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烈火秘笈

玉淩霄和童心遠相對而立,沉默良久。

玉淩霄雖在病中,瘦得形銷骨立,卻依舊清雅溫潤,而對面的童心遠全身一團灼熱之氣,雙目如火,但面容神情卻冰冷徹骨,使人不寒而栗。

“來找我,何事?”玉淩霄在桌旁坐下,端起茶壺,倒了兩杯茶,“見過晚晴了麽?”

童心遠依然站着沒動。

“我不想去見她,也沒有資格。”

“沒有資格?”玉淩霄長眉一挑,“她一直都在思念你。”

“我,”童心遠面無表情,眼中卻如同碎開了什麽,“我怎麽配得上她?象我這樣的人。”

玉淩霄不由斂容靜看向他。這個只有十九歲的少年,他的一生就只有一件事,烈火訣,除此之外全無相關。一生只為父親自己杜撰想象的武功而活,并逐漸為之耗盡生命。沒有關心,沒有愛,甚至沒有希望,沒有未來。

“童兄請坐。”玉淩霄伸手向對面的座位,又把茶杯端過去。

童心運一怔,“不,我要走了,其實如果不是你剛才感覺到我,我也沒有打算進來。”

他回身要走,玉淩霄立刻站起來。

“你是要去冰雪宮麽?”

童心遠停下來,卻沒有轉身,“是,我這一生,只為了這一天。”

玉淩霄走到童心遠身邊,“你有沒有想過,其實冷岱羅的生活和你是一樣的,她并沒有罪過,而且很可憐。”

“她和冷月一樣,都是無情無義的人。”

“可是她是你的親妺妹,她一出生,也是只有一件事,冰雪寒緣,不能有樂趣,不能有感情,甚至不能有常人之壽。冰雪宮是牢籠,冰雪寒緣更是枷鎖。”

“而我,只是一個副産品,如果冷月知道我是男的,她根本不會生下我。”

玉淩霄長嘆一聲,“其實你們背負的都是上一輩的恩怨,你們兄妹相争,只能使悲劇更加悲慘。”

童心遠擡起頭,終于面露痛苦之色,他閉上眼睛,皺起眉頭,“為什麽要讓我來到這世上,夠了,讓這一切快點結束了吧。”

未待玉淩霄相阻,童心遠身形一閃,一道紅光沖窗而出,玉淩霄反射性的要提氣追去,才發現真氣一提,全身肌肉劇痛,未及行動便摔倒在地。

眼看着童心遠走遠,玉淩霄坐在地上待身體的疼痛消散,便火速站起來,跑出門去,閃身來到秋月白門前,推門而入。

秋月白已經就寝,房內燈火已熄,玉淩霄也管不了許多,沖過去伸手掀開床帳,把秋月白從床上拉起來。

“二哥,快跟我來一下。”

秋月白迷迷糊糊被玉淩霄拉着闖進靖超塵房中,同樣把靖超塵從床上拽起來,點上燈,兩個人都坐在靖超塵床上,秋月白披上靖超塵的外套。

靖超塵揉着眼睛,“三弟,這是怎麽了?你什麽時候也學會這麽風風火火的了。”

玉淩霄道:“此事很急,方才我見過童心遠了。”

靖超塵和秋月白同時瞪起了眼睛,“什麽?童心遠?”

“是,他要去冰雪宮報仇,已經走了,我攔不住他。可恨陸正威給我下的這個藥,我現在提不起真氣。”

“那他要去向冷岱羅挑戰,他的武功可是專門克制冰雪寒緣的,這一下可是要江湖大亂。”秋月白沉思道。

玉淩霄點頭,“本來冰雪宮是幽冥教的大忌,如果冷岱羅和童心遠相拚,勢必兩敗俱傷,那樣一來,幽冥教豈不是會無所顧忌?今天我和爹娘聊天時,他們說幽冥教現在在江南又做幾次大案,大有野心。”

秋月白咬牙不語。靖超塵皺眉道:“要設法阻止童心遠才行,可是現在已經追不上他了。”

玉淩霄想了一下,“只能讓晚晴想想辦法。”

靖超塵一拍大腿,“對!楚家莊江湖上勢力不小,找個人很容易,而且童心遠怎麽也念晚晴的舊情。”

玉淩霄鎖眉,“可是我有點不明白,童心遠從記事起就在天山,沒有半點江湖經驗,他怎麽能如此順利就找到楚家莊別院?”

秋月白道:“你不也是初出江湖麽?”

“我與他不同,聽說胡不歸除了烈火訣,從不讓他接觸其他東西。我是擔心他受人利用。”

靖超塵和秋月白對視一下。

“還有,陸正威到底充當的是什麽角色,他為什麽要暗害楚雲青,然後又暗害我?其實在楚家莊時,我就發現他一直在試我的功夫。”

“對啊,”靖超塵道,“可你總是一招制勝,他試不出來。”

秋月白猛擡起頭,“直到那次幽冥教進攻陸門,他看到你大開殺戒。”

靖超塵點點頭,“武功好和殺人其實是兩回事,他看到的是你實戰時表現,他才真正忌憚,使用了透髓散。”

玉淩霄睜大了眼睛,“那樣說,那次幽冥教的進攻是不是為了試探我給陸正威看,他倒底是什麽人?他和幽冥教有什麽關系?”

三人相對無言,面面相觑,這個江湖,到底有多少黑暗的秘密,使人不敢正視。

靖超塵甩了甩頭,“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玉淩霄咬着嘴唇,“可恨陸正威,把我害成這個樣子,讓我什麽也做不了,我真想現在就去江南找他算賬!”

秋月白擺手,“我們還是連夜通知晚晴,盡早搜尋童心遠的下落。”

三人一同出門,通知蕊兒,在正廳等到楚晚晴,把情況告訴她,楚晚晴大驚,便連夜招集別院的莊客,通知外圍的門人,搜尋童心遠的下落。

分派完畢,楚晚晴回頭看向玉淩霄,“玉哥哥,你看到了心遠,他現在怎麽樣了?”

玉淩霄一怔,便對上了她焦急傷感的眼神,心中五味雜陳,竟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楚晚晴一驚,誤會了他的意思,“怎麽?他很不好麽?”

玉淩霄立即醒悟,“哦,不是,他看起來還好。”

“真的麽?”楚晚晴低下頭,苦笑了一下,“也不會好到哪裏去,烈火訣,練這種武功,還能怎麽樣呢?”

靖超塵道:“我們現在也做不了別的什麽,不如先都去休息,養精蓄銳,才好應付突發情況。三弟,你快去睡會,要不然萬一病情反複了就糟了。”

衆人散去,玉淩霄回到房間,倒在床上,強迫自己入睡,卻怎麽也睡不着。幹脆起來,推門出來,站在廊下看去。

晚晴的房間燈光閃動,看來她也未曾入睡。玉淩霄不由自主走過院子,站在回廊下面,看着那搖曳的燭光。

本來打定主意要放下,卻越是刻意,越感覺放不下,而且好像她的一舉一動,一颦一笑,都牽動着他,想要逃離,又心甘情願的沉淪其中。

這就是喜歡一個人吧,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又怎麽能夠潇灑。

玉淩霄怔怔的站在那裏,突然,房門打開,楚晚晴出現在門口,不及躲閃,四目相對。

楚晚晴一愣,“玉哥哥,你怎麽沒有睡?”

“我,”玉淩霄低下頭,“我睡不着。”

楚晚晴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走下回廊,走過院中的竹叢,她披着一條披肩,烏黑的長發披在後背上,背影蕭索無奈。

竹影搖曳,東方透白,晨光初現,清輝淡淡。

楚晚晴微擡頭看向東方淺淺的晨?。

玉淩霄慢慢走過來,輕嘆一聲,“快要過年了。”

“嗯,”楚晚晴道,“小時在莊中過年還是很熱鬧的。”

今年是她從天山回來的第一年,在那裏,沒有人煙,除了烈火訣,沒有其他。

“晚晴,你不必過分傷心,我看到童兄的武功非常好,狀态也不錯。”

楚晚晴擡眼看向他,那雙眼睛水光潋滟,凄楚非常。

“烈火訣,正在燃盡他的生命,每練一重,他就會虛弱幾分,他急着去冰雪宮,一定是感覺自己……”她低下了頭。

這份感情是注定的悲劇,注定的別離,天人永隔,沒有未來。

“他說過,要我永遠忘記他,當作從未相識,他說他只配呆在地獄裏,他說,他恨自己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晨光熹微,東方朝霞初現。

“可是,他有沒有想過,如果那一天真的來了,讓我如何獨自活下去!”

可以不再相見,可以傷痕累累,但是,至少讓我知道你還活着。

楚晚晴深深低着頭,把臉埋進自己的袖子裏,瘦弱的肩膀輕輕顫抖。面對這殘酷的絕望,心碎成泥。

玉淩霄看着面前絕望啜泣的晚晴,心如刀絞,不禁上前一步,把她輕輕攬進自己的懷裏。

東方朝霞燦燦,緋色漫天,院內翠竹搖曳,曉飒清岚。你的傷痛,你的愛戀,交織成我的心碎。盡管一切都不可能,盡管永遠走不進你的心,至少我的肩膀,還可以讓你倚靠。

口中喃喃低語,“不要難過,讓我來幫你,我來幫你。”

晚晴聽了,猛然醒悟,馬上擡起頭,扶住玉淩霄的手臂。

“玉哥哥,你一夜沒睡,還在這外面站了這麽長時間,天氣還很冷,不要着涼吧!”

“我,”玉淩霄一愣,心中更加酸楚,臉色蒼白如紙。

“都怪我,你不要傷心了,還好有你在,要不然,我真不知道如何面對。”楚晚晴拉着玉淩霄向房間走,一面用袖子拭着臉上的淚珠。

天色已亮,下人們已經在收拾打掃,二人剛走到門口,只見玉玦從外面走進來。

玉玦一直走到二人面前,抱拳行禮,“公子,楚莊主。”

玉淩霄停步,“什麽事?”

“老爺夫人和姚大夫請公子過去。”

楚晚晴道:“可能是姚老要給你治療了吧,我去叫靖哥哥和秋哥哥。”

玉淩霄回房洗漱,出門時正遇上靖超塵和秋月白,三個人一起往挎院來。

玉龍泉在正屋,玉無瑕已經先去找姚開元了。房中剛擺上早飯,三人過去一起就坐吃早飯,說起了昨晚的事情。

玉龍泉沉思道:“此事确實不宜耽擱,今日給霄兒祛除透髓散後,我們便即刻起身先去冰雪宮,從中調停,防止他們兄妹對戰兩敗俱傷。”

吃完早飯,姚開元便端着一碗藥從外面走進來,滿臉笑逐顏開,後面跟着他的玉無瑕神态自若,卻又一派不屑之色。

“大家上眼啊!”姚開元雙手高高舉着藥碗,“都已失傳的害人藥,我竟能配出獨門解藥,看見沒有?我鬼聖神手天下無雙吧!”

他又湊到靖超塵面前,“崇拜我吧?想通了沒有?給這小子治完病就跟我走吧。”

靖超塵躲閃不及,被他摟着脖子,哀求道:“鬼老啊,我們三兄弟,同生共死,我怎能跟你走呢?”

“誰?跟他們同生共死?”姚開元指指秋月白和玉淩霄,“糊塗乖徒弟,別傻了,這兩個小子有什麽好的。”

玉無瑕聽了一會兒,嘴角蕩起一抹淺笑,緩步走過來,伸手在姚開元肩上拍了拍,“老鬼,又覺得缺傳人了?你配的那些靈丹妙藥是不是又要挪地方了?”

姚開元終于忍不住大叫起來,“我說小妖女,你別再打我的主意好不好啊,以前我辛苦配的藥就被你偷個幹淨,你能不能放過我!”

“叫我什麽?”

“哦!”姚開元連忙陪笑,“玉姑娘,玉女俠,玉夫人,玉奶奶!”

玉無瑕輕哼一聲,“那還不快點。”

“好!”姚開元把藥放在玉淩霄面前,“小祖宗,快喝吧!玉龍泉,喝完就沒我的事啦!你自己給他驅毒。”

于是大家看着玉淩霄把藥喝下去。

過了一會兒,玉淩霄額頭滴下冷汗,臉色更加蒼白,全身都酸痛起來。

玉龍泉扶着他站起來,“這樣,我帶霄兒到裏面運功驅毒,夫人就和超塵、月白為我們護法。”

大家分開守在房前房後,玉龍泉便帶着玉淩霄進內室去了。

驅毒一直進行了兩天兩夜,玉無瑕、靖超塵和秋月白輪流看守在房前屋後,以免別人打擾,直到第三天早晨,玉龍泉才走出來。

玉無瑕連忙上前問,“相公,霄兒怎麽樣?”

玉龍泉擺擺手,有些許疲憊,“沒事,透髓散已經不必擔心,現在他還需要閉關運功休養,身體就會恢複。”

靖超塵和秋月白互相看了一下,面露喜色,靖超塵道:“那我們去看他一下吧!”

玉龍泉道:“現在不要打擾他了,他正在用易筋經為主的功力休養,可能需要兩個月時間,就煩兩位賢侄多多照應。”又回頭道:“夫人,事不宜遲,我們就盡快上路去佳仙湖。”

“好,”玉無瑕點頭,此時見姚開元走到靖超塵旁邊,便微微一笑,眼中透出些邪魅之氣,“老鬼,我們走了,你做什麽?”

“做什麽?”姚開元指了指靖超塵,“要守着乖徒弟,好好教導他。”

“趁別人不注意,把他帶走?好。”玉無瑕雙目流光一閃,回身要走。

“你慢着!”姚開元慌忙跳到她旁邊,氣惱的揪着自己的白胡須,“你!好!要走我自己走!怎麽回事?我一看上個徒弟你就搗亂!”

“老鬼,你若怕醫道失傳,就把你所有的靈藥都交出來不就行了?”

姚開元走回靖超塵身邊,“虧的江湖上還叫你俠女,叫個賊頭還差不多,當年我看上玉龍泉,只想收他為徒,又不是和你搶男人,你就把我的藥偷個磬盡,弄的我這麽多年居無定所,藏來藏去,你退隐江湖我都不敢大意,就怕你不知什麽時候又冒出來,現在真的是冤魂不散啊。唉!”

玉無瑕眼轉秋水,發出一陣輕笑,靖超塵和秋月白一愣,仿佛看到某些時候玉淩霄的樣子。

靖超塵看着姚開元有些可憐,搔了搔頭發,對他道:“好了,我答應沒事的時候跟你學醫,但是我不能離開我的兄弟們。”

姚開元馬上笑開了花,“哎呀!太好了!我的乖乖徒弟,好好好!只要你願意當我徒弟,你喜歡陪着這兩個臭小子,就陪着好了,師父也在這陪着你!”

玉龍泉看了看玉無瑕,笑着搖頭,兩人帶着玉玦、玉珮、玉環、玉珞離去。

神劍雙玉離開幾日後便是新年,楚家莊已經準備完畢,楚忠和楚福準備齊了過年的東西,新莊主上仼的第一個新年,大家都希望過的熱熱鬧鬧。

大年三十早晨,楚晚晴到挎院看望了一下秋月白和靖超塵,得知玉淩霄一切都好,便帶着楚福和蕊兒以及一衆莊客離開別院,前往洛陽城內,到楚家莊正院過年。留下十幾個莊客中的高手留在別院負責安全守衛。

一陣陣的鞭炮聲傳來,靖超塵和秋月白坐在前庭閑話,姚開元拎着一個小酒葫蘆走進來。

笑着搖搖頭,“徒弟呀,你說你這兄弟什麽時候閉關不好,害得咱們連年也不能好好過。”

靖超塵想了想,“不如咱們幾個在這兒過年也不錯,師父您就去幫我們尋些好吃的來。”

姚開元哼了一聲,“你也學他們捉弄我,他們楚家莊的人就算都走了,也需有人給我們送吃的來,讓我去尋?就算尋來也不給那兩個臭小子吃!”他看了秋月白一眼,又伸手指着裏面。

秋月白道:“不知我和三弟何時得罪了姚老先生?”

“你麽,”姚開元想了想,“你太老實,沒趣。那個小子麽,我一看見他就想起玉無瑕那個妖女!”

三人坐着說笑,忽然聽到院子裏兵器交接之聲,秋月白一愣,立即抽出長劍,縱身出門,見院中已經倒卧兩個莊客,一個黑衣人手持單刀站在當院。

“什麽人!”秋月白擋在門前,劍尖直指黑衣人。

那人慢慢回身,向秋月白一笑。

秋月白不禁大驚,口中喃喃吐出三個字:“周德荗。”

☆、冰火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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