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晚上十二點, 鎮醫院。

一名年輕男子大步穿過依舊忙碌的急診區, 來到較為安靜的住院部, 找到病房, 推開門, 一眼就看見倚在病床上閉目養神的少年。

季延的眉立刻擰了起來,那臉色幾乎下一秒就能破口大罵。但他還是壓了下來,努力讓聲音聽見很平靜:“到底怎麽回事?”

溫另身上的傷口都包紮過了, 沒什麽大事兒,聽見季延的聲音, 他也不過淡淡掀了一下眼皮,“你怎麽來了?我昨天不是說今天就回去麽?”

季延幾乎被氣笑,“你覺得你現在是要回去的樣子嗎?光榮負傷?”頓了頓, 走過去,“我問你是怎麽回事?”

溫另看上去淡淡,沒有什麽情緒,“不知道。”頓了頓,“應該是車禍。”

季延壓着怒火, 深吸一口氣,“……應該?”頓了頓, 語氣嚴厲起來, “阿另,我是你舅舅,不是溫家人,你別擺那張臭臉給我看。”

溫另閉上眼, 懶懶道:“我只是有點累了。”

季延沒有說話,半晌,方才拉了張椅子坐下來,又安靜了一會兒,才道:“剛才我聽說了,跟你一起的那個小姑娘沒受什麽皮外傷,就是輕微腦震蕩,還有發燒。”微微一頓,“倒是你自己,傷得不輕啊。”

溫另閉着眼,靜靜的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季延道:“已經抓到了,酒駕,肇事逃逸。”

溫另淡淡睜開眼,道:“這麽說,是車禍了。”

季延眉目一沉,“溫大少爺,你真的以為只是個車禍事故嗎?”

少年淡淡掀起眼皮看季延一眼,“不然呢?”

季延氣得直咬牙,“怎麽沒撞死你。”

溫另懶懶地往後一靠,唇角微微勾起,“是啊,可惜了。”

季延被氣得半天說不出話,看着他,半晌,方才緩過來,慢慢道:“事情沒那麽簡單,雖說人抓到了,但溫家現在肯定已經在調查了。”

溫另淡淡道:“随便,他們難不成能調查出個蓄意殺人?”

季延慢慢地敲了敲病床邊,“阿另,調查的結果不是重點,重點是溫家可能會為了保護你,把你帶回Z市。”

溫另眼底的笑意終于淡了下去,“所以你是來接我回去的?”

季延道:“我沒閑空接你回去。”頓了頓,“我只是提醒你,溫家現在随時都會出手,你好自為之。”

病房中安靜了下來。

溫另淡淡垂下眼,“溫家……我還以為他們早就懶得管我的生死了。”

季延道:“怎麽可能,溫徒海不可能不管你的生死。”頓了頓,換了個話題,“總而言之,這次車禍唯一讓我覺得奇怪的事情,就是時間。”

溫另沒有說話。

季延繼續道:“離開Z市,離開溫家的掌控範圍,确實是對你下手的最好時機。如果有人真的想對你下手,那麽你來了白鹿鎮這麽久,卻都沒有出事。但是昨天,你才告訴我,說你今天要回Z市了,今天就出了事,你不覺得有些巧合嗎?換一個說法,如果今天發生的車禍,你沒能逃開,也許你就再也回不到Z市了。”頓了頓,“也就是說,也許有人不想讓你回Z市,但是他失敗了。”

溫另淡淡瞥他一眼,“你想太多了。”

季延忍無可忍,“行吧,我啰嗦。看到你沒死我就放心了,你好好躺着睡覺,我回去了。”說完轉身便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卻被少年懶懶叫住:

“回到Z市以後,記得去一趟我家,把書房裏那些高中的課本都幫我打包寄過來。”

季延皺起眉,“你不是早都學完了嗎?”

溫另淡淡道:“學完了就再學一遍。”

季延關上門走了。

病房中再次恢複了寂靜。

靜得能聽見時針滴滴答答轉動的聲音。

空蕩蕩的病房,只剩下他一個人。

溫另慢慢地躺下去,閉上眼,擡手遮住眼睛。刺目的燈光還從指縫間漏下來,他閉着眼,随手摸到病房裏燈的開關,關了燈。

病房中陷入了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淡淡的月光透進來,窗臺上落了些雪,瑩白的。

麻醉藥效過了,左腹開始隐隐作痛起來。縫了針,但沒有特別嚴重。他伸手摸了摸床頭,摸到煙盒,想抽一根煙,可拿着煙盒的手頓在半空中,最終又把煙放了回去。

現在回想起來,那輛皮卡車确實是直直向他的摩托車沖撞過來的。

撞完以後,甚至沒有剎車,直接就開走了。

酒駕,肇事逃逸。

說得似乎太輕易簡單了些。

放在以前,那個人撞的如果只是他,那他無所謂,反正生或死,也不過是一念之間,死就死了,也沒人會為他傷心。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他不能這樣輕易死了。

忽然就想起季延說的話:“怎麽沒撞死你。”

寂靜的黑暗中,他唇角微微勾起,半晌,聲音有些低,“我死了怎麽成啊。”頓了頓,卻低低笑了聲,“那個嬌氣包,還不知道要哭成什麽樣子。”

她一天不惹他生氣,肯定都難受得不行。

還那麽愛哭。

想他死?

做夢去吧。

他要活得很長很長,然後好好疼他的小嬌氣包。

除了他,誰都別想搶走她。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停了,月光挺明亮,照在窗臺上,一時分不清是雪還是月。

溫另閉上眼睛,手遮在眉骨上。沒多久,便沉沉地睡着了。

·

這一睡便睡到了第二天傍晚。

醒來的時候,發現窗簾被拉上了,隐隐有夕陽的餘晖透進來。

溫另靜靜躺在那裏,半天,方才動了動手指。

卻碰到了柔軟的東西。

他的手微微一頓。

然後慢慢側過頭去,看見了她。

小姑娘已經病好了的樣子,臉色也恢複了許多,正趴在他的病床邊,估計是等他醒來的時候睡着了。

他剛才碰到她軟軟的臉頰。

病房裏很安靜,靜得仿佛只能聽見她淺淺而綿長的呼吸。她像是睡得比他還沉,烏黑的睫毛一動不動,趴在那裏很安靜的樣子。

他靜靜看了她很久,然後還是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臉頰。

她迷迷糊糊哼唧一下,慢慢清醒了過來,擡起頭。

夢中的少年坐在她面前,披着一件黑色襯衫,扣子沒有扣,身上纏着一圈紗布。他唇角微微勾起,手還捏着她的臉頰,“夢到我了嗎?”

她推開他的手,垂下頭,“沒有。”聲音悶悶的,可能是感冒還沒有好。

小姑娘看着他左臂和身上纏着的紗布,眼圈漸漸紅了,低聲道:“你受了那麽重的傷,還背着我走了那麽遠。”

他勾唇笑了,故意逗她,“誰讓你是個嬌氣包,我不背你誰背?”

她垂着小腦袋,沮喪地說:“我不是嬌氣包。”

他伸出手,揉亂了她柔軟的頭發,笑道:“放心,溫另哥哥會背你一輩子的。”

她的睫毛微微一顫,從耳根到臉頰頃刻染上了緋紅,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糯糯地道:“你就會胡說八道,誰要你背。”說着就站起身,噔噔噔跑到窗邊,把窗簾呼啦一下拉開了,還開了半扇窗。

冷風吹來,終于吹散了些許臉上的熱。

回到床邊,她抿着唇,低着頭,從地上提起一個袋子,擡眸問道:“吃飯嗎?”

他看着她,微微側了下頭,“現在沒什麽胃口。”

她猶豫片刻,“那……那吃橘子嗎?”

溫另挑了一下眉,“你剝我就吃。”

小姑娘瞪了他一眼,卻沒有說什麽,從袋子裏拿出個橘子,默默地剝了起來。

病房裏很安靜,晚霞染開在窗臺上,橘子的清香漸漸飄散開來。

她低着頭剝橘子,纖細的手指幹淨又漂亮,指甲修得圓圓的,有可愛的小月牙,指尖沾上了橘子酸甜的清香。醫院裏不冷,小姑娘只穿了單薄的針織毛衣,鬓邊柔軟的黑發散落些許,低頭時露出了白皙的脖頸。

他久久地看着她。

剝好了橘子,周妍妍剝了一小瓣橘子,遞到他唇邊。

溫另卻微微偏頭,“我怕酸。”頓了頓,“你先嘗嘗,看甜不甜。”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就把那一小瓣橘子吃了。

嘗了嘗,然後認認真真地告訴他,“甜的。”

溫另說了一個好,就伸手去接橘子,然而她的橘子還沒有放到他手裏,他的神情卻微微一變,捂住了左腹,像是隐忍着疼痛,臉色都有些白了。

她吓得怔住了,“怎麽了?”

他閉着眼,聲音低沉微啞,“沒事,忽然有點痛。”

她也有些害怕,着急道:“要不要叫醫生……”話音未落,他卻忽然睜開眼,漆黑的眼眸裏盡是得逞的笑意。

“有你鎮痛就夠了。”

下一瞬,少年以極快的速度吻上了她的唇角。

小姑娘呆呆的,有些遲鈍的樣子,睫毛微微顫着,像是沒有反應過來,怔怔地望着他。

十二月的傍晚,晚霞鋪滿了天幕,似打翻了的顏料桶,從天邊一路傾瀉下來。少年逆着光擋在她身前,高挺的鼻梁,棱角分明的輪廓已看不分明,仿佛也被這漫天漫地的晚霞柔和。和第一次那個蠻橫而霸道的吻不同,這個吻溫柔到了極點,只是輕輕的觸碰,卻也似電流般酥麻到了心底。

過了很久,他微微離開些許,側過頭,漆黑的眼裏含着笑,聲音在她耳畔低而微啞:

“是很甜。”

那一剎,仿佛有什麽猝不及防在腦海中,像煙花一樣砰的炸開。她的小臉騰地就紅透了,面紅耳赤,原本就沒好的發燒一下子又燙了起來,擡起手背擋住嘴,杏眼裏濕漉漉的,委屈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不相關的話:“我……我感冒還沒好……”

他心口滾燙,牽起唇角笑了笑,嗓音低沉而微啞,“反正我病得也不輕。”

他的唇落在她的手心上。

她看見他漆黑眼眸中至極的深情。

小姑娘睫毛微微顫着,手背還擋着嘴,紅透的小臉被夕陽照着,愈發可愛動人。

他凝望着她的眼睛,聲音低沉沙啞:“別再趕我走了,我都給你氣成這樣了。”微微一頓,牽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啞聲道:“你就心疼心疼我,成不成。”

手心觸及的,是少年的心髒,熾熱滾燙,劇烈跳動着。

仿佛牽動着她的心都怦怦跳得厲害。

過了很久,周妍妍咬了咬唇,輕輕道:“那你答應我兩件事。”微微一頓,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件,好好學習。”

他漆黑眼眸裏似有光,“好。”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認真地說:“第二件,不要和不好的人交朋友。”

他微微勾了勾唇,“好。”

她老實說:“沒了。”

他挑了一下眉,“可以談戀愛?”

她抿抿唇,嚴肅起來,“不可以。”

他覺得好笑,“和誰都不可以?”

小姑娘咬緊唇,“誰都不可以。”

他忍不住“啧”了一聲,“管得這麽嚴啊。”

她低頭不說話,過了一會兒,又剝了一個橘子,塞進他手裏,說:“等你考上了大學,我才懶得管你,愛和誰談戀愛和誰談戀愛。”

他故意逗她,“真的嗎?”

她眼圈一紅,賭氣道:“真的。”

溫另唇角忍不住勾起,“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麽嗎?”微微一頓,慢悠悠地剝了一小瓣橘子,塞進她嘴裏,“像一只小河豚。”

他捏了捏她軟乎乎的臉頰,“等我考上了大學,可要好好賺錢養你這只小河豚。”

作者有話要說:  就說甜不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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