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章節
家夥又出現在我面前,道:“方才那本書後頭附了篇明代通儒劉伯溫的《奇門遁甲總序》;你小弟沒讀就嗤之以鼻,是不是略嫌魯莽些個了呢?”
這一下我幾乎已經能夠斷定:老家夥即使不是變态,也是個瘋子。在這麽一大屋子陌生人中間,叫一個老瘋子無緣無故地纏上,你就算有理,又能說給誰聽呢?我正暗自着急,老家夥忽地又開了口:“這一部《奇門遁甲術概要》之前呢,你讀的是《七海驚雷》。再之前,你讀的是《民初以來秘密社會總譜》。再之前,是《上海小刀會沿革及洪門旁行秘本之研究》。再之前,是《天地會之醫術、醫學與醫道》。再之前,是《神醫妙畫方鳳梧》。再之前,是《食德與畫品》。我說得對是不對?”
如果你要問我當時的感覺,我只會顫抖着牙巴骨告訴你:“好恐怖!”
太恐怖了。有人早就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之下注意着你、觀察着你,而且還能一步一步地倒推回去,記錄了一個起點,一個至少看來有如出生證明的源頭——倘若硬要我形容這恐怖的感覺,我只能打個比方:好像老鼠撞見了一只能夠告訴它老鼠窩在哪裏的貓一樣。
“奇哉!奇哉!”老家夥居然這麽說,“你能不費吹灰之力,在片刻之間将我兄弟七人的著述一一寓目,倒真稱得上是奇才異能之士了。只可惜——唉!只可惜每一本書都不能終卷,也不知是我兄弟七人的才識學養畢竟不足示人呢?還是小弟你與我們的緣法終究不夠呢?”一面說時,他一面從法蘭絨西裝式的上衣內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我,然後問了句:“可否冒昧請問小弟你一句:你的生辰是何年何月何日?”
絕對是因為那種恐怖之感過于逼人,我連想都沒想就告訴他:“一九五七年陰歷五月十——”
我的話也還沒說完,老家夥已然猛烈地搖起頭來:“罷!罷!罷!”此時我正低頭細讀手上那張印了密密麻麻的頭銜的名片——那些頭銜包括“中國命相協會理事”、“中國命理研究學會副主席”、“亞洲天人學會名譽監事”、“世界星相占蔔促進會顧問”……諸如此類不下七八行,之後才是正款:“知機子”三字。我再一擡頭,見知機子雙手扶了扶頂上的毛線帽,随即沖我微一抱拳(是我不久前才從那本什麽《洪門旁行秘本研究》裏讀到的“明”字拳斜行式)道:“咱們後會有期。一定。”這時我忽然想起:剛才那本《奇門遁甲術概要》的作者不正是知機子嗎?當下不由自主地轉身朝先前北側的書架那邊瞥了一眼,再一轉瞬,哪裏還有知機子的身影?
若是将這個奇特但是不具備一丁點兒重要性的經歷當成一個秘密,那就過于誇張了,然而我的确不曾公開談起過它。和我分享過這段經歷的只有一個人:歷史小說家高陽。是時,我已經沒來由地步上小說這一行,發表過一些作品、得過幾個獎,還出版過一兩本書。機緣湊巧地,我頂替一個分身乏術的朋友參加某文學雜志所舉辦的“作家讀者連袂游日本”旅行團。我那個朋友是以該雜志長期訂戶的資格入選,成為能和作家相偕出游的幸運讀者的。可惜她忙着訂婚,便把名額讓給了我。換言之:我雖然是個作家,但是在旅行團裏,我其實只是個幸運讀者——甚至只能算是個幸運讀者的頂替品。這樣很好,很能吻合我老鼠一般低姿态行事的癖性。可是主辦單位卻(可能是出于一種恭維人成性的好意)刻意把我介紹給旅行團中的作家代表高陽——事後我才推測出他們之所以如此做的動機之一是要我負責每天早上叫高陽起床。高陽脾氣大,等閑的雜志編者或讀者叫他起床說不定要捱白眼。既然我具備一個寫作同行的身份,應該不至于吃他的排頭;且就算吃了,大概也不好聲張。不料在那一次七天六夜的旅行途中,高陽與我竟然訂下了亦師亦友的交情。之所以致此,當然同知機子那件事有關。
簡言之,當時高陽正在替某報寫連載小說,必須在旅次中逐日傳真文稿回臺,是以我們幾乎天天有機會(在長程巴士上)讨論他當時正在研究且随時将之入稿的陰陽五行、風水命理之學。某一日,我忽然提到了知機子這個名字。因為我還記得:在他的書中曾經論及星辰值卯之克應,并有“天沖值辰,鯉魚上樹,白虎出山,僧成群”之語,這“僧成群”幾不可解,甚或可能是“增成群”之誤植。高陽聞言大驚,道:“不不不!你解錯了。‘僧成群’絕非誤植,其實另有典故出處。”可是他并沒有說明那另外的典故出處為何,反而岔開話題問我:“你怎麽會去讀知機子的書?”
我遂将當日的一番際遇如實告知。孰料高陽當即拊掌捶拳、疊聲長嘆:“遺憾哪!遺憾!”随即嘿然不語,我亦不敢多言,只能陪作黯然神傷之色,頻吃京料理的怪狀壽司了事。
數年之後,高陽因肺疾入院,我前往探視。但見他槁顏枯爪,如活髑髅。但是在病榻之上,他仍強自寬慰,大談命理運勢,直說自己“還有卅載陽壽可供揮霍,一甲子後再言去留”。正談到這裏,高陽的眼眸猛地亮了一下,道:“趙太初你後來見了沒有?”
“誰?”我愣了一下,直覺還以為高陽已經病入膏肓、神昏智迷了。
“他不是說同你一定後會有期的嗎?”
“誰?”我又問了聲。
“無相神蔔知機子趙太初哇!你們不是在那個什麽書局見過的嘛?”高陽露出非常明顯的、不耐煩的表情,接着說:“他們結拜弟兄七個身上有一部奇案,我打聽了幾十年,不過知其一二,其中還有許多情由緣故不能分曉。你下回若見着了趙太初,就跟他講:高陽要同他好好談上一談。”
我唯唯而退。是年六月六日,高陽逝世。七月十三日,我從那個主辦日本旅游團的文學雜志主編手上接到一個包裹。這位主編告訴我:“高陽說,他出得了院就還他,出不了院就交給你。”
包裹裏是七本書和一疊半影印、半手寫的文稿。面對那七本我曾經“寓目”的書,我竟絲毫不覺訝異,仿佛早在數年前共飲于京都某料亭的那個夜裏,高陽已然向我宣示了他和我的偶遇相知其實同這七本書有着密切的關系。真正令我驚奇的是:每本書的扉頁,乃至幾乎每一頁的空白處都密密麻麻注記着關于書中所述之事的考據細節。于我印象尤深的一則題寫在《七海驚雷》的封底:“唯淺妄之人方能以此書為武俠之作。”對我而言,這簡直當頭霹靂——因為即使在那個時刻,我仍舊将《七海驚雷》當武俠小說來讀。
至于其他各書,比方說《上海小刀會沿革及洪門旁行秘本之研究》的著者“陳秀美”三字上畫了一個大“×”,改以這樣的三句話:“此書實為錢公靜農私學,傾囊而授其徒,果其為學之不私耳。”《民初以來秘密社會總譜》的作者“陶帶文”三字上也畫了一個大“×”,旁邊另注曰:“此李绶武之作也。李代桃僵,放托姓‘陶’。前蜀薛昭蘊《小重山》詞‘舞衣紅绶帶’,可知帶即绶也。易武從文,姑隐其志;可不悲夫!”此外,在《天地會之醫術、醫學與醫道》和《食德與畫品》的封面上各寫了五個大字:“此真小說也”。而在《神醫妙畫方鳳梧》的封面上則注有朱筆小字三:“待詳考”。最莫名其妙的是那本《奇門遁甲術概要》的蝴蝶頁上寫着這樣一段話:〖物無不有表裏,人無不有死生。表者裏之遁,裏者表之遁;死者生之遁,生者死之遁。是書之表,皇皇乎獨發奇門之術,見微知著、發幽啓明;然餘疑此書非關死生而另有所遁。恐其裏實為萬氏之徒策應聯絡之暗號歷法也。〗這段文字裏的“萬氏”二字立刻引起我的注意——無巧不巧,《神醫妙畫方鳳梧》的作者正姓萬,名硯方,字正玄,別號竹影釣叟。更有趣的是,我立刻聯想起許多我讀過的傳記或轶聞傳說之類的文字之中提到這個名字:一個曾經富可敵國、勢足亂政的黑幫老大。相傳他在數十年前遭到暗殺,無人知其究竟,亦無人膽敢探其究竟。
然而,我從高陽留給我的那七本書上的眉批夾注,以及高達六寸的文稿之中逐漸摸索出一些線索,它是一套迫使一個像我這樣讀書不敢逼近結局的人不得不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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