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老中醫
“脾腎兩虧, 精血虛少。”老中醫把着脈,幹癟臉上盡數歲月雕刻出的紋路,眼眶深深凹陷下去, 篤定地給出結論:“導致脈道阻塞,久而久之自然目竅青盲。”
老中醫是姜惠蘭花大價錢,并且費了些功夫從臨市請來的。
自打晏遂安醒來以後, 各種檢查就沒停過, 即使是在嘉信這樣的一流醫院,也一直不得要領。
起初還懷疑眼盲是外傷引起,但随着顱內壓的穩定,血栓淤血壓迫視神經的排除, 一度讓治療陷入困局。只是用着萬精油般聊勝于無的眼藥膏, 畢竟嘉信的眼科醫生也不敢說查不出原因, 只能如此拖着耗着,過着腦袋在褲腰帶別着的艱難日子。
姜惠蘭不知從哪得來的小道消息,中醫也有眼科, 就把人直接弄醫院來了。标準的唯物主義女強人, 在面對兒子的問題時, 也會被母愛沖昏頭,被蒙蔽雙眼, 失去理智和基本判斷。不得不懷疑, 如果中醫眼科這條路再走不通, 下一步她會不會喪心病狂到, 去找人來VIP病房‘跳大神’了。
晏遂安躺在床上裝睡,作為一介盲人, 他除了任人擺布還能怎麽樣, 頂多做着無聲的抵抗。
姜惠蘭重燃希望:“既然能找到症結, 那是不是代表有治愈的可能?”
老中醫立馬慫了,有些虛地清了清嗓子,開始打太極:“這個......一時急是急不來的,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個病啊,心情也非常重要,要保持積極的心态,不宜思慮過重。”
姜惠蘭心頭一緊,“那,醫生您的意思是?”
老中醫在自己帶來的處方箋上,邊唰唰寫着,邊說:“我先開個方子,一會可以派人跟我一起回B市取藥,先吃半個月再做調整。最好是能一周來兩次我的診室,我給你針灸疏通經脈,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姜惠蘭“嗯”一聲應下,張羅着安排司機送老中醫回去,并把藥帶回。同時又思索着一周去兩次B市做針灸的可行性方案,倒也不是不行。
她将人送至門口,老中醫手機響起最炫民族風的強勁鈴聲。
走廊上開始回蕩老中醫接電話的高亢聲音:“喂~......不孕不育?......那八成是宮寒啊......怎麽不能治?能治......我讓一個大老板請到w市大醫院了……嘉信你知道吧……大醫院都治不了請我來………你放心,等我回來的......”
嘉信風評被害最慘的一次,但卻是被老板一家自己害的,倒也不冤。
姜惠蘭用腦袋中僅存的一絲絲理智,立馬給司機發了個短信,只有四個字:藥不要了!
等她放下手機轉身回病房時,才發現施慕程早已等在病房門外的座椅上。
施慕程接連來了近一星期,每天踩點很準時,風雨無阻。
姜惠蘭從起初的內心抵觸,到現在逐漸接受現實,面無表情地說:“他還在睡。”
身後病床上,晏遂安一個激靈坐起身,沒有聚焦的眼睛裏頓時閃爍着神采,“醒了,沒睡。”坐起來又覺得會不會顯得太過期待,有點掉價,自欺欺人地半靠回去,“別說,還真有點困。”
施慕程順着他的話說:“那要不我先回去?”
晏遂安心裏一突突,馬上改口:“別!醒都醒了,待會睡也行。”
今天晏偉民不在。兩夫妻各自經營公司,這個年紀都還是頂梁柱,工作耽擱一周,兒子除了看不見能吃能睡,情況趨于穩定。
夫妻倆一合計,商量好一人一周輪流陪護。其實生活料理上都有護工,也沒多少事,就是怕兒子無聊或者情緒方面出問題,想陪着說說話。
見兒子醒了,念書讀報陪聊的人也來了,姜蕙蘭默認每天中午的這個時間段為工作電話時間,跟護工打聲招呼,捧着剛才報表看到一半的筆記本電腦走了。
晏遂安頭上的繃帶早就拆掉,頭發也請了上門/服務的高級Tony打理過,雖然不一定剪出了晏遂安描述的樣子,但架不住他長得好,什麽發型都能駕馭。整個人看起來很精神,若不是被姜惠蘭強烈要求,其實早就可以出院。
施慕程走進病房,今天帶了一把鈴蘭,嬌柔翠綠的花莖上,墜着一串串小鈴铛似的花朵,靈動可愛。
窗臺上已經擺滿一排的花,大約整個住院部空置的花瓶都在這裏了,讓冷清的病房一下生機勃勃/起來。
施慕程收拾掉最早的一瓶有些垂頭的淡黃弗朗,把新的插進去,“今天外面下雨,風也挺大,來得路上樹葉落了不少,樓下小公園花被雨淋過都蔫了,路面上積水很多又滑。”他經過這幾天的相處,業務熟練了許多,總是盡量詳細地去描述畫面,即使敘述仍然有些笨拙,“還有半小時,我就在房間裏給你讀讀新聞?”
他的小心思晏遂安怎會不懂,但眼下來不及感動,很會抓重點地問:“怎麽剛到就只有半小時了?”
每天一小時,是他們約定好的時間。晏遂安很好心地以避免耽誤他工作為由,将時間改到中午午休時。他還不知道這個時間點,因為自己車禍事件的介入,施慕程已經被停職。
“我在外面等了很久。”花收拾好,施慕程走到床邊坐下,點開手機,“今天想聽什麽?新聞還是故事,或者別的?下雨天,我帶了本書來。”
晏遂安心一顫,顯然他的關注點絲毫不在讀什麽內容上,朝着聲音的方向:“多久?從給我把脈開始嗎?”
毫不意外得到肯定答案:“是的。”
現在去舉報假中醫害人還來得及嗎?晏遂安曲起手指蹭了蹭鼻尖,“那個......其實......我脾腎不虧,精血也不虛......”
施慕程低低地笑了聲,“好的,知道了。”
見鬼!護工怎麽聽怎麽覺得氣氛詭異。
她應該在車底不應該在這裏,重重咳一聲,“施醫生喝水嗎?光顧着說話還沒給您倒杯水。”然後做作地一拍大腿,“沒熱水了,我出去倒點。”急急走拐出門,才反應過來,既沒拿暖壺也沒拿杯子,甚至想起病房裏有裝可以直飲的淨水器,這下更不好意思回去了。
被護工一打岔,氣氛緩和了些,晏遂安問:“帶了什麽書來?”他開始好奇起這個世界的施慕程會是怎樣的性格,或許從他選的書上能瞧出端倪。
“哦,我看看。”施慕程從背包中拿出被報紙包得緊實的書,他家裏大多是醫學相關的書刊,太板正嚴肅不适合拿來讀。
剛才路過公交站的報刊亭,他詢問有沒有看了會心情變好的書或者雜志賣。
老板非常心領神會地朝他揚揚下巴,露出一個兄弟我懂你的表情,繼而給他推介了銷量最好的一本。
施慕程甚至還沒看清楚花花綠綠的書名,就被老板很麻利地用報紙包了起來。為了防止松開還貼心地在邊角貼上雙面膠,然後神秘兮兮地塞進他手裏,“35不還價。”
他付了錢,道了謝,心裏感嘆老板的細膩貼心,下雨天以防打濕還幫顧客包起來。
那會包的有多仔細,這會拆起來就有多麻煩。
施慕程邊拆報紙邊念只露出幾個字的書名,“是:十八歲......”雙面膠質量不錯,粘的很牢,他只好暴力撕開,“成年......”繼續撕,“今晚......”終于撕完,“不回家。”
念出完整書名的同時,高級VIP病房內的兩個成年男子都沉默了。
做為帶了這本書過來的人,施慕程更加無地自容。是短短幾秒間,腳指頭能扣出世界第九大奇跡地下宮殿的程度。
車禍的愧疚先放一放,第一次慶幸晏先生是個盲人,看不到他此時的窘迫和臉紅。
晏遂安的心裏亂七八糟,忽上忽下地跳着,前幾天還說對男人不感興趣,今天就這樣,這麽野的嗎?可是......有點喜歡怎麽回事。
倆人都不吭聲,氣氛又一次陷入尴尬沉靜中,比第一次更甚。
姜蕙蘭半路折回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病房內兩個人僵坐着,施慕程并沒有在讀什麽新聞報刊,而親兒子一臉入定般的詭異表情,看得她莫名其妙。“你們倆在幹嘛?”
施慕程慌裏慌張抓起今夜不回家塞回背包,“我還是給你讀讀新聞吧。”
晏遂安回過神,“行……新聞挺好的。”
被姜蕙蘭打斷:“公司有點急事,有個項目出了問題,他們搞不定,我得去一趟,就在臨省,我争取後天就回來。兒子你這邊能行嗎?”
姜蕙蘭不在晏遂安巴不得,怎麽不行,那可太行了,“當然,媽你趕緊去吧,公司要緊。”
“好,我會盡快趕回來的。”她又轉身看着施慕程,這次敵意少了很多,态度溫和:“施醫生明天中午還能來吧?”
施慕程點點頭:“沒問題,我最近……都比較空。”
姜蕙蘭心裏咯噔了一下,被停職了當然空,但她沒有多說,只是淡淡道謝,“那麻煩你了。”
等到護工躲完尴尬回來,施慕程才離開,期間讀了新聞又念了電子書,口幹舌燥,回到家簡單吃了晚飯早早就睡了。
第二天,他是在門鈴聲中被吵醒的。睡眼朦胧中去開門,吓得醒透了。
門外站着戴着墨鏡的看不見的晏先生。若不是知道墨鏡下是一雙失焦的眼睛,這會的晏遂安看起來跟平常人并無二致,甚至于比平常人倜傥周正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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