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透髓之毒

玉淩霄擡起頭,怔怔的看着秋月白。

秋月白把他頭上的帕子取下來,用冷水浸濕,擰了擰,又小心放在他額頭上。

“我很了解你,一下就看出來了。”秋月白笑了笑,“你以前住在海島,這次應該是第一次喜歡一個人吧。”

玉淩霄閉上眼睛,兩道長而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兩片淡淡的陰影。

秋月白坐在床旁邊的椅子上,看了他一會兒,深吸了一口氣,“你們遇到的太晚了,晚晴從小就是一個重感情的姑娘。”

“我知道,”玉淩霄睜開眼睛,淡淡一笑,“我就是從小太順利了。其實這點煩惱和你們比起來算的了什麽呢?你、晚晴、冷岱羅,還有……童心遠。就是大哥,他從小都沒有見過父母,不是比我苦上一千倍麽?”

秋月白點了點頭,沉默不語。

玉淩霄再次咳嗽起來,秋月白起身為他拍着後背,多時,他才又擡起頭,“交給時間吧,我只要不去想,慢慢會放下的。”

可是,有些事情,哪會那麽簡單,想要放下,就能輕易放下麽?秋月白坐回椅子上,想着,但沒有說。

雖然很輕易的就和念念分了手,但他就真的放下了麽?即使她真的騙他,就可以完全忘記她麽?

玉淩霄邊咳嗽邊道:“二哥,你忙了一天了,回屋去睡吧,我沒事的。”

秋月白走到桌旁倒了一杯熱茶,坐在床邊扶起玉淩霄,端着杯想喂他。玉淩霄伸手去接茶杯,“我自己來。”

看着他瘦骨嶙峋微微發顫的手,秋月白苦笑了一下,“你呀,估計你端這個茶杯也要提着真氣,還是我來吧。”

把茶杯就到他嘴邊喝了幾口,又把他放回到枕上。玉淩霄感覺到熟悉的茶香沁入口鼻,熱熱的感覺很舒服。

“我不累,你還在發燒呢,我就在你旁邊守着,你睡一會兒吧。”

“你把茶放到我旁邊,去睡就可以了,我真的沒事。”

秋月白為他理了理被子,“三弟,你和我還客氣什麽,我們是兄弟嘛,你睡吧,我看着你,一會兒你睡熟了,我到那邊榻上睡一會兒就好。”

“那你現在去,不用看着我。”

秋月白無奈的嘆口氣,“好,那就再喝一口茶。”說着又端過茶杯。

潔白的瓷杯,茶水上飄着氤氲的蒸汽,玉淩霄被秋月白扶着,看着茶杯,突然全身一震,一下子睜大了雙眼。

秋月白感到他全身都緊張起來,不由回頭看向他。

玉淩霄雙眼緊盯着茶杯,不一會兒,臉上身上便滲出了一層冷汗。

這還是從陸門帶來的鐵觀音。

“三弟,你怎麽了?不舒服麽?”秋月白在旁邊着急的問着。

玉淩霄一張嘴,一口鮮血湧了出來,落在茶杯上。血吐出來,腦中的迷霧突然形成了一條脈絡,所有的事情整合在一起,漸漸清晰起來。

“三弟!”秋月白放下茶杯,用手帕擦着他唇邊的鮮血,“三弟,我去叫大夫吧。”

玉淩霄擡手止住他,“沒事,我不過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被秋月白扶着側躺下,玉淩霄推着秋月白的手,“二哥,去睡,真的沒事,我也睡一會兒。”

秋月白不放心回屋去,就在旁邊的榻上躺下,随便扯了一條毯子蓋着。

玉淩霄閉着眼睛,心裏卻如同驚濤駭浪一般。他一遍遍梳理着整個經過,想着那個不可想象的人。

他的身體很久以前就開始衰弱了,但是衰弱的速度很慢,不易察覺。而真正開始快速衰弱是在那次醉酒後。

聽說楚家莊的老莊主楚雲青生前也有這種身體越來越差的情況,他每天必飲酒,飲的是同一種酒,不同的是,楚雲青酒量驚人,而他,酒量卻相當差。

相同的是,他一直在飲用這種他酷愛的鐵觀音。

茶和酒,都來自陸門。

按照他們各自的喜好,以不同的飲品為媒介,在不知不覺間,殺人于無形。

如果沒有那次飲酒,他不會一下子瘦的如此觸目驚心,只會在未來的若幹年裏,漸漸衰弱不堪,直至不治身亡。

為了某種未知的原因,陸門想要不知不覺殺死他們心有顧忌的人。

他所讀過的書裏,有這種慢性□□的記載,只是很多年了人們已經不記得它的配方--透髓散。

窗外已經透進了清光,睜開眼睛看了看秋月白,他已經相當勞累,所以已經睡熟了。

玉淩霄裹緊棉被,壓抑着喉間的甜腥,終于感受到江湖竟是如此險惡,人心難測。身體漸漸冷起來。

天亮的時候,秋月白被一陣咳嗽聲驚醒,馬上一翻身從榻上跳起來,沖到床前。

玉淩霄臉上飄着虛浮的緋紅,嘴角帶着鮮血,呼吸又粗又快,在高熱中神志不清。

“三弟!”秋月白抓住他顫抖的手,着急叫着,一邊暗罵自己怎麽會睡過去,一邊把冷手帕蓋到他額頭上,手忙腳亂。

正慌亂中,房門打開,楚晚晴走進來,後面跟着靖超塵、楚福和莊上的大夫。

大夫把了脈,連連搖頭。

“怎麽了?”靖超塵瞪着眼睛叫起來,“我三弟怎麽樣啦!”

“靖少俠,”大夫一邊擦着汗,一邊道,“玉公子的肺病非常嚴重,本來就難度極大,他本身又衰弱至極,所謂正不勝邪,請恕老夫醫道不精之罪呀。”

“什麽?”靖超塵一把抓住大夫的袖子,“你是說沒辦法了不成!你是說不能治了不成!”

大夫渾身發抖。

秋月白連忙拉住靖超塵,“不好意思,我大哥性急,請大夫原諒,但請問這個病還有何人能治,我也好去請。”

楚晚晴流着淚回頭,“福叔,馬上選快馬,帶人分頭去洛陽城中尋訪,所有的醫館,把大夫全部請回來。”

“是,莊主!”楚福轉身而去。

大夫忙着行針,又用溫水擦拭退熱。

玉淩霄神志不清的喃喃低語,大家湊近聽着,只是斷斷續續說道“爹爹……娘……透髓散……”

“透髓散?”楚晚晴疑惑不解。

玉淩霄微微睜着眼睛,看着楚晚晴,夢呓一般,“晚晴……透髓散……陸正威”。

秋月白問道:“大夫,透髓散是什麽?”

大夫一面行針一面搖頭,“好象是一種失傳已久的□□,我也記不清了。”

靖超塵道:“三弟是燒糊塗了?又說什麽透髓散。”

楚晚晴淚流滿面捧着玉淩霄的手。

秋月白看了她一會,長嘆一聲,沒有說話。

這時,楚福帶着衆弟子莊客回到別院,楚福歡喜的親自恭敬地領着一位須發斑白的老者急匆匆走進來。

楚福道:“禀莊主,也是玉公子有緣,天下聞名的神醫姚老先生正在洛陽小住,正被我們找到。”

姚老先生姚開元,當時的名醫,不僅在中原聞名,甚至江南地區也名望頗盛,江湖人戲稱為鬼老神手。平時行蹤不定,甚難見到。當時楚雲青病重時楚家莊也是到處尋訪,從未找到,沒想到現在正在洛陽。他當年與玉龍泉有些交情,聽說是故人之子,二話不說趕來。

莊上的大夫大喜,“沒想到能請得姚先生降臨。”

姚開元大搖大擺走進來,橫了衆人一眼,便直奔床旁邊,利落的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略看了看玉淩霄的形貌,伸出右手按在脈上。

診了一會,這個老大夫拂着銀須,疑惑中帶點天真,“怎麽?玉龍泉這小子生了一個從小有病的孩子?”

“沒有啊!幾個月前我們在陸門分手時他還好好的!”靖超塵皺眉道。

楚晚晴道,“不要說那時,他初到洛陽時還很好,那麽冷的天,他只穿單衣都不冷。”

“也就是說,本來好好的一個人,區區幾個月,就混成了這幅德性?”姚開元眉開眼笑,“玉龍泉啊玉龍泉,看你小子怎麽教的兒子。”

衆人目瞪口呆。

江湖有名的鬼老神手,須發皆白,竟然是這樣的個性。

楚福陪笑,“那還是煩鬼老神手妙手回春吧。”

姚開元忽的站了起來,把臉一沉,“是鬼聖神手!什麽鬼老,我很老嗎?”

楚福連忙低頭,“不老不老,姚先生風釆不減當年。”

姚開元哼了一聲,瞪了楚福一眼,又眯着眼睛把屋裏人都看了一遍,最後踱到莊上的大夫面前,面對面看了他一會兒,那個大夫被看得直發毛。

“正虛邪實,正不勝邪,現在病人寒邪入肺,肺熱壅盛,熱入心包,所以神明失清,現在需要用的是扶正驅邪之法。”手拂銀須,閉着眼睛,象背書一樣,猛的又睜開了眼,“這麽一般的道理總知道吧。”

老大夫連忙點頭,“是!是!我原來用的正是扶正驅邪之法。”

“但是這個扶正是不同的嘛。”姚開元搖頭晃腦,“短短幾個月就混成這樣,分明他就是中了毒!”

“中毒!”衆人大驚。

“對呀,江湖險惡,用毒的人比比皆是。他中的這個毒,我看比較象久已失傳的一種藥,透髓散。”

“透髓散?”靖超塵大叫,“剛才我三弟還說過這個名字,看來他自己知道。”

姚開元笑着拍靖超塵的肩,“那就沒錯了。”

又上下打量一番,“這個小夥子長得孔武有力,不象玉龍泉這個弱弱的兒子一樣,我喜歡,你跟着我學醫好不好?”

靖超塵一愣,“可是,我三弟還在發燒呢!”

“哦!”姚開元拍拍頭,“差點忘了,先治病,先治病。”

在大家莫名其妙的眼光中,鬼老神手解開針囊,開始為玉淩霄行針。

行針持續了一上午,玉淩霄全身已經汗濕,外面藥煎好了,秋月白又扶着他喂了藥。

下午,楚福衆人下去,靖超塵和秋月白、楚晚晴、姚開元還留在房間裏。

姚開元一邊翻看着玉淩霄房間的書、畫,一邊道:“這個透髓散是一種極慢的□□,一般是慢慢持續的攝入,人慢慢衰弱,到最後不治身亡。可是這個小子幾個月就變成這樣,有點太快,這個不太象透髓散的特點。”

秋月白深感疑惑,“還有,他是什麽時候慢慢攝入□□的呢?”

大家都在沉默,這時只聽見床上傳來低低的聲音,“陸門的鐵觀音。”

回頭一看,見玉淩霄已經醒了,睜開眼睛看着大家。

楚晚晴驚喜道:“玉哥哥,你醒了。”

玉淩霄看她的眼神微微一頓,又看向秋月白白,“二哥,扶我起來。”

秋月白扶起他瘦瘦的身體,靠在軟枕上。

倚着軟枕喘了一口氣,玉淩霄慢慢擡起頭,“我也是剛剛才想到,陸門贈我的茶葉,我一直喜歡,日日飲用,卻在不知不覺間中了透髓散之毒。本來藥性極慢不易察覺,只是上次我醉了一次酒。”

他擡眼看向楚晚晴,“茶和酒都是陸門所制,我酒量太淺才會使藥性加劇,而楚伯伯卻是在十幾年裏慢性中毒才會最終不治的。”

楚晚晴睜大眼睛,眸中顯示驚懼之色。

“你和我爹爹,都是陸伯伯下了藥?”

“這個很容易,一會把茶葉和酒給我,我自會辨識。”姚開元一揮手,然後走過來,坐在椅子上目不轉睛看着玉淩霄。

“小子,你爹可曾對你提過鬼聖神手姚開元?”

玉淩霄微怔了怔,“好象……提過吧,我記不淸了。”

“哈!這個沒良心的!”姚開元一拍大腿,又翻了翻眼晴,“可是,小子,玉龍泉不會是把你自己放出來就不管了吧?”

玉淩霄聽了,虛弱的微笑了一下,雖然如此瘦削蒼白,一笑之間,眉宇間卻仿佛有一道光華閃過。

姚開元愣了一下,不由點了點頭,“嗯,剛才昏迷不醒沒看出來,現在睜開眼一說話,還真有點玉龍泉的風釆哪。”

玉淩霄道:“不久家父就會來楚家莊和我會合。”

“什麽?真的?哈哈!”姚開元大笑,“我又可以捉弄這個小子了。知道麽?要想徹底解你身上的毒,我得和玉龍泉聯手才行啊!”

姚開元大笑聲中,楚福帶着一個中年人走進來,此人風塵樸樸的樣子。楚福向楚晚晴行禮,“莊主,此為玉家的人,前來尋玉公子的。”

玉淩霄定睛一看,不由歡喜,“玉玦。”

玉玦這才擡頭看向床上,愣了一下,倒頭便拜,“玉玦見過公子,公子你病了麽?”

姚開元搶着跳過來,“玉龍泉來了沒有?”

玉玦回道:“老爺在佳仙湖冰雪宮做客,讓小的先行拜會公子。”

姚開元哼了一聲:“這小子倒清閑,你趕緊回去見他,讓他快點給我滾過來,就說他兒子中毒了,等着他救命呢。”

玉玦一驚,馬上轉向玉淩霄,“公子,你……”

“哎呀別再廢話了,快去快去!”

玉玦連連點頭,再拜,“那玉玦先行告退,有勞諸位照料我家公子。”一回身出去,楚福送了出去。

姚開元回頭看了看靖超塵,滿睑堆笑,“好了,沒別的事了,你現在就拜我為師吧!”

靖超塵睜大眼睛搖搖頭,“我……我為什麽要拜你為師啊?”

“還為什麽,咱們爺倆就是師徒之緣,你要是不拜我為師我就拜你為徒。”

“我不想學醫!”

“噫!小兔崽子,怎麽可以不想學醫呢,快過來,我今天就開始教你。”

靖超塵見他要過來抓目己,吓得回身跑出門去。

“哎!你竟敢跑,給我回來!”姚開元追了出去。

玉淩霄見他們出去,轉頭看看楚晚晴。

“晚晴,先不要難過,楚伯伯在天有靈,也不想見你傷心。”

楚晚睛凄然一笑,“沒想到,爹爹竟然被人所害,可能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會變得那樣衰弱,為什麽,陸伯伯為什麽要害他,又為什麽要害你。”

秋月白臉上也是一片悲涼,“究竟是什麽原因,有什麽目的,還要繼續追查,晚晴,我背負滅門之恨,你也背負殺父之仇,我們無論如何,也要查到底。”

楚晚晴擡頭看着秋月白,點了點頭,“秋哥哥,我們先放下傷心吧,等玉哥哥病好了,我們一起追查原因。”

鬼老神手确實名醫,每天行針配藥,幾日下來,玉淩霄漸漸就退了燒,沒有再咯血,咳嗽也少了很多,只是身體仍然很差。

年前氣候有一點回暖,這日下午,陽光很足,楚晚晴去找玉淩霄,讓他出來走走,玉淩霄便穿上厚厚的外套,又披上那件淺藍色的棉披風,把頭發簡單束了一下,起床出門,楚晚晴見他沒有力氣,便很自然的走在他身邊扶着他的手臂,玉淩霄笑了一下,輕輕推開她的手。

“我自己可以的。”

走出病卧多日的房門,陽光穿過回廊照在他蒼白的臉上,多日未接觸陽光,玉淩霄不由閉了一下眼睛。

“乖徒弟,慢點跑!”一聲喊叫傳來,只見靖超塵驚謊的跑過來,姚開元緊随其後,靖超塵看見玉淩霄,便一個箭步沖過來拉住了他的袖子,劍眉虎目滿是驚慌。

“三弟,快告訴他,我只好武,不想學醫。”

玉淩霄不禁失笑,擡眸看向追上來的皓首老人,“大哥不想學又何必強迫,不瞞鬼老,玉某倒是頗感興趣,我以前只看醫書沒有實踐,倒不如收我為徒吧。”

“去去去!你這樣的白給不要,我就是喜歡這個小夥子,快點乖徒弟,過來給我背藥性賦!”

姚開元拉住靖超塵往外拉,靖超塵驚慌拉住玉淩霄,楚晚晴擔心玉淩霄被拽倒便在旁邊又拉又扶,亂成一團。

正在亂中,只聽院門口有人說話。

“姚開元,霄兒資質超群,怎麽就不配做你的徒弟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又加班又夜班,今天決心補更兩次,做醫生好辛苦的,可惜小說沒人看見。我也只好自說自話了。

☆、神劍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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