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兩兄弟一路寂寂無言。

到了路口,安東将軍便和瘐侍中道別,回樂康公主府去了。

他和樂康公主多年來伉俪情深,魚水和諧,一直是住在一起的。

瘐侍中抱怨了幾句,“娶哪家貴女不好,偏偏要尚主。你若住在家裏,兄弟之間,凡事都有個照應。”安東将軍哈哈笑,“我住在公主府,家裏有事也會及時趕回去的。”和兄長告辭,下了牛車。

瘐侍中嘆口氣,伸手敲敲車壁,吩咐道:“回府。”

牛車緩緩駛動了,瘐侍中獨自一人坐在車上,無精打采,少氣無力。

回去之後,他要面對多少麻煩事啊。唉,五娘這次被撞邪,鬧出來的事真還不少。

他的夫人劉氏原本是不知道這件事的,瘐五娘見過父親和叔父之後,知道實在瞞不了,才哭着把前後經過告訴了劉氏,讓劉氏替她做主。瘐五娘對着劉氏自然不會往事情起因往撞邪上推,但是也把自己美化了,只說是姐妹情深,氣不過瘐清被任江城折辱,這才憤而為其出頭。劉氏聽了便不喜,皺眉道:“四娘是什麽尊貴人物了,為了她,你也值當把自己搭進去麽?”瘐五娘往日的清高孤傲這時全然不見了,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一般不停滾落,和普通的女郎毫無分別,“我也是為了瘐家女郎的名聲着想,我是一片好心……”劉氏嘆氣,“真是個傻孩子。”溫聲安慰道:“好在對方是任家女郎,門第不高,必定好應付,我兒無需憂心。”瘐五娘含淚點頭。

劉氏安慰過瘐五娘,便一心等瘐侍中回府。聽到他回來,立即迎了出來,含笑道:“郎君辛苦了。此去範家,諸事順利否?”瘐侍中愁眉苦臉,“夫人,不算十分順利呢,伏波将軍提了三條要求。”把任平生的話一一說了。

想到自己明天要面對一連串的麻煩事,瘐侍中難免唉聲嘆氣。他個怕麻煩的人。

劉氏很不以為然,心道:“任家八娘才到京城便敢和世家貴女為敵,這算是她年少氣盛,無知任性,這位伏波将軍已人到壯年了,應該通些人情事故的,怎地也這般不好說話?真是父女了。”她心裏這麽想着,微笑問道:“這位伏波将軍有武将之風,郎君這樣文質彬彬之人和他很難打交道,對麽?”

南朝重文輕武,不解風情、粗俗不堪的武夫到處受人輕視,劉氏心裏不舒服,就想把任平生歸到武夫的行列了。

誰知瘐侍中聞言卻立即搖頭,“不是。伏波将軍麗如朝日,他一出來,整間廳堂都被他照亮了。”一下子便否定了劉氏的話。劉氏未免氣悶,“這麽說,伏波将軍不是糾糾武夫了?”瘐侍中道:“自然不是糾糾武夫。夫人可見過範仆射麽?伏波将軍和他人才相仿,更年輕俊逸幾分。”

範靜這個人劉氏是見過的,聽說任平生和他人品風度差不多,還更勝幾分,劉氏便沒話說了。

想貶低下任平生都沒能如願,劉氏心裏實在堵得慌。

瘐侍中雖然怕麻煩,卻也守信用,答應任平生的事他是要一一做到的,便一樣一樣交代給劉氏,“夫人,有三件事莫要忘了。一件到道觀去尋覓一位道法高深的仙師,來為五娘驅邪;第二件是這些巨鹿好生養着,明日陽時再送至範家;第三件事,捐百萬錢資助女童之事由我和你親自督辦,夫人吩咐下去,命從人務必盡心盡力,不得有一絲一毫的懈怠。”

劉氏微曬,“禮物要陽時送到,又要仙師為五娘驅邪,分明是要将此事公之于衆,麗如朝日風度翩翩之人不是應該豁達大度不拘小節麽,怎地如此計較。”瘐侍中無奈,“伏波将軍也是一片愛女之心。”劉氏一笑,“若真是一片愛女之心,便該大度些。他應該知道,不和瘐家計較,才是真正對他女兒好。”

瘐侍中嘿嘿笑。

劉氏對這三個要求很不滿,不過,瘐侍中和安東将軍已經答應過任平生了,她也只好同意照辦,“郎君放心,這三件事都交給我了。”仙師她請,禮物她送,捐出去的錢款,也由她督辦。

麻煩事一下子全交代出去了,一件不用他管,瘐侍中覺得他的夫人實在太貼心了,大大的感動了一把,“夫人真是我的賢內助啊。”拉着劉氏的手揚揚灑灑說了許多話,表達他的感激之情。

劉氏笑得很矜持。

第二天,瘐五娘知道了家裏要請仙師為自己驅邪,氣得跟什麽似的,“我就是那麽一說,有個借口混過去不就行了麽?竟然真要請仙師驅邪,笑話,我身上哪裏有邪可驅?”她本就憋着一口惡氣無處發洩,堵得自己很難受,現在更是受不了了,在房裏哭得差點兒沒背過去,把服侍她的婢女吓了個半死。

瘐五娘哭過一場,打起精神去找劉氏,“阿母,您為我做主。”劉氏見她哭得眼睛都腫了,嘆口氣,命婢女仆女等全部退下,攬過瘐五娘,慢慢告訴她,“我兒,這仙師來了之後也不過是做做樣子唬唬人,讓任家和範家無話可說罷了,不會累着你的。這件事已經定下來了,更改不得,多說無益,倒是你以後需得警醒些了。五娘你看看,你為了你四阿姐出的頭,當時你六阿妹、七阿妹她們全都在場,可現在被推出來的唯有你一人,四娘六娘七娘她們全躲在房裏呢。她們安安生生的,你卻獨自站在風口浪尖,五娘,這樣的傻事以後不要再有了,好麽?”劉氏在這費盡心思教導女兒,卻不知要教訓任江城是瘐五娘提出來的,打賭的主意是她出的,瘐六娘瘐七娘她們算是從犯,主犯正是她認為很無辜很委屈的瘐五娘。瘐五娘到了今天這個地步,咎由自取,一點也不冤枉。

“不要仙師,不要驅邪……”瘐五娘淚流滿面,什麽也聽不進去。

請仙師來驅邪,一定會鬧得衆人皆知,大家會以為她真的被邪祟上了身,會嫌棄她、不敢接近她,對她另眼相看的……

“你阿父已經答應任家,如何改口。你阿父是什麽身份,難道可以出爾反爾麽?”劉氏溫聲道。

“阿父為什麽要答應?他不疼我,他不疼我……”瘐五娘哭得更厲害了。

劉氏本是溫柔攬着她的,這時卻慢慢松開了手,語氣冷淡下來,“你阿父到範家看了人家半天的眼色,最後還落得個他不疼你。五娘,你冤枉,你阿父比你更冤枉啊。為人子女,孝順父母是本份,若連這點也做不到,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間?五娘,你在诋毀自己的父親,你在你母親面前,诋毀你的父親。”

瘐五娘雖是哭得天昏地暗,也覺察到劉氏不高興了,忙站直身子,強忍住眼淚,“五娘不敢。”眼淚汪汪、可憐巴巴的看着劉氏,要哭又不敢哭,非常可憐。

劉氏見她這樣,嘆了口氣,向她張開雙臂,“我兒,過來。”

瘐五娘軟軟倒在她身上,眼淚又流了一臉。

跟劉氏哭訴一場也沒改變要請仙師為她驅邪的命運,黯然神傷。

劉氏雖覺得她冤枉,卻也覺得她心眼實在、傻,趁機教了她許多,“……要為你阿姐出頭有很多種法子,為什麽要自己站出來呢?還有,若要正面與人為敵,便要一下子将她打死,不容她有翻身的機會。”瘐五娘乖順的一一答應,心中十分沮喪,“我要出頭是因為我覺得萬無一失啊。我是想一下子将任八娘打死的,沒打算給她翻身的機會,可誰能想到她出的了墨竹林?不怪我,是任八娘太怪異了。”

此天之亡我也,非戰之罪。

瘐五娘不認為自己有問題。

不過,經過劉氏的提醒,她倒是真的意識到了,她的姐妹們有些不講義氣。明明是大家一起做下來的事,她還在受苦受難,她的姐妹們卻一個一個躲起來了。

瘐五娘對瘐清、瘐六娘等人都有了不滿。

這天劉氏一面差人到道觀請仙師,一面命人準備好禮品,親自去了五味巷。

劉氏這些年來還是頭一回帶着禮物去向別人賠禮道歉,心裏堵的慌,臉上也過不去,渾身上下都不舒服。雖然是這樣,她還是要維持風度,做出端莊雍容的樣子,那就更難受了。

到了範家,她和瘐侍中、安東将軍昨天來的時候一樣坐了許久的冷板凳。

劉氏火氣蹭蹭蹭的往上冒,又身負使命,不能站起來一走了之,如坐針氈,芒刺在背,眼神發直。

許久,郗氏才含笑從堂後出來,溫雅謙和的和劉氏見禮,“汗顏之至,勞您久等了。小女和外甥女昨天受了些驚吓,一起生了病,請醫延治。我才把大夫送走,看着兩個孩子喝了藥睡着了,便趕着出來見您了。”

把劉氏給氣的,饒是讓她等了這麽久,坐了這半天的冷板凳,郗氏還有理了呢!

劉氏皮笑肉不笑,“哪裏,夫人客氣了。我多等些時候倒無礙,兩位女郎平安便好。”她雖然心高氣傲慣了,這時自家女兒做下無禮的事,也只好硬着頭皮說了些道歉的話。這些道歉的話她是精心考慮過的,骈四骊六,非常古雅,晦澀難懂,如果聽話的人學問不好,便聽不懂她在說些什麽。郗氏含笑坐在主位上,等她說完之後,也回贈了她同樣隐晦艱深、诘屈聱牙的古語,表示大度莊嚴的接受道歉,重歸于好。

劉氏笑得很是勉強。

例行公事寒暄過後,劉氏命人把禮物送上來,矜持的說道:“些須微物,是瘐家的一片心意,還請夫人笑納。”郗氏笑道:“我代外甥女謝過夫人了。我外甥女說了,令愛今日需驅邪,驅邪之後身子一定虛了,需要進補,故此她托我備下幾件補品送給令愛,便請夫人一并帶回去吧。”也命婢女把補品拿了上來。

劉氏臉上還挂着得體的笑容,這笑容可是越來越僵硬了。

驅邪,體虛,補身,這任家八娘真是一點虧也不肯吃啊。

可憐的五娘,怎麽會遇到任八娘這種沒有風度沒有氣量不知溫良恭讓的女郎。

劉氏也不睱多坐,正事辦完,便要告辭了。郗氏客氣的留了兩句,見劉氏執意要走,便親自送她出門。

郗氏把劉氏一直送到大門口,殷勤作別。

劉氏心裏把郗氏罵了好幾句。好嘛,我來的時候你讓我坐冷板凳,好半天不理我,我走的時候你熱誠相送,一直送到大門口,好像你是位很好客的主人一樣。郗氏,你虧心不虧心啊。

牛車停在門裏,劉氏滿面春風的和郗氏說了許多客氣話,就要上車了。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揚起一道塵土,傳來清脆悅耳又整齊劃一的馬蹄聲!

這馬蹄聲一聽上去便知道是至少是一隊騎兵,劉氏和郗氏都不禁往馬蹄聲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

馬在南方是很金貴的,這樣的一隊騎兵單論馬匹已是價值不凡,不知過來的是哪位貴人?

劉氏往臺階下走了幾步,驚奇的發現,這隊騎兵正是沖着她所在的方向過來的!

郗氏也發覺了,訝異揚眉。

五味巷居住的幾乎全是範家族人,溫文爾雅,文質彬彬,這麽大張旗鼓氣勢如雲,會是誰呢?

兩排騎着高頭大馬的騎兵迅疾沖這邊奔馳過來。這兩隊騎兵騎的全是黑色馬匹,毛色光澤漂亮,眼大眸明,頭頸高昂,四肢強健,一看就是寶馬良駒,馬背上的騎士全部着黑衣,盔甲鮮明,在日光下閃着耀眼的光芒。

到了範家門前,這兩排騎兵整齊的停下了。

一輛雙駕馬車随之出現在範家門前。

這輛車高大軒敞,車身由金絲楠木制成,紋理細密瑰麗,精美異常,木材表面在陽光下金光閃閃,金絲浮現,燦若雲錦,其高貴華美,攝人心魄。彼時京城的車全是牛車,這輛車卻是由兩匹金色駿馬拉着的,頭細頸高,四肢修長,體型飽滿優美。因為馬的速度很快,所以這輛車的速度也很快,不像牛車似的緩慢而悠閑,仿佛眨眼之間,便到了範家門前。

“是誰?這會是誰?”劉氏有些頭暈。

誠然範家也是朱戶高門,可這一行人仿佛自天而降似的,太不同尋常了。

車裏的人會是誰呢?

馬車帷幕掀開,先是下來兩名婢女打扮、苗條秀麗的女子,然後在車前放了腳蹋,從車上扶下一名年約三十餘、神采飛揚的少婦,和一位五六歲的小郎君。

這少婦肌膚勝雪,相貌明豔,三千青絲挽作瑤臺望仙髻,髻上插着枝鑲滿明珠重寶的大金釵,明紫地織錦緞繡黃素馨曳地高腰褂裙,青蓮色半臂,深紫淺紫相間色澤明快的披帛,映着她那張精致美麗的面龐,愈覺明豔照人。

她手中牽着位小郎君。這小郎君生的和她有幾分相像,小臉蛋雪白粉嫩,兩只眼睛黑漆漆的,緊緊跟在她身邊,笑的有些腼腆害羞。

這少婦牽着小郎君的手,笑吟吟往範家門前走來,“阿倩,這裏便是舅父家了。”

“阿父也在這裏麽?”小郎君奶聲奶氣的。

“在。阿父在,阿姐也在。”少婦笑容愈濃。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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