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熟悉感
“媽, 讓他進來。”
話音剛落的同時,晏遂安反悔了:“等下,等一下。”
他動作有些狼狽地捋了捋白紗布沒有包住的頭發, 問一旁的晏偉民,“爸,我現在發型怎麽樣?”
晏偉民年輕時當過兵, 部隊出身, 後來轉業下海經商。審美老直男了,甚至神經大條到,有時候根本看不出老婆是在生氣陰陽他,還是真誇他。
他認真審視了兒子兩秒, 評價道:“挺好的, 平平整整。”
好吧, 醫用白紗布包住了大半個腦袋,大約包紮的醫生有強迫症,每一條都齊平, 可不就是包得平平整整嘛。
晏遂安有些懷疑但也沒轍, 擡手摸了摸臉又問:“那我的臉還腫着嗎?”
晏偉民不假思索:“好多了, 沒那麽腫。”
可不是好多了嗎,前兩天腦袋上臉上都有外傷, 加上一直擱床上躺着, 腫成什麽樣可想而知。
晏遂安半信半疑, 最後問:“我現在衣服怎麽樣?”
醫院統一的藍白豎條病號服, 一天一換,還能怎麽樣?
晏偉民糾結了一下措辭, 實話實說:“挺……挺幹淨統一的。”
平平整整?幹淨統一?怎麽聽怎麽像形容一種軍綠色, 睡覺的時候拉開來, 平時疊成塊的東西……晏遂安懷疑再問下去他能說出有棱有角來。
晏遂安心一橫,只得不去計較,“進來吧。”反正他自己看不見,施醫生想必也不會是那種浮于外表的人吧?
姜蕙蘭這兩天因為兒子已經醒來,雖然眼睛狀況不明,但也精氣神恢複了許多,一身香奈兒粗花呢套裝,腳下一雙黑色小羊皮細高跟,不情不願地将施慕程讓了進來。
單人病房敞亮又舒适,抛開房間內的醫療設備,與其說醫院,倒更像星級酒店的套房。
26度恒溫的空氣中,加濕器呲呲噴着水霧。
施慕程将果籃放在病床床尾的腳凳上,在床邊規規矩矩站好。
眼睛看不見的人,嗅覺和聽覺就更敏感,更別說是對如此熟悉的人。
兩道聲音同時打破沉靜————
“你叫什麽名字?”
“實在抱歉,我會盡力負責。”
“哼,”倒是姜蕙蘭先忍不住發難:“怎麽負責?能讓他眼睛複明嗎?”
“媽!”
兒子的稱呼和老公的眼神,都帶有濃濃警告意味,這讓姜蕙蘭氣不打一處來,索性遠離,“我去樓下喝杯咖啡。”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清脆聲響。
晏偉民聳聳肩,無聲地對兒子做着口型“生氣了?”但又反應過來現在的兒子看不到,只好作罷。
即使姜蕙蘭不在,病房裏還有一個晏偉民,一會護工很可能也回來了,實在不是說話的好地方。
“爸,我想去樓下花園逛逛,躺太多天頭暈。醫生不是說要盡量多運動運動,有助于恢複。”
這會知道把醫生搬出來了,前兩天做檢查要多不耐煩有多不耐煩。醫生确實這麽說過,但只有他自己心裏清楚,眼睛的恢複跟這一切沒有關系。
“那我陪你一起去。”晏偉民言罷就要去拿夾克外套。
晏遂安拒絕:“不用,讓施醫生陪我去吧。”
說話間,晏遂安已經自己撐着身子挪到床沿,腳踩上地面。剛要站起來,腿虛了一下,手慌張地在空氣中胡亂揮舞。
晏偉民立刻沖了上去,但因為站得遠,晚了一步。
兒子已經被一雙強有力的手從旁邊穩穩架住。
晏遂安順勢扶住施醫生小臂,就像非常習慣般繼續下滑,握住他的手腕。
晏偉民覺得哪有點不對勁,但具體又說不上來,再三确定,“真的不用我一起嗎?”
“不用。”
雖然看不見,晏遂安腳步邁得很猶豫,畢竟第一次當盲人,但因為有施慕程扶着帶着,內心是很安心的。
Vip樓層當值的護士不認識施慕程。
顯然也不知道晏遂安的真實身份,嘉信在多個城市有分院,w市是運作穩定并且經營最早的一批,他并沒有常駐于此。
她笑着打招呼,“晏先生下樓啊,多走走好。”同時起身,動作利索地用工作牌刷開門,為他們按好電梯。
電梯被保潔人員擦得程光瓦亮,反光程度不亞于一面鏡子。
施慕程打量起電梯轎廂壁映出的人,臉因為包着紗布被遮掉整體輪廓,但眉眼和英挺的鼻梁總讓他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施慕程忍不住問:“請問,我們在哪見過嗎?”
晏遂安直視前方,卻并無實質焦距,眼神很散,他喉結顫抖着聲音很低:“在夢裏。”
施慕程顯然對這個回答很意外,皺了皺眉有些反感,還沒想好怎麽接話,又聽到晏先生說:“你的名字是叫施慕程嗎?在夢裏你也叫這個名字。”
若不是因為心中有愧,這會施慕程就要暴走了。
知道他名字不稀奇,畢竟他們是車禍的兩個當事人,從交警那打聽一下就行。這是什麽爛大街的渣男撩人手段,不僅low還挺油。
“我是叫施慕程,很抱歉造成今天這種局面。我并不比晏先生的家人希望你康複的心情少一分,也一定會竭盡所能地彌補,直至你複明。”
施慕程用空出的手背抵着唇‘咳’了一聲,繼續說:“但也僅限于此而已,剛才問你是不是在哪裏見過,就是覺得眼熟沒有別的意思,我對男人不感興趣。”
晏遂安:…………
內心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暴打系統。
随着電梯叮一聲,到達一樓。
私立醫院的花園也格外講究,公園該有的景致一樣也不少,可惜這一切晏遂安并不能看到。
或許覺得剛才的拒絕太過敏感和直白,施慕程有意緩解氣氛,盡量詳細地描述周圍環境:“花園左邊有個人工湖,湖邊有條步棧道,右邊是個大草坪,種了些繡球,淡紫色。步棧道那邊沒有人,草坪上有兩個老人在散步,你想去哪邊?”但能力有限,盡管努力了,仍像個毫無繪畫天賦的人畫出的一副簡筆畫。
“随便。”
施慕程:………
如此一路沉默着,并且走得很慢。
快到湖邊時,晏遂安終于開了口:“你說的負責以及竭盡所能彌補,是什麽意思?”
湖邊風有些大,施慕程側了側身子,想盡量擋住一些,“字面意思,只要你需要,只要我能做到,在你康複之前。”
“那如果我一直不康複呢?”
施慕程被問愣住,這兩天一門心思只想着籌錢,他壓根沒想過這個可能。這一個月裏他實在經歷了太多糟心事,一件接一件,全趕在一起,連被停職這樣的大事件都接受得很平靜。
晏遂安很淡地笑了笑,“我先說聲抱歉,我的眼睛跟你沒有關系,但我還是很慶幸能因此讓你負責。”
施慕程在莫名其妙的不解中問:“什麽意思?”
晏遂安沒有回答,卻問他:“明天這個時間你可以再來吧?像今天這樣陪我逛逛。”
這人說話也太颠三倒四了,但很快施慕程又釋然,畢竟是腦部受過撞擊的病人。思及至此,讓他對自己剛才在電梯裏有些過度的反應而內疚。
“當然,明天我會來的。”
*
淩晨兩點,W市主城區早已進入睡眠模式,街道上行人車輛都很少,路燈下是清冷空蕩的長街。
于此截然不同的城市角落,則是另一番景象。
改裝過的排氣管,發出轟鳴聲浪,由遠及近地震蕩着耳膜。還沒等耳膜餘震過去,眼前就只剩兩個猩紅的點,逐漸沒入夜色中。
一圈又一圈從終點掠過,周而複始。
這原本是個文化創業園的停車場,因為選址定位等諸多因素影響,沒兩年時間就不再受青年人追捧,人去樓空。
老六就是在這時候租下停車場,改建成摩托車練車場的。
練車場也經常搞地下比賽,參賽者收費,圍觀者押輸贏的那種。順帶着也賣賣二手車,營業範圍想到哪算哪,跟老六本人一樣随心所欲。
今晚沒有比賽也沒有聚會活動,照理說12點前就該清場閉館了。老六吃住在這裏,偶有不守規矩夜裏來練車的客人,他有時候懶得起來出去開門,就裝不在。
施慕程則是個例外,他經常跑完圈還幫忙修修車,技術比一般修車店小工都強一大截,因此老六跟他挺熟,他幾點都進的來。
但熟的程度也僅限于此,老六也只知道他姓施,至于做什麽工作,家住哪裏一概不知。
就像養狗結識的朋友,微信備注名都只有什麽bobo媽媽、毛毛爸爸一樣,在這裏只有紅色杜卡迪街霸車主、白色寶馬1000RR車主,說人反而不知道,一說車就對上號了。
是一種點到即止,不逾矩的關系。
今晚施慕程十點多就來了,在場地邊蹲着洗了很久的車,很仔細,邊邊角角都照顧到。
老六也蹲在旁邊抽煙邊看着他洗車,“你真賣啊?”
“真賣。”施慕程大拇指按在水管出水口,手上的動作沒停,語氣聽不出情緒,反而很平靜。
老六嘬一口煙尾巴,将煙蒂彈飛老遠,“你這車當初落地得25萬往上吧,我可先跟你說好,二手賣不起價格,人家可不管你是不是買了不到半年,公裏數低。”
施慕程仍是低低地應:“嗯,我心裏有數。”
“行,那就把車放這吧,有人要我聯系你。”老六也沒再多問,至于為什麽賣,是碰上什麽難處了還怎麽的,都不在他該關心的範圍。
十圈很快騎完,施慕程拿下頭盔,甩了甩頭發,用手指整理着,“那我走了啊,六哥。”
老六正打着游戲,顧不上擡頭,只象征性地擺擺手。
等他一局打完,夜幕中只剩一個走遠的,勁瘦的抱着頭盔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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