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侍中瘐朋和安東将軍瘐明兄弟二人坐在範家客廳裏,神情都有些尴尬。
他們來到瘐家有一會兒了,主人還沒有出來招待他們,有點坐冷板凳的意思。
侍中瘐朋年已五十餘,中等身材,略有些發福,面容白淨,溫文爾雅。他是家裏的老大,瘐五娘的父親,這會兒覺得很對不住自己的弟弟,“阿弟,委屈你了。若不是五娘胡鬧,阿弟也不必和我一起受此冷遇。”安東将軍笑,“阿兄說哪裏話,五娘的事,不就是我這做叔父的事麽?您快別和我客氣了。”
樂康公主因為今天發生的事很沒好氣,回到自己的公主府後便将這件事告訴了安東将軍,“四娘五娘她們幾個,可真是讓我跟着也丢盡了臉。你說說,她們年紀也不小了,做事怎地還是這般顧前不顧後的?”安東将軍大驚,“四娘五娘真做了這樣的事麽?公主,我要回家和阿兄商量商量。”不及和樂康公主詳談,匆匆回瘐家去了。
樂康公主還有一肚子話要和安東将軍說呢,見他就這麽走掉了,愈發氣鼓鼓的。
瘐朋是長兄,一家之主,安東将軍回瘐家之後自然是和他商議這件事。瘐侍中聽說之後呆了半晌,不肯相信,“五娘娴雅幽靜,知書達理,做不出這樣的事。”安東将軍嘆息,“我也不相信這是五娘所為。阿兄,不如将五娘喚來問上一問,自然水落石出。”瘐侍中又呆了半晌,才讓人去叫瘐五娘。
瘐五娘平時是多麽端莊矜持的一位女郎,今天知道阿父、叔父召喚,卻吓得戰戰兢兢、面無人色。她壯着膽子走到瘐侍中、安東将軍面前時,一張臉白得跟張紙似的。瘐侍中見了她這樣子,心裏便涼了幾分,“五娘,你今天在雅集之上,都做了什麽?”瘐五娘呆呆傻傻的怔了片刻,忽然撲倒在瘐侍中膝前痛哭失聲,“阿父,我一定是撞了邪了,一定是!我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麽當時我會和任八娘打那個賭,給您惹這樣的麻煩……阿父,我還輸了百萬錢,我哪裏有百萬錢啊……”瘐侍中被她哭的心亂如麻。
安東将軍這做叔父的冷靜多了,“五娘,你真的和八娘打這個賭了,是麽?八娘初到京城,什麽也不懂,你卻是多次到壽康公主府做客了,這墨竹林是什麽地方,難道你不知道麽?”瘐五娘哀哀痛哭,“不管叔父信我還是不信我,我都要說實話。叔父,我一定是撞邪了,當時我說出來的話,現在根本不記得啊。叔父,我知道阿敏和任八娘好,您讓阿敏替我向任八娘說一聲吧,我委實是不知情的……”安東将軍聽的瞠目結舌,瘐侍中卻生出憐惜之意,“可憐的五娘。”相信了瘐五娘的話。
瘐侍中溫言安慰過瘐五娘,命婢女服侍她回房,然後便和安東将軍商量,“雖是五娘撞了邪,畢竟也是瘐家對不起任家。阿弟,咱們兄弟二人到範家陪個不是,你看如何?本不該連累你的,不過,任八娘和阿敏要好,你陪阿兄一起過去,好說話。”安東将軍無奈,只好陪着瘐侍中一起來了範家。
這不,到了範家,這對難兄難弟就坐起冷板凳來了。
瘐侍中在朝中真是德高望重,沒人不敬仰他的,今天在範家卻得到這個待遇,心裏很不是滋味,“阿弟,任将軍和範仆射是在怪咱們吧?”安東将軍苦笑,“阿兄,便是人家怪咱們,也是應該的。您想想,墨竹林那個地方進了便出不去,莫說一位十四五歲的女郎,便是壯年男子誤入,也是驚駭莫名。任家女郎被五娘诓了進去,長輩哪能不心疼?”瘐侍中勉強笑了笑:“阿弟說的也是。”舉起茶杯抿了口水,面帶愁容。
想起他那個一直很出色的女兒,瘐侍中一陣心痛。
瘐五娘正在很挑剔的選擇夫婿,出了這件事,對瘐五娘的親事只有壞處,沒有好處。他可以把瘐五娘偶爾的沖動歸到“撞邪”上,但未必人人肯信,原來向瘐五娘求過婚的人家,說不定明天便有人打退堂鼓,若想要再增加新的求婚者,短時間內怕是不可能的了。有意聯姻的人家,大概會再仔細察看瘐五娘的性情、人品、修養,之後再做打算。
瘐侍中為他的女兒瘐五娘不值。
去嘉苑參加雅集本來為的是增加身份,結果卻是聲名受損,不值啊,不值。
堂後傳來踢踏踢踏的腳步聲。
安東将軍站起身,腰身筆直,堆起一臉笑,瘐侍中也勉強打起精神。
堂後走出來一位美男子,大約三十多歲的年紀,面如凝脂,目似點漆,五官精致絕倫,一頭鴉羽般的烏發用一根桃木簪子松松簪住,白衣飄飄,衣袖格外寬大,腳上着木屐,神情孤高清傲中又帶着慵懶邪魅,風流倜傥,卓爾不群。
瘐侍中見這人儀容輕慢,穿着木屐便出來見客,心中頗有幾分不喜。可是這人容貌生的太好,氣度又格外雍容,實在讓人讨厭不起來。瘐侍中聽到安東将軍和他含笑見禮,稱呼他“伏波将軍”,便知道這人是任平生了,登時刮目相看,“怪不得任八娘能從墨竹林裏出來,雖然我沒有見過她,不過,單看她這位阿父,便不是尋常人!”和任平生客氣的相見了,“下官侍中瘐朋,久仰伏波将軍大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任平生似笑非笑,“瘐侍中瘐将軍大駕光臨,蓬荜生輝。不巧下官才服了五石散,正在行藥,故此輕慢了些,賢昆種莫怪。”
五石散是漢代名醫張仲景所研制,本來是一種治療傷寒的藥,但到了後來,美男子兼玄學家何晏将原藥方加以改進,藥品變為毒品,成了士大夫津津樂道的時尚消費。服用五石散之後人會覺得“神明開朗”,和服食毒品之後的感覺大約有類似之處,但是五石散畢竟是毒品,服用之後身體燥熱,需要行藥,這就怪不得任平生不穿鞋子,而要着木屐了。
“慚愧慚愧,我兄弟二人太冒昧了,不請自來,又來的不是時候。”安東将軍誠懇的道歉。
他是沒有預約就上門的,來的又這麽晚,說來的冒昧,一點也不過份。
瘐侍中經自己阿弟這麽一提醒,也覺得不對,說了幾句抱歉的話。
他方才還隐約覺得任平生無禮,但是仔細想想,天色已晚,講禮貌的人也不會這個時候來拜客。況且,他今天之所以會來到範家,就是因為在壽康公主府發生了無禮之事,而這無禮之事,他女兒是始作俑者。雖然是撞了邪,事出有因,但無禮總歸是無禮,得罪人總歸是得罪人了。
“伏波将軍,我和我阿兄是來賠禮道歉的。”安東将軍面有慚愧之色,“五娘也不知是撞了邪還是怎地,竟然和八娘子打了那樣的賭,實在抱歉之至。”
“不只打了賭,而且等我女兒進入到墨竹林之後,她一個人先出去了。”任平生面帶譏诮。
安東将軍臉上發燒,硬着頭皮說道:“五娘好似是撞了邪……雖然她撞了邪,畢竟是瘐家對不起八娘,伏波将軍,我和我阿兄萬分愧疚,特地帶了幾樣補品來送給八娘,雖然禮品輕薄,也是瘐家的一份心意。”命随從呈上禮物。
禮物是安東将軍精心挑選的,除了人參、靈芝這類的補品外,還有幾只巨鹿。這些巨鹿是專門養來讓人刺血而飲的,據說飲鹿血大補。
送禮這件事,一向是有講究的。一般來說,如果對方帶着禮物上門賠罪,你收下禮物,便是接受和解的态度了。如果拒而不收,則是相當的不給情面,不管話怎麽說,也有撕破臉的感覺。
瘐侍中慢條斯理的一一介紹這些補品有多麽珍貴,“伏波将軍,這支是百年老參,由深山老林之中挖出來的,十分難得。錄芝有赤芝、黑芝、青芝、白芝、黃芝、紫芝六種,經常服用輕身不老,延年神仙……”他正饒有興致的說着話,不經意間遇到任平生冰冷又桀骜的目光,不由的打了個寒噤,忙堆起一臉笑,“這些給令愛補身子,再好不過。令愛本就屬有福之人,再服用人參和靈芝,定能益精氣,增慧智,堅筋骨,好顏色,延年益壽,長生不老,長生不老。”
任平生神色好了些。
瘐侍中暗暗揮去冷汗。
幸虧沒有滔滔不絕說瘐家的補品多麽好多麽好,要不然,這位伏波将軍說不定會翻臉的……
安東将軍見任平生一直懶洋洋的不大肯開口,只好和任平生套起近乎,“伏波将軍,令愛在船上的時候和小女很談得來,小女因為她五阿姐撞邪之後得罪令愛,也大為抱歉呢。”
堂後的木門被“篤,篤”敲了兩下,聲音清越。
任平生聽到這聲音,回頭望了望,眸中閃過無奈的神色。
安東将軍心中一動,“這會不會是八娘……對了,一定是八娘躲在後面,聽到我提起阿敏,便出聲提醒她阿父了。”他是疼愛女兒的父親,推己及人,覺得他阿兄瘐侍中這時一定也在為瘐五娘發愁,便語氣誠懇的說道:“五娘現在流淚痛哭,後悔不已,伏波将軍,咱們都是疼愛女兒的阿父,将心比心,請您體諒一下我阿兄的心情吧。”
“将心比心。”任平生輕笑,“若事情颠倒過來,害人的是我女兒,被害的是瘐家女郎,安東将軍,瘐家會如何?”
安東将軍不由的呆了呆。
如果他的阿敏被人蓄意暗害……不不不,他根本往下想,這樣的事太殘酷了!花朵般的年紀,美麗清純的少年女郎,為什麽竟會和陰謀詭計聯系在一起?
“如果被害的是令愛,安東将軍做何想?”任平生進一步逼問。
“我不敢想。”安東将軍老老實實的答道。
“小女是撞邪了。”瘐侍中忍不住為自己女兒辯解,“她素日娴靜文雅,孝順又懂事,從無悖逆之行。”
堂後傳出女子輕輕的嘻笑聲。
安東将軍臉上又是發燒。
他阿兄瘐侍中是深信瘐五娘撞邪了,要不然不會做出這樣的事。可別人卻是不信的,在堂後偷聽的八娘都笑出聲了……
任平生道:“瘐侍中,安東将軍,請稍侯片刻。這件事受傷害的是小女,下官想聽聽小女的意思。”
“應該的,應該的。”安東将軍忙道。
任平生趿着木屐,身姿灑脫的往堂後去了。
“做父親的人,這點小事還要進去問問。”瘐侍中小小聲的嘀咕了一句。
安東将軍不同意他的話,“阿兄,若是事情和阿敏有關,我也會問問阿敏的。”
瘐侍中大搖其頭,“太過嬌慣,太過嬌慣,你和伏波将軍一樣,對女兒太過嬌慣。”
安東将軍撓撓頭。
他覺得自己嬌慣出來的女兒蠻好的,任平生嬌慣出來的八娘也蠻好的,倒是不嬌慣女兒的瘐侍中教養出來的五娘似乎……唉,五娘是撞邪了,撞邪了,不是她阿父阿母教的不好。
過了片刻,堂後傳來踢踏踢踏的腳步聲,任平生回來了。
安東将軍和瘐侍中都滿懷希望的看着他。
任平生莞爾一笑,越發顯得清新俊逸,秀美出塵,“小女的意思是,以和為貴。她既和瘐九娘子交好,自然不願為難她的阿姐,不願讓瘐九娘子夾在中間為難。”
“八娘子好氣度。”安東将軍大喜。
任江城既說了以和為貴,又說是因為他的女兒才會這樣,安東将軍這做父親的真是喜出望外,滿意的不能再滿意了。
任平生話鋒一轉,“小女什麽也不計較,我這做阿父的卻不如她大方,小氣的很。瘐侍中,安東将軍,下官有三件事要向兩位請教。”
瘐侍中本來是松了口氣的,這時心又懸起來了。
“伏波将軍請講。”安東将軍忙道。
女兒雖是大方不計較,做父親的卻要為她讨個公道,安東将軍覺得很合理,很正常。
“第一件事,瘐侍中,令愛既是撞了邪,是不是請仙師驅驅邪,方才妥當?”任平生問道。
瘐侍中神色滞了滞,過了好一會兒,方勉強點頭,“伏波将軍言之有理。”
瘐侍中當然是不想讓這件事公開的,但是任平生說讓瘐家請仙師驅邪,就是不想讓瘐家随随便便糊弄過關。他雖不情願,也只好點頭。
“第二件事,今天天色已晚,屬陰時,賢昆仲所贈送的禮物可否次日陽時送來?”任平生說了第二個要求。
瘐侍中臉不由的紅了紅。
任平生說的還算客氣,什麽陰時、陽時,其實意思就是你們不要趁着天黑沒人看見悄沒聲息的送過來,要改到白天,大家看得到的時候。
“應該陽時送過來,這是我們想的不周到了。”安東将軍不等瘐侍中說話,便滿口答應。
瘐侍中雖覺得尴尬,也無異議。
任平生正色道:“第三件事,便是請貴府務必真正将百萬錢花費在窮苦人家的女童身上,這樣,小女才沒有白白在墨竹林中受過一番磨難和辛苦。”
安東将軍又替瘐侍中痛痛快快的答應了。
瘐侍中心裏一陣難受,“這位伏波将軍可真愛吹牛,吹的好像他那寶貝女兒是位聖母似的,好像滿京師之中,就他女兒心地善良,看不得窮人受苦……”心裏難受着,他和安東将軍異口同聲的道:“放心放心,一定一定。”
安東将軍和瘐侍中略坐了坐,便起身告辭了。
任平生借口要行藥,沒有送他們。
做為主人的範靜這時才露面,“慚愧慚愧,方才服用了五石散,在後園疾走行藥,仆役幾番禀報,下官都沒有聽到。”因為服用五石散之後各種颠狂狀态都有,這暫時聽不到也屬于正常,所以瘐侍中和安東将軍沒話可說,反倒和他客氣了半天,“冒昧打擾,過意不去,過意不去。”
出了範家的門,上了牛車,瘐侍中方氣悶的道:“阿弟,任将軍也行藥,範仆射也行藥,真巧啊。”安東将軍笑,“是有些巧。”說了這四個字之後,便不肯再接着說什麽了,瘐侍中更加氣悶。
到了範家之後硬是坐了半天冷板凳,好容易有人出來招待了,還是蹊着木屐出來的,好不輕慢。不過沒辦法,人家服五石散了,要行藥;範靜這位主人一直沒露面,直到送客的時候才消消停停的出來,這當然很不合乎禮儀,不過同樣沒辦法,人家服用五石散了,要行藥。
呵呵,這兩人真不愧是郎舅,心意相通,不謀而合啊,行藥行的可真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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