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神劍雙玉
聞聽此言,幾個人不由駐足,回頭觀看。
院門口站着一個人,身材修長,一身本白布衣,樣式極為簡單,卻稱得他身姿格外優雅出塵,同色的發帶束起烏黑的頭發,光潔的額頭和面頰泛着如玉的微光,三绺飄逸的胡須在下颌輕輕飄動,才顯示他四旬開外的年紀,背上背着一把長劍。
此人微微一笑,星眸流光一閃,所有人都感覺到他無與倫比的氣場。
“爹爹,”玉淩霄雙眼一亮,但未等他再說話,姚開元已經大叫起來。
“玉龍泉!哈哈哈!”甩開靖超塵便撲了過去。
兩手拽着玉龍泉的胳膊,上下看了看,便開始拽拽他的胡須,拉拉他的衣衫,甚至拍拍臉頰,口中不停嬉笑。
“玉龍泉,你這個沒良心的臭小子,重色輕友,帶着你老婆就不告而別了,一下就是二十年音信全無,你到底死到哪裏去了?你別說,二十年了,你也不怎麽見老啊,要不是留了胡子,還以為你還是那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呢。”
玉龍泉優雅如仙的形象頓時被他破壞殆盡,雙手一上一下擋着他的手,笑道:“姚翁,你如此年紀怎麽還是這樣子,我的兒子在這裏,你多少留點面子給我啊。”
玉淩霄已經走到近前,屈膝跪下行大禮,“霄兒叩見爹爹。”
玉龍泉進門時已經看到了兒子,聽到玉玦的回信,知道他病重,本有準備,但乍一看到原本俊美絕倫的兒子變得如此蒼白消瘦,虛弱不堪,仍然吃了一驚,心中酸楚,彎腰雙手扶着他細瘦的胳膊,讓他慢慢站起來,然後手指把住脈門,就要注入內力。
姚開元一把拉住了他,“嗨!你幹什麽?你要是想他死快一點,你就現在運功。”
玉龍泉一驚,回頭看着姚開元。
“告訴你,你的寶貝兒子中了透髓散之毒,內力雖未受損,但身體根本消耗殆盡,前些日子又感受寒毒侵犯入髒,要不是本神醫妙手仁心,早就嗚乎了。要想治好他,徹底驅毒,你必須絕對服從我的指示。”姚開元搖頭晃腦,突然眼睛一亮,哈哈大笑,“首先呢,你趴下來,讓我當馬騎!”
玉淩霄一挑眉,跟着一揚唇角,眼中一點慧黠閃過。楚晚睛和靖超塵皆是一驚,轉頭看向玉龍泉。
玉龍泉則是面現煩惱之色,搖頭閉目,“姚翁啊,你都一把年紀了,能不能不要總象小孩子?”
姚開元一扭頭,“你不幹,我就不給你兒子治病。”
院中一片吸氣之聲,正愕然間,忽又聽門口有人說話。
“老鬼!你又在幹些什麽?是不是讨打?”
聲音清越動聽,衆人一驚,回頭看去。只見院門口又站了一位夫人,身後跟着四個家人。
梳着簡單的已婚發髻,披着一件玉色繡花披風。秀美絕倫的容顏帶着一股英豪之氣,一雙晶亮的眸子卻透着一股邪魔的光彩,讓人心中暗暗吃驚。背後也背着一把長劍,不同的是,她的劍柄向左,而玉龍泉的劍柄向右。
二十年前,神劍雙玉一人左手劍,一人右手劍,雙劍合璧,名動江湖。
別人還未反應,姚開元已經大驚失色,回頭逃到玉淩霄身後,抓着他的胳膊。
“你這個臭小子,你怎麽沒說過這個妖女也會來呀?我給你治了病,你要害死我呀?真是沒良心哦!”
玉淩霄輕笑一聲,“我若早說,鬼老早就逃走了,我們又怎麽會有好戲看呢?”
姚開元一個指頭指着他,對靖超塵道:“聽見沒有,我就說過我不喜歡這個小子,果然不是什麽好東西。”
話未說完,那夫人身形一閃,已經來到身邊,一手扶住玉淩霄不必下拜,另一手指着姚開元,輕蔑一笑,“能給霄兒治病是你這老鬼前世修來的福分,還敢談條件!”
姚開元一怔,連連陪笑,“是是,玉女俠的兒子,當然。"
這時,楚福和秋月白從外面走進來。
楚福氣喘噓噓,向楚晚晴施禮,“莊主。”
楚晚晴微有嗔怪,“福叔,貴客到此,何不早報。”
楚福連忙低頭,“莊主恕罪,本當相報,可二位的輕功……”
玉淩霄笑道:“還是我來介紹,這便是我爹和我娘。”又回頭看向神劍雙玉,“爹、娘,這兩位是我的結義兄弟,我大哥靖超塵,二哥秋月白,二哥就是蘇州秋府的公子,落難與我相遇。這是楚家莊莊主楚晚晴,楚雲青伯父之女。這是楚家莊總管福叔,這位是……”又指向姚開元,愣了一下,一甩手,“不說也罷。”
姚開元一瞪眼,又看看玉無瑕,沒有說話。
玉龍泉與玉無瑕、靖超塵、秋月白、楚晚晴等一一相見,可嘆二十年過去,江湖風雲變幻,多少故人已逝。但看到故人的子女,也是感慨萬千。大家都久聞神劍雙玉之名,二十年前威震武林,但在名聲大震之時厭倦江湖,雙雙歸隐,在他們的心目中就象是神話中的人物。
衆人在前廳就座,蕊兒獻茶,侍立于楚晚晴身後。
玉無瑕看向姚開元,笑得光彩照人,“說說吧姚翁?說說霄兒中的毒。”
姚開元坐在靖超塵身邊,一直低聲對他說話,靖超塵求助的眼光看向對面的秋月白和玉淩霄。一聽到玉無瑕說話,姚開元連忙坐好,想了想,指了指靖超塵。
“我要是治好了你兒子的病,你們能不能讓這個小子做我徒弟呀?”
玉龍泉和玉無瑕對視一眼,“那就看超塵是不是願意了。”
靖超塵忙道:“我可是不願意的啊,一點興趣都沒有。我東走西奔,到處學武功,我可不想學什麽醫!”
姚開元一下打在他頭上,“說什麽呢?怎麽可以不學醫?人都要學醫的!”
大家都側目看他。
玉淩霄嘆道:“我說了我想學,你不答應。”
玉無瑕看了他一眼,“霄兒,不要再學什麽醫了啊,整天什麽都學,豈不把武功都荒廢了?再說,需要治病的時候有這個老鬼不就行了?”又轉向姚開元,“那個事一會兒再說,先說霄兒的病。”
姚開元撚着銀須,“他的病啊,是透髓散造成的。我已經檢驗過了,那個茶葉是用透髓散薰蒸制成的。那個酒麽,更簡單,就是直接混入了透髓散。”
楚晚晴臉色蒼白,微微顫抖。
“透髓散其實并不是一種□□,但卻是世間最惡毒的藥物。偶爾用之并無影響,而長期攝用就會使身體根本慢慢受傷,人逐漸衰弱,最後在不知不覺間衰弱至極,到最後即便神仙在世也不能救,就像楚雲青那樣。”
楚福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至于玉淩霄麽,”姚開元看了一眼楚福,“要不是上次他飲酒造成急性發作,也會象楚雲青一樣。所以,這個小子現在還有救。而且,要不是他酒量太差也不會有現在的情況,你們也不會發覺。我真是感嘆,玉龍泉,沒想到你兒子這樣有福氣啊。”
楚福緊走幾步,一下跪倒在楚晚晴面前,淚流滿面,“莊主,莊主,也就是說,老莊主是被人處心積慮害死的麽?”
楚晚晴咬着嘴唇,雙眼含淚,身體更明顯的顫抖起來。
楚福眼神迷茫,喃喃道:“酒是陸門送來的,他們一直不停的給老莊主送酒,路途遙遠也在所不惜,只是因為怕老莊主斷了藥,而老莊主又那麽愛喝。為什麽?為什麽!陸正威為什麽要這麽做!”
楚晚晴閉上眼晴,淚水抑制不住的流下來。
父親在不知不覺間被陸正威害死,在他的身體越來越差,越來越虛弱的時候,自己卻不在他的身邊。還記得她回到楚家莊,看到病床上瘦得形銷骨立的父親,他只把楚家莊托負于她讓她在床前發誓後就撒手人寰。母親在她幼年就已過世,她徹底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
玉淩霄看着楚晚晴流淚,心中酸澀不已。他知道只有徹底放開心中那段情才是最合适的,但是,晚晴的心受着雙重的煎熬。她一下子背負了殺父之仇,她愛的人又在遠離她的地方生死未蔔,這麽多的痛苦壓在她弱不禁風的肩上,不由他不心疼。
“晚晴......”還是忍不住喚了她一聲。
楚晚晴掙開眼晴,拭去眼淚,扶楚福起來,才回頭對玉淩霄笑了一下,那笑容甚是苦澀。
“我......沒事。”又回頭對楚福道:“福叔,爹爹的命我一定找陸正威讨回來,但先不可貿然行動,這件事先不要告訴忠叔,他性格急躁,保不齊就親自去陸門報仇,我們先計劃一個合适的方案才好。現在,玉哥哥的病是燃眉之急,我們先要玉哥哥恢複身體。”
楚福點點頭,擦着淚站起來,走回座位。
姚開元聽了,繼續道:“至于治病嘛。他的肺病基本痊愈,還需要繼續吃藥。明天,我會給他配一種對抗透髓散的藥,服藥後就由一個內力深厚的高手為他運功逼出透髓散的藥性。玉龍泉,那就靠你了。”
玉龍泉看了看玉淩霄,微微點頭。
“不過,”姚開元嘿嘿一笑,“許多看似簡單的事都有個不過。雖然發現得早,不至于喪命,但這畢竟是個極傷身體根本的藥,恐怕痊癒後體質也會大不如前的。”
玉龍泉微笑着搖頭,“姚翁,這個不必擔心,霄兒身體的根本,不是輕易就能影響的了的。”
秋月白聽了,想起三兄弟結拜時玉淩霄說過的事,便和靖超塵對視一眼,心中了然。
玉淩霄幼年時因為體弱,玉龍泉把少林絕學易筋經作為了他內力的基礎。在陸門時,玉淩霄便常運用易筋經的力量為他們提升內力,所以他們的武功才能這樣快的長進。
有易筋經在,只要肺病痊癒,只要透髓散去除,他便可以如同鳳凰涅磐一般,浴火重生。
真想再次看到他當初絕世的風釆,那個淡然淺笑,飄逸如仙,武功深不可測的玉淩霄。
靖超塵凝目看着玉淩霄現在蒼白的幾乎透明的面頰,厚披風下瘦得弱不禁風的身體。多年以後,他還在回想,這段時間,曾經是他最脆弱,也是他唯一的依賴他們的日子。
晚飯後,大家送神劍雙玉到早就準備好打掃幹淨的小挎院。這個小院就在主院旁邊,院內修竹亭榭,布置的溫馨雅致。一同來到的玉家的四個家人玉玦、玉珮、玉環、玉珞也同住進去。
大家走後,玉淩霄和父母在挎院相聚了一會兒,神劍雙玉只有這一個獨生子,讓他獨自外出本來就放心不下,現在又見他病成這樣,自是心疼不已。玉淩霄見父母一路勞頓,便勸他們早點休息,自己離開小院回房。
年前氣溫已有些回暖,一彎月牙高挂,空氣冷冽純淨。玉淩霄一個人向回走,走了一會兒,又不想回房,便向守門的莊客打了一個招呼,獨自走出別院,延路向竹林走去。
因為前段時間病體沉重,已經很久沒有出來了。小路旁翠竹掩映,地上落下斑駁的碎影,月光下伴着他拉長的身影,很是孤寂蕭瑟的味道。
竹林中漸漸透出一縷琴音,哀怨婉轉,如水凝滞,玉淩霄不由一怔,駐足靜聽了一會兒,除了晚晴,誰又能彈出這樣精妙的琴音?
那琴聲竟如此悲傷無助,動人心弦,玉淩霄閉上眼睛,仿佛看到一只孤雁,失去了同伴,在天空中形單影只地尋覓、哀鳴。
理智上告訴自己,應該遠遠的離開,但是不由自主的,他還是緩步向竹林深處走去,來到了那條淺淺小溪旁的竹亭前。
月光透過竹叢,斑駁搖落,溪水半結冰淩,閃着點點銀光。亭中的少女仍然一襲白衣,長發輕挽,修長的指尖輕輕撥動琴弦。
突然,楚晚晴手指再次輕顫,琴音頓止。
驀然回首,亭前仍然是那個颀長的身影,只是披着厚厚的披風。
“玉哥哥,”楚晚晴一驚,馬上站起走過來,“你還病着,怎麽一個人到這裏來了!”
玉淩霄苦笑了一下,“覺得有點悶,就出來走走。”
楚晚晴站在他面前整着他的披風,“你實在太不會保養了,氣候雖有些回暖,夜裏還是很冷,你該早些休息才是,來,我陪你回去吧。”說着便走回亭中拿琴。
玉淩霄跟着她走進亭子,“你的琴聲真的非常好聽,能不能再為我彈一曲?你看我穿的很暖的。”
楚晚晴看了看他,只好坐下,“那只彈一曲就回去睡,好不好?”
“嗯。”玉淩霄坐下,低頭看着琴弦,“剛才你的琴聲,如同孤雁離群,太過傷感了。”
楚晚晴沉默一會兒,凄然一笑,“說起來玉哥哥确實是我的知音,每次都能聽出我潛藏的深意,而你聽琴時,我總會感覺到。”
玉淩霄心中一動,怔怔看着她。
楚晚晴擡眼對上他的目光,雙眼閃閃發光,“我想,我們可以做一輩子的朋友知己,即使将來你不在這裏了,即使将來有了玉嫂嫂,還帶着孩子,我們還會是最好的朋友的。”
在她的心中,他是一個可以一輩子無話不談的知己,一個哥哥。當歲月流逝,鬓發斑白,他們各自有各自的家庭,有各自的生活,仍然還會象親兄妹一樣,沒有隔閡。但是,這是世上最純的友情,高山流水,生死不忘,卻沒有纏綿悱恻,沒有癡戀相思。
琴聲從指尖流出,如同流水蕩過竹林,清朗高曠,滌蕩人心。世間真情莫過琴瑟知音,卻也只是知音而已。
星空冷冽,殘月半彎,兩人走回別院門口。
突然,玉淩霄神情一滞,猛然回頭,耳畔聽得輕微的破空聲一閃。
反射性的凝神運氣,就要施展輕功追去,被楚晚晴按住手臂。
“玉哥哥不可妄動真氣!”
與此同時,別院門口幾個守門的莊客已經飛身追去。
玉淩霄搖頭,“此人輕功非凡,他們是追不上的。”
“會不會是冰雪宮的人呢?”
“不是,此人行動沒有冰雪寒緣的寒氣。”
楚晚晴鎖緊眉頭,“無論如何,剛才那人确是絕頂高手,雖沒有為難我們之意,為保險起見,莊中還是要加強戒備。”
說着,向玉淩霄告別,回到正廳,命蕊兒喚來楚福,加強別院和洛陽城中總舵戒備。
玉淩霄回到房間,一邊解着披風的帶子,一邊低頭暗笑了一下,擡眼看向窗外。
“閣下既然跟着我到了這裏,何不現身相見?”
話音落定,但見窗口閃過一片紅光,一個紅衣人穿窗而入,全身豔紅衣袍随身形飄舉,伴着真氣運行一片灼熱之氣。
玉淩霄定睛看去。站在面前的是一個身材清瘦的少年,面頰消瘦蒼白,兩顴卻帶着一點不正常的緋色,雙曈似火,閃着灼灼光芒,嘴唇無一絲血色,長發披散,稍顯淩亂,一身紅衣似火,如同一個火的精靈。
玉淩霄上下打量他一番,微微一笑,“這位兄臺深夜來訪,不知有何見教?”
紅衣人面如冰霜,盯着玉淩霄,卻一語不發。
玉淩霄眨了眨眼,略一思忖,眸中一點清光閃過,再次若有所思看向紅衣人。
“兄臺想必從天山而來?”
紅衣人愣了一下,收斂目光,全身火熱的煞氣也瞬間消散。
“不錯,”他低下頭,額前的散發垂在臉上,緩緩開口,“我是童心遠。”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晚上搶救成功一個病人,看到她轉危為安,很高興,一夜辛苦是值得的。
☆、烈火秘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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