硬了,我打你一下,你就丢下糞桶和扁擔跑了,活也不幹了,那也別回來吃飯啊。”
林老實充耳不聞,一言不發地推開了廚房旁邊那間屋,家裏的柴房,也是他的房間。
鄉下燒柴,農閑的時候會撿一些幹柴堆在家裏,等農忙或是連續下雨、下雪的日子才有柴燒。有的人家勞動力多,孩子多,甚至會堆上夠燒一兩年的柴火。
他家雖然沒那麽誇張,可這間柴房裏還是堆了半間砍得整整齊齊的幹木頭,只在另一邊靠牆的地方擺放了一張老舊的木床,上面罩着一床打了好幾個補丁的泛黃蚊帳。
後天都要結婚了,他這裏連床新的被子床單都沒有,看着家徒四壁的房子,林老實心裏很不是滋味。
連一間整齊整潔能保障**的房子,一張新床都沒法給阿秀,林老實真心理解梁為民,換了是他,自己的妹子或者女兒要嫁到這樣的人家,他也一千個一萬個不同意。
摸了摸口袋裏脹鼓鼓的棗,林老實心裏的酸澀愈濃。他将們大敞開着透透氣,然後去廚房拿起柴刀推開門出去了。
過了幾分鐘,他砍了一根小孩手臂粗的竹子回來,主子的一段還綁了一把新鮮的竹葉。
林老實拿着這自治的“撣子”開始清掃房間,鄉下多蜘蛛和灰塵,但因為不方便清掃,加上農活忙,他以前幾乎沒時間管自己的房間,李紅霞也頂多偶爾拿掃帚幫他兩下就完了,現在房頂上積了不少的灰,牆角也有不少灰塵,得好好弄幹淨。
李紅霞洗好菜就看到這一幕,心裏更不樂意了:“老二,你爸,你哥他們都還在地裏幹活呢,你不去搭把手,就在家裏閑着?”
林老實把竹竿拿出來,靠在院子邊的籬笆上,又拿了掃帚去掃地,聽到李紅霞的質問,頭也沒擡:“我屋子裏的衛生還沒搞完。”
他先把柴堆重新撿起來,碼得整整齊齊的,這樣會整齊很多,占的空間也會小很多。
走到門口,看到他的動作,李紅霞撇了撇嘴,不滿地說:“你不去幹活,就在家裏搞這個?”
林老實把最後一塊木頭放在上面,拍了拍手,開始掃地:“我還要拆了床單被套洗洗,将被子曬曬。”他很忙,能不能不要在他面前礙事。
這下連李紅霞也察覺到了他的反常。她自己生的她自己最清楚,老二雖然又憨又老實,但并不是個細心的人,就更別提幹家務活了。但今天他這拆被子的動作也太利索了,像是練過幾百上千遍一樣。
“好好的,你拆被子做什麽?現在是種冬小麥的時候,你爸和哥他們都忙得很呢,你不去幹活,就想在家偷懶是吧?”李紅霞非常不滿,兇巴巴地指責道。
林老實抱着換下來的被套和蚊帳,放進了木盆裏,打了一桶水倒進去,然後擡起頭,面無表情地看着李紅霞:“媽,我後天結婚!”
李紅霞完全沒把他這句話聽進去,惱火地說:“你把床單被套涼席都洗了,你今晚睡什麽?”
“睡柴房。”林老實丢下這三個字,就不理李紅霞了。
李紅霞琢磨了一會兒反應過來:“你是抱怨我沒給你置辦結婚的東西是吧?我的命真苦啊,丈夫早早去了,辛辛苦苦把你拉拔大,為了給你娶媳婦兒,将老本兒都掏出來了,都拼西湊,就只差去賣血了。可你卻好,完全不體諒我這當媽的苦心,還怨我沒給你準備好體面的彩禮,我不想啊?你也不看看咱們家是什麽情況。當初要不是生你這個讨債的遇上了難産,你爸連夜去請赤腳大夫,不小心掉進水庫淹死了,咱們家何至于弄成這樣啊……”
她邊說邊哭,哭得那個傷心。若是以往,林老實早低頭認錯了,可今天……
李紅霞從指縫裏一瞧,林老實蹲在木盆旁邊,用力地搓着蚊帳,神情專注,連個眼神都沒分給她。
這兒子莫非是撞邪了?今天怎麽這麽不對勁兒啊。
沒人捧場,家裏又沒其他人,這場戲沒法唱下去了,李紅霞幹嚎了兩嗓子,又一陣摔摔打打,指桑罵槐:“老話說,有了媳婦兒忘了娘,這話果然不假,媳婦兒都還沒進門呢,眼裏心裏就完全看不到老娘了……”
“媽,誰有了媳婦兒忘了娘啊?你放心,我以後就是娶了媳婦,也是娘最大,娘你辛辛苦苦把我們拉扯大,辛苦了,不但我要孝順你,我還要拉上媳婦一起孝順你,讓你享享媳婦兒的福!”一道誇張的男聲從院子外面傳了進來,緊接着,林老實同母異父的弟弟劉亮手裏拎着一串綠色的螞蚱跑了進來,遞給李紅霞,“媽,這是兒子孝敬你的。”
李紅霞笑得眉眼彎彎:“還是我家老三孝順,有好東西都不忘記娘。”
林老實翻了個白眼,螞蚱又沒什麽肉,除非用油炸,味道還不錯,可現在家裏哪有那個條件,只能在火上烤一烤就吃。燒得焦糊,有什麽好吃的?
可劉亮大半天就抓了幾只螞蚱回來,在李紅霞心裏也比他這個半天挑了幾十擔子水,勤勤懇懇天天在地裏忙活的兒子強。
他上輩子21歲的時候最遠的地方就只去過鎮上幾次,見識少,腦子一根筋,從來都沒意識到這其中的差距,或者說,即便意識到了也覺得都是一家人,老三年紀小,他是哥哥力氣大,多幹點,沒什麽好計較的。
可他的忍讓換來的并不是別人的感激,而是無盡的算計,因為在別人眼中,他是憨的,老實的,可欺的。他當初不明白,還是讀了書,明了智之後才漸漸明白,有句話叫“人善被人欺”,這輩子,他再也不會讓自己淪到這種地步。
廚房裏,将螞蚱放在火上烤之後,劉亮也在問林老實:“媽,我二哥他今天怎麽沒去地裏,在家洗衣服呢?”
李紅霞朝院子裏努了努嘴:“不光是洗衣服呢,還把他屋子裏的灰塵和蜘蛛網都給掃了一遍,說是要結婚了。”
說到這裏,她停頓了一下,壓低聲音問劉亮:“我覺得你二哥今天好像不大對勁兒,蠻反常的,咱們……咱們要不算了吧?”
劉亮不幹了,抗議地說:“媽,都說得好好的,也都準備好了,你怎麽能說算了就算了?你讓我以後怎麽辦?”
這個問題一出,李紅霞猶豫了幾秒,咬咬牙,下了狠心:“行吧,你當媽沒說。咱該咋滴就還是咋滴,你二哥那邊,咱們以後再補償他。”
劉亮高興了:“放心吧,媽,我以後會對二哥好的,你就別擔心了,等着享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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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男邪魅一笑:“我都不舉了,你還要我幹嘛?”
“暖床啊,你知道你身上有多暖和嗎?”話未落,已被他壓在了身下,“只能暖床,那豈不委屈了你?”
他是殺伐果斷的冰山少帥,唯獨寵她入骨,他說,杳杳,這輩子我不會讓你哭的,除了床上……

爆寵小狂妃:皇叔,太兇勐
“皇叔,不要了,潇潇疼。”“乖。”年輕帝王伸手,動作輕柔地拉住她受傷的小腿,聲音低沉沙啞,難掩心疼:“忍忍,塗了藥,一會兒就不疼了。”她是後宮寵妃,心狠手辣,惡名昭彰。新皇登基,她被殘忍賜死!重活一世,誓要一雪前恥,虐親姐,鬥渣男,朝堂內外所有人的生死,全在她倚姣作媚的一句話間。“皇叔,朝中大臣都說我是禍國妖妃,聯...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試問這天底下誰敢要一個皇子來給自己的閨女沖喜?
東天樞大将軍文書勉是也!
衆人惋惜:堂堂皇子被迫沖喜,這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皇權的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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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綿綿,悲催社畜一枚,一睜眼卻成了大将軍的閨女,還撈到個俊美又多金的安南王殿下作未婚夫,本以為從此過上了金山銀山、福海無邊的小日子。
豈料......
府中上下不善理財,已經到變賣家財度日的地步......
人美心善的王爺一臉疼惜,“本王府中的金銀滿庫房,王妃随便花。
”
文綿綿雙目放光,“來人啊,裝銀票!”
從此...
“王爺,王妃花錢如流水,今日又是十萬兩。
”
“無妨,本王底子厚,王妃盡管花。
”
“王爺,王妃花錢無節制,您的金庫快見了底了!”
“無妨,本王還能賺!”
“王爺,王妃連夜清空了您的金庫!”
“什麽!”
富可敵國的安南王殿下即将裂開。
文綿綿款步走來,“王爺別着急,我來送你一條會下金蛋的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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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畜王妃VS沖喜王爺】
文綿綿:一時花錢一時爽,一直花錢一直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