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章節
以十倍的財力、人力、物力,也休想于五年之內清償美方這筆油債——更遑論這是戰時。美國人早打算清楚了,要以這債務為辟邪劍、護身符,扔下兩千五百萬美元,叫你本上加利、利上積本。別說五年,就是五十年也還不出來。這前債還不出來,還談什麽後債?人家只消說國庫吃緊,咱們就更無須提什麽央人出兵、為我東亞戰區作奧援了。如此一來,我且問陳兄一句:咱們就算是今年就還清了三十二萬公噸桐油,又能奈他何?”“那麽以你之見,這又與老漕幫有什麽關系?”那人嘿嘿一笑,道:“我先問陳兄:是不是桐油又有什麽關系?”
給拿主意那人賣了個關子以後,才不疾不徐地道出原委。其實桐油生意非但于中方是幌子,于美方又何嘗不是呢?試想:三十二萬公噸的中國木油一旦交運抵埠,以美國那樣科技先進的大國究竟該作何處置?是拿它來燃燈燭?還是拿它來髹門窗?那人慨然一笑,岔出個玩笑來:“我看他們得先成立一個研究單位,反複實驗之、分析之,才不定找出能怎麽用這麽些連咱們明朝工匠老祖師爺宋應星都看不上眼的劣油。”
玩笑歸玩笑,可又怎麽扯上老漕幫的呢?陳光甫不由得正襟危坐,擺了個哥老會衆議事之時最常見的手勢——左掌右拳包個日月明字,同時上下直移三寸、繼之前後推移三寸、再左右橫移三寸,意思是:出于你口,入于我耳,事宜機要,不傳外人。
那人才道:“老漕幫的紡織生意裏有近半數是棉,其所有棉田,何止數十萬頃。棉樹也是結籽的,棉籽也是可以榨油的,且就燃油而言,這棉籽油尤在桐油之上。咱們何不撺掇那萬硯方每年報效足數的棉油交差,不足額的麽,據我看也只在萬噸之數以下,這樣油料的數量毋寧就齊了——以十之七八的棉油,湊上十之二三的桐油,陳兄不就交差了事了麽?”
“畢竟是不同的油——”
“美國人醉翁之意本不在油,加之他們又哪裏知道中國木油是個什麽油呢?”
而陳光甫又哪裏知道:在那個戰亂的年代,連抗日都是一宗各地下社會組織之間相互鬥争作法、翻天祭印的門道。哥老會那人給出的主意經陳光甫上報,居然批了個大可。這個意味着:不只哥老會那人有意出老漕幫一個難題,國府當局能欣然接納此議,其內情亦非比尋常了。
至于萬老爺子如何借助于無相神蔔知機子趙太初之力轉危為安、化險為夷,則不在此絮煩。且說萬家主仆舉出這幾樁事證來,孫孝胥聽得入理會神,才明白莫人傑一案恐怕牽涉到剿除老漕幫勢力的絕大陰謀。當下一悟,反而有些雲淡風輕之感,倒不如初來時那樣只想為父親洗雪無妄之毀了。
萬老爺子見孫孝胥眉開色霁,似是轉出另一層識見的模樣,才接着萬得福的話說下去:“那哥老會的人物我也是到日後才知道的。此人交際當局,趨附炎勢,可謂無所不用其極。果然在抗戰八年期間,得到極峰的賞識,于勝利之後幹上了接收大員之職——”
“此人同那項迪豪可有什麽瓜葛?”孫孝胥情不自禁,脫口打斷了萬老爺子的話。在平時,這是十分不禮貌的,奇的是萬老爺子倒不以為忤,微笑道:“起碼到今天為止還看不出來。這人姓洪,名達展,字翼開,一向做的是油電生意,當年在杭州起造‘大有利’電廠的就是這洪達展的父親。這幾年洪達展躍身政壇、春風得意。因他生肖屬蛇,還在外灘舉辦過一次國際商展,以蛇為題,又賣皮包、皮鞋、皮箱、皮帶,又辦各種大小活蛇的毒物展。加之自創‘蛇草行書’,兜而售之。弄得有聲有色,好不熱鬧,果真是虬龍匿、虺蛇出——依我看,這是國之大運如此,乃有以致之!”
說完這話,萬老爺子忽然瞑上了雙目,右手微舉,食指和小指朝上一翹,這在幫中舉行筵席、茶衆或閑話集會時是有用意的。萬得福即刻趨前,對孫孝胥一欠身道:“孫掌門遠來疲憊,請先到客舍更衣小憩,稍候片刻。老爺子已經備妥水酒,屆時再請移駕一敘。”
這是一九四八年十月十四日的一幕,下距一九六三年十一月上旬因周鴻慶事件而引發的全面反日運動,已是忽忽十五年有餘的前塵舊事。萬老爺子突然提起這一節來,一時之間倒讓萬得福有如墜五裏霧中之感,但見萬老爺子苦苦一笑,道:“當日我同孝胥只說起些皮毛,沒來得及往深處談,到晚飯席上又只顧着同靜農談詩學,與勳如談醫理,就亂了套了。嗣後孝胥不再提,那莫人傑的一段懸案似乎也就沒有誰再追究了。如今想來,倒有幾分遺憾。”
“四八年十月十四日,古歷九月十二,是老爺子與錢爺、汪爺、趙爺和孫爺義結金蘭的日子。除了未及結識李、魏二位爺,可以說是盛況空前了,怎麽老爺子還覺得遺憾呢?”
萬老爺子先不答他,徑自俯身拾起方才一怒扔下地去的報紙,又籲嘆了幾聲,才道:“設若當日我同孝胥多談上個把時辰,再從那洪達展的國際蛇業大展上尋思幾回,說不定已經能琢磨出莫人傑那案子幕後的高人來了。”
萬得福聞言一驚,正待追問下去,卻見窗前的紫藤與葡萄架下有一株迅捷無倫的影子一閃而逝,接着再使了個“燕翎剪水”,居然由兩株緊鄰的植物的主幹之間斜斜片過。這可是一邊用上外家輕身的技法,一邊又用上內家縮骨的方術——眼前除了小爺萬熙之外,哪怕是找遍了寧波西街祖宗家門方圓百裏之內,也找不出第二個這樣的練家。萬得福知他平日勤于練功,神出鬼沒慣了,便未多加理會。倒是萬老爺子一分神,皺了皺眉頭,道:“小熙子這一年半載之間怎麽老練些個‘梁上橋下’的本事?這能有多大出息?回頭你得同奶娘和二才說一聲。”
“是。”
“方才說到哪兒啦?”
“說到蛇業大展和莫人傑。”
“不錯的。”萬老爺子将手中報紙一卷,往另只掌上輕輕打了幾下,道,“你記不記得那回洪達展自創什麽‘蛇草行書’,寫了一牆歪鈎斜撇的怪字,靜農還說:從那字裏可以看出世運将頹,現成是一幅又一幅的《喪亂帖》。”
“想起來了,是有這麽句玩笑話。”
“結果洪某人那四五十幅字聽說全數高價賣出,《春申畫報》上還刊了一則小小的馬屁消息,說有某大機具工廠的董事長慧眼識貨,一體搜購了去。那識貨的董事長姓什麽?你還記得不?”
萬得福搖了搖頭,萬老爺子卻哼哼冷笑了兩聲,再将報紙抖開,順手一指彈出,“噗喳”一響之際,一塊方方正正,好似刀割剪裁的方形紙片當下飛出,落在萬得福右手的食、中二指之間,工工整整印的個明體大标題字:“周”。
“上回荷塘小集,三爺告訴我這姓周的是他莫家早年聘下的一個廚子。”
“那廚子恐怕早在十八年前就死在杭州商會會館小客廳裏了。”萬老爺子望一眼報紙上的那方空洞,道,“莫人傑!你也就休怪我把你送進蘇聯大使館去了。”
萬得福端的大吃一驚,道:“老爺子神通廣大,日本也有咱們祖宗家的人物,我卻向來不知道呢!”
“這也沒什麽好得意的。”萬老爺子嘆道,“祖宗家光棍教人逼逃孔急、走投無路,只好離散飄零,流落異邦,也是情非得已的事。這庵清光棍還是個極幹練的,結果也只能溷跡東京開出租汽車——得福!你以為咱們有什麽好得意的呢?”
萬得福無之如何,悄然不語,但見那萬老爺子愁容未展,臉頰額面盡是阡陌縱橫、渠紋交錯,這才猛地驚覺:眼前昂視樹立的人物已經是七十二高齡老翁了。這老翁溷跡江湖近一甲子,即令文成武就,功高譽滿,號令天下,捭阖無匹,卻終身未娶,自然乏嗣無後;一旦說起離散飄零之類的事,眉眼便益見黯然。孰料這主仆二人畢竟朝夕相伴三十餘載,果然靈犀相通。萬得福正這麽為萬老爺子惋惜之際,萬老爺子卻道:“設使不是這麽兵連禍結、終教大局萎敗不可收拾,你也不致蹉跎歲月,到今天還跟着我間關颠沛,沒個了局——你看,孝胥比你還略少幾歲,都已經抱了四五個孫子、孫女。唉!是我連累了你。”
萬得福情知萬老爺子一生出這樣感慨,少不得又要欷歔半日,于是連忙兜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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