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四下裏安靜了片刻。
溫另站在那裏, 廊燈是昏黃的, 映得她的面容也是朦胧的, 她沒有穿校服, 穿着帽子上帶了雪白絨毛的小棉衣, 柔軟黑發披在肩上,胖胖的看上去嬌憨可愛,可能是跑得有些急, 還微微有些喘。
他看着她,半晌, 才勾了勾唇,“這麽晚了,你怎麽還在這裏?”
她怔了一下, 低低地說:“我的卷子不見了,應該是落在學校了。”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你……你怎麽也在這裏?”
他笑了,“想你啊, 所以過來看看。說不定會遇見你。”
她的睫毛輕微地顫了顫,卻沒有說話。過了很久, 卻低下頭, 聲音低低的:“騙人。”
小姑娘低着頭,聲音很低,幾乎聽不見:“你都消失一個月了,我還擔心你。”
溫另的身影頓住。
她沒有再說話, 走到教室門口,拿出門衛那邊借來的鑰匙,打開了教室門,正要推開門走進去,卻被身後的人緊緊握住了手腕。
明明天那麽冷,可他的手心滾燙,笑了笑,“是不是很想我?”
她的鼻子不争氣地一酸,低頭極力壓住聲音中的委屈,“誰會想你。”說着從他的手中掙開來,開了教室的燈,到自己的抽屜裏去找數學卷子。
找了半天,數學卷子果然是夾在一本書裏面了。
周妍妍剛把那本書從抽屜裏拿出來,夾在書裏的卷子卻被另一只手抽走了。
她一怔,微惱地伸手去搶,“把卷子還給我。”
溫另略微擡高手,一邊看她的數學考卷,一邊按住她踮起腳伸來的小手,大致看了一遍卷子,淡淡道:“你的數學基礎不太好。”
“我知道。”她踮着腳努力去夠他的手,不太高興地鼓起腮幫子,“我偏科,一直在補數學。”
他手裏拿着她的卷子,又擡高了些許,唇角微微勾了勾,“要不要我給補補?”
“不要!”她倔強地說。
溫另挑了一下眉,在她指尖快要碰到卷子的時候,突然往後一退,小姑娘沒站穩,細細驚叫一聲,踉跄撲進了他懷中,少年成熟又陌生的氣息瞬間籠罩。
溫另一把摟住她,微微低頭在她耳畔低聲道:“你不讓我給你補習,我就不放手。”
他的聲音低沉,離得那麽近,灼熱的吐息仿佛要将心燒起來似的。她的耳根到臉頰迅速染上了緋紅,長長的睫毛垂下來,輕輕顫了顫,像是有些委屈地低低道:“你……你別這麽……”
他終于笑了,“這麽不要臉?誰讓我這麽喜歡你。”
少年的胸膛結實,說話時有微微的震動。那一刻,她不知是聽見他有力的心跳聲,還是自己怦怦的心跳聲。
溫另放開手,把卷子還給她,唇角微微勾起,“明天晚上七點,我在這裏等你。”
周妍妍低着頭,半晌,才道:“我沒有答應你。”
他漆黑的眼裏有幾分笑意,“那我就一直等。”
她咬了咬唇,“那你就等着吧。”
說完就拿着卷子走出教室。
他慢慢地跟了上去,順手關了燈,關上教室門。
她不理他,鎖了教室門,就自己轉身走了。回到校門口門衛室,把鑰匙還給門衛大叔,出了校門。
溫另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
她穿着的小棉衣,帽子上雪白的絨毛在風中微微拂動,那背影嬌憨又美好。他的眼中不自覺地帶了幾分淡淡的笑意,長腿一邁,兩步便走到她身邊,“走那麽快幹什麽……”
話音未落,街角突然有兩個人騎着摩托車飛馳而來,刺眼的車燈驟閃而過。他眉目驟然一寒,拉住她的手臂猛地一拽,将她拽到自己身後。
那騎着摩托車的兩人來了個急剎車,車頭一轉,當先戴着頭盔的那人摘下了頭盔,露出挺年輕的一張臉,有些驚訝道:“另哥?”
另一個人摘下頭盔,笑着打招呼:“另哥,好巧啊。”
然後目光看到了被溫另護在身後的人。
騎摩托車的兩人目光都一滞,他們都是在餐廳打工的,也不過十七八歲,平時穿得挺随便,有些痞,說話也流裏流氣的。可那個小姑娘就不一樣,穿着帶絨毛帽子的小棉衣,柔軟的頭發垂下來及肩,一看是很幹淨漂亮的那種。可她有些怔怔的,像是沒有回過神來,還緊緊拉着溫另的袖子。
其中一個騎摩托車的人似乎明白了什麽,忍不住笑道:“喲,另哥,這不是你那個……”
話未說完,少年已打斷他的話,聲音有些冷:“何一鳴。”
何一鳴愣了一下,看了看溫另,又看了看周妍妍,不太敢再說什麽,“行,那、那我先回去了。”
說完便招呼另一個人,戴上頭盔,騎着摩托車呼嘯着遠去了。
路上安靜了一會兒,她慢慢放開牽着他袖子的手,問道:“他們……是誰?”
溫另道:“認識不久的朋友。”
她擡眸問道:“是學校的同學嗎?”
他沉默下來,一時沒有說話,半晌,也只是道:“走吧,我送你回家。”
她也沒有說話,低着頭,固執地站在那裏。過了很久,卻低低問道:“溫另,你現在有在上學嗎?”
溫另不語,微微垂眸看着她。也不知天冷還是什麽,小姑娘的鼻子凍得有些紅,眼圈也有些紅,看着讓人怪心疼的。最後,他也只是伸出手,輕輕牽過她的手腕,“回家吧。”
可她卻掙脫了,低頭站在那裏,“我不走,你回答我。”
他沒有說話,看着她。
周妍妍咬緊唇,忍住心底的難過,問道:“你現在沒有在上學是不是?”
路燈下,她的眼眸太過透澈,仿佛要望到他心裏似的,讓他忽然很難受。片刻的寂靜,他避開她的目光,淡淡道:“暫時沒有。”
她望着他,過了很久,問道:“那你還打算上學嗎?”
他像是笑了一聲,“這麽關心我啊?”
四下裏安靜了很久,她垂下頭,聲音很低,“我給你買車票,你回去讀書好不好?”
他唇角微微勾起,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老子現在不缺錢。”
她擡起頭,終于有些急了,“那你為什麽不回去上學?你覺得現在這樣很好嗎?”
他靜靜看着她,良久,“現在怎麽不好了?可以留下來陪你。”
她的眼圈紅紅的,“我不要你留下來。我要你回去好好讀書,別和那些奇怪的人混在一起,不要再像以前那樣了。”
小姑娘咬緊唇,忍着難過的哽咽,卻還是緊緊閉上眼睛,狠心一口氣道:“你是學生,是要好好讀書的,不是那些不三不四的社會青年!你這樣……這樣是會被人看不起的!”
四下裏果然寂靜了下來。
半晌。
溫另靜靜看着她,“不三不四?”微微一頓,語氣淡淡的,“我現在在你眼裏就是不三不四,是麽?”
冬天夜晚的冷風吹來,吹動帽子上的雪白絨毛輕輕拂動。她低着頭,他看不見她的神情,只能看見她的睫毛微微顫了顫。
溫另緩緩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擡頭看着自己,“周妍妍。”
他的聲音冷冷的,“誰都能看不起我,只有你不行。”
“因為我喜歡你,拼盡一切去喜歡你,你沒有資格看不起我。”
“你想讓我走,可以,我今晚就走。”
“以前我說的話,你就當做沒聽過。”
說完,他慢慢地放了手,然後退後一步,轉身離開。
少年走得很快,風衣的衣角被寒冷的夜風吹起,那抹颀長的身影轉眼便沒入了深沉無盡的夜色中。
四下裏恢複了無聲的寂靜。
風那麽冷,刀子似的刮過臉頰,生疼生疼。
小姑娘站在原地,過了很久,凍得好像有些麻木。天邊有雪輕輕地飄落下來,落在睫毛上冰涼涼的,她擡手抹了一下,低着頭慢慢往回走。
雪輕飄飄的,被寒風卷着,漸漸的,便将整個小鎮都籠在一片紛紛的雪白之中。
這是今年的初雪,就這樣無聲無息地降臨。
她慢慢地走在這片漫天漫地的大雪中,也不知要去哪裏,只是這樣一直走着。凜冽的寒風吹動帽子上雪白的絨毛,拂過眼角有些癢癢的,還有些澀澀的,她擡起手揉了揉,手指上卻沾了些溫熱的水。
她不想哭,可還是不争氣地哭了。
怎麽那麽讨厭。
她站在原地擦了擦眼淚,埋頭往前走。後來也不知走了多久,走到哪裏,走得實在是又冷又累,終于停下腳步,在無人的街角抱膝蹲了下來,慢慢把頭埋進臂彎中。
她沒有看不起他,她只是……只是,想他好好的。
他明明那麽優秀,值得更好的人生,不該在這裏荒廢青春。她想他好好努力,拼盡一切走得更高更遠,走得越遠越好。何況她……她本來就是一個要離開這個世界的人,是她配不上他,也不該喜歡上他。錯的是人她,不是他。
她不該喜歡他的。
違心的話誰不會說。
她也想自己真的可以無所謂。
他不知道,今晚她見到他的時候,是那麽開心。
可她還是那樣傷了他。
他這次,一定會離開了吧。
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緊緊捂住眼睛,滾燙的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雪下得漸漸大了,伴着寒風呼嘯吹來,點點雪白落在柔軟的黑發上,轉眼便仿佛染了霜雪,有些許的冰涼。不知過了多久,她終于止住了眼淚,擦了擦紅紅的眼眶,慢慢站起身,這才往家走。
回到家的時候,帽子上的絨毛都被雪弄濕了,連卷子也有些濕了。
她的手冰涼涼的,凍得臉色發白。
周冠行從房間裏走出來,沒有注意到她的異樣,只是匆匆披上衣服,拎着個小箱子,“妍妍,我要去一趟F市,這兩天可能不回來了。”
她微微一怔,“怎麽了?”
周冠行道:“我新寫的劇本被一個公司看中了,他們讓我過去商量一些事情。”
說完,頭也不回,匆匆地便出了門。
家裏又恢複了寂靜無聲。
周妍妍低着頭,站在原地,過了很久,才慢慢地脫下小棉衣,拿着卷子回到房間。
擰開臺燈,光芒照亮一小片天地。
桌上整齊地擺放着許多課本和筆記本,卻有一本淡粉色的筆記本格外顯眼。
她看了很久,最後伸出手,輕輕把那本筆記本拿了下來。
翻開,裏面印着有些歪歪扭扭的字跡:
“喜歡溫另的第二十六天。
我會喜歡他一輩子的。”
她看着那上面的字跡,不知不覺的,視線就模糊了。
無意瞥見桌上的日歷,今天是十二月九號。
原來,今天是十二月九號。
她在燈下坐了很久,然後拿起筆,輕輕地塗掉了那兩句話。
然後在旁邊一筆一劃寫下了幾句話:
“喜歡溫另的最後一天。
再見啦,十六歲。
再見啦,我的初戀。”
這是她在這個世界,孤孤單單的十七歲生日。
作者有話要說: 麽麽麽麽留言的小天使!你們的留言都有看~挨個抱抱~
繼續不要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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