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陵江王妃的聲音略帶蒼老,不過很和善、很文雅,“諸位請起。”

她好像沒什麽王妃架子,對任平生和範瑗說起話來很親切,平易近人,寒暄幾句,招手叫任江城和任啓,“阿倩快過來,我有幾天沒見着你了,怪想念的官路彎彎。這位是你阿姐麽?生的可真好,玲珑剔透,粉妝玉琢,蕙心蘭質。阿倩,你阿姐比你更美麗呢,你嫉妒不嫉妒啊?”她打趣的問道。

任啓是個認真的孩子,陵江王妃明明是在逗他玩,他卻當了真,糾結來糾結去,掙紮了許久,才毅然決然的搖搖小腦袋,“這是我阿姐,我不嫉妒。”

大家都被他逗得粲然而笑。

任江城笑盈盈站在陵江王妃面前,迅速打量了她一眼。她身材已經有些發福了,看臉部輪廓和五官年輕時候應該是位美女,現在有了老态,沒那麽好看了,不過,珠圍翠繞,渾身錦繡,自有她的富态和華貴。任啓說她慈祥,大體上是沒有錯的,她确實很親切,好像很喜歡孩子。至于喜歡孩子是不是出于真心,外表當然看不出來。

“阿令生的美麗不凡。”陵江王妃微笑看着任江城,“仔細看看,和你阿母有幾分相似呢,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王妃過獎。”任江城頭頸微垂,言辭謙遜。

陵江王妃笑着對範瑗說道:“你們的這個女兒容貌出衆,風度儀态也娴雅動人,唯一不好之處,是太拘束了些,不似阿倩這般自在。”

範瑗正要含笑開口,卻有一人捧着茶盤自廳後過來了,笑着說道:“阿家,您這話可有些不公平呢,阿倩是常常見您的,當然進退自如。八娘和您卻是頭回見面,哪裏一下子便能毫不拘謹,悠閑安适呢?”

任江城乍一聽到這人說話,心中有些吃驚。

既稱呼陵江王妃“阿家”,可見是陵江王妃的兒媳婦了。兒媳婦在婆婆面前這樣說話,毫不見外,貌似有些不同尋常啊。

“世子妃。”任平生和範瑗站起身。

一位身穿淺黃衫裙的少婦笑盈盈走過來,杏眼桃腮,唇紅齒白,風度灑脫,手中捧着一個白玉茶盤,茶盤中有一個九江窯青瓷茶壺,以及同色茶盞,雨過天青般的顏色,瓷色瑩潤,淡遠優雅。

任江城聽到“世子妃”這三個字,便即想明白了。原來這人是陵江王世子蕭淩的妻子,也是陵江王妃的內侄女。姑侄之親,就算做了婆媳,也和平常婆媳不同,非常親呢。

“拜見世子妃。”任江城和任啓一齊行禮。

世子妃将茶盤放到陵江王妃面前的桌案上,笑道:“請起。”一手拉着任江城,一手拉着任啓,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贊不絕口,“兩個孩子都生了幅好相貌,阿倩肖父,阿令肖母,金相玉質,百世無比。”任江城一邊和她謙虛客氣,一邊心中納悶,“王妃沒架子,世子妃也沒架子,這陵江王府的女眷身上沒有驕嬌二氣,很和善啊,簡直不像皇族中人。皇族中人不是都有些傲慢的麽?樂康公主,壽康公主,都有些傲氣,不像這兩位似的和藹溫良……”

世子妃誇獎過任江城和任啓,衆人重又落了座,侍婢捧上香茶。

是蜀中名茶新安茶,湯色碧翠,清澈明亮,香氣撲鼻,濃郁宜人。

範瑗平時喝慣了這種茶,見是熟悉的口味,欣然舉杯抿了兩口。

陵江王妃和任平生多日沒見,關切問起他近來的情形,任平生忙起身作答。

任江城和任啓坐在同一席,見侍婢給任啓上的也是新安茶,便小聲問他,“阿倩,你口渴麽?”任啓乖巧的點點頭,“嗯,渴了。”任江城皺了皺眉頭。小孩子是不适宜于喝茶的,尤其不适宜喝濃茶,眼前這新安茶香噴噴的,很濃,明顯幼兒不宜。可是現在是在陵江王府做客,冒然說出讓侍婢換杯清水,合适麽?

“阿姐,怎麽了?”任啓小聲問她。

“也沒什麽絕世神醫。這茶太濃了,你還小,不合适喝。”任江城告訴他。

任啓天真爛漫,“那便讓婢女換一杯啊。”他娴熟的擡起手,叫過侍婢,小大人般的吩咐,“把這杯茶端下去,換一杯上來。”他年齡小,說話便不像大人那樣清楚,明明應該說“我不喝茶,要喝清水”的,他卻是簡單的吩咐,“把這杯茶端下去,換一杯上來”,要換什麽,他可沒說。

好像他不說,侍婢便能自己體會出來、自己明白似的。

任江城不由的暗笑。阿倩,你當婢女和你心有靈犀麽,你說的這麽含混,她便聽明白了?

那侍婢年方十三四歲,看樣子十分白淨、規矩,見任啓沖她招手,便小心翼翼陪着笑臉過來了,“敢問小郎君有何吩咐?”可是,當任啓的話說出口後,她卻驚慌失措的迅速看了任啓一眼,流露出極為恐懼的神色!

任江城本是含笑看着任啓的,可是眼角餘掃到這侍婢的神情,不由的心中一震。什麽情況?阿倩只是讓她換杯茶而已,為什麽她跟聽到什麽駭人聽聞的奇詭之語一般,不敢置信,聞風喪膽?

難道這茶裏……?任江城腦子裏嗡的一聲,全身的血液好像快要凝固了。

“這杯茶賞給你了!”任江城驀然揚聲道。

她聲音很大,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過來。

那侍婢到底年齡小,身子一軟,癱在了地上。

任江城目光如電,逼視着她,“這杯茶賞給你了,聽到了麽?把它喝下去!”

衆目睽睽之下,那侍婢顫抖着伸手去拿茶杯,身子抖,手更是抖得厲害,看上去很是可憐。

“喝了它!”任江城喝道。

茶杯好容易拿到手裏了,那侍婢手一顫,茶水傾倒在桌案上。正常茶水傾倒在桌案上依舊是茶水,這杯茶卻明顯有古怪,倒在桌案上之後,冒起了刺眼的、白色的泡泡!

“茶裏有毒!”任平生沉聲喝道。

範瑗手腕一軟,手中的茶盞跌落在地上。

“娘子!”任平生握緊她的雙手。

範瑗腹中一陣絞痛,卻強自支撐,不讓自己倒下,“郎君,阿令和阿倩,喝了茶麽?”任江城牽着任啓的手向這邊奔過來,“沒有!我和阿倩沒有喝茶!阿母,你怎樣了?”陵江王妃和世子妃等人看的都呆了,這時才明白過來,陵江王妃厲聲道:“拿下這賤婢!”屋裏響起少女刺耳的尖叫聲、亂遭遭的喊聲,登時亂了。

任江城不管周圍這份亂,把任啓塞到任平生懷裏,“阿父,您在回答王妃的問話,沒有喝茶,對麽?阿倩沒事,只是可能吓着了,您哄哄他。”迅速的交代着,從腰帶上一個小巧的、如同裝飾般的小包裏取bm一粒丸藥,“阿母,這是杜大夫給我的解毒良藥,您快服下。”把丸藥喂到範瑗口中。

範瑗臉色慘白,服下丸藥之後,掙紮着說道:“阿令,謝謝你,我覺得似乎略舒服了一些。”任江城心急如焚,跟任平生商量,“阿父,您在這裏會不會有危險?”任平生懷中抱着幼子,陰沉的向陵江王妃、世子妃看過去,他目光不善,陵江王妃不由的心中寒意,忙道:“大王對你如何,我對你如何,難道你連我們也信不過了麽?”任平生陰冷看了她兩眼,轉過頭面對任江城,“阿令,我在這裏無事,我會保護阿倩,審問下毒之人,逼她拿出解藥……”

“好,那您和阿母、阿倩留在這裏,我去找杜大夫!他醫術精湛,解毒也自有一套,萬一咱們拿不到解藥,那便只有靠他了!”任江城斷然道。

“好,咱們分頭行動,以策萬全都市之玩世高手。”任平生點頭。

為今之計,也只有做兩手準備了。單顧着一頭,或許範瑗便會有危險。

任江城抱抱範瑗,“阿母撐住,等我回來!”範瑗含淚點頭,眼中似有不舍之意,任江城鼓勵的沖她笑了笑,低頭親親任啓的小臉蛋,“阿倩乖,姐姐很快回來。”任啓一臉懼意窩在任平生懷裏,信賴的點頭,“嗯,等阿姐回來。”

任江城站起身,“王妃殿下,請恕八娘冒昧,要向您借一匹快馬。”陵江王妃這會兒正心亂如麻呢,聽任江城要借馬,哪有不答應的?忙命人去備馬,“快,去備最好的馬!”世子妃一邊命令人把那侍婢綁起來,一邊急急忙忙的道:“把最好的馬牽出來,讓八娘子挑一匹合心意的!”任江城謝了一聲,握握任平生的手,“阿父,咱們同心協力,阿母一定會沒事的。等我!”飛奔出廳,在陵江王府仆從牽過來的幾匹馬中挑了一匹黑色良駒,騎上馬,沖出陵江王府。

這日宮中舉行家宴,壽康公主、樂康公主以及她們的妹妹靈壽公主一齊進宮向皇帝、王皇後請安,皇帝還是很寵愛這幾個女兒的,在王皇後居住的甘泉宮中設宴,召了鄭貴妃、安妃、寧妃等幾位寵妃相陪,席間能歌善舞的安妃親自歌舞助興,她身材窈窕,柔若無骨,皇帝大為高興,連聲喝彩。

鄭貴妃才是諸妃子之中最受寵的,見安妃露出柔軟白嫩的腰肢,皇帝看的眼睛都直了,她心裏便不舒服了,伸出纖纖玉手嬌弱捧心,娥眉微颦,雖是在“生病”,看起來卻格外妩媚動人。她這一“病”,安妃的舞姿再美皇帝也無心欣賞了,握着鄭貴妃的手問長問短,十分關切。

壽康公主和王皇後都露出厭惡之色。

王皇後自然是不喜歡這些寵妃的,壽康公主是皇後嫡出的公主,對皇帝這些個寵妃也是向來看不順眼。現在安妃借歌舞獻媚、鄭貴妃公然借病邀寵,王皇後和壽康公主看在眼裏,除了憎恨,還是憎恨。

“你這個心口疼可是老毛病了,總愛複發,請了多少名醫也不見效。唉,這可如何是好?”皇帝長籲短嘆。

已是花甲之年的老皇帝,疼愛起美人還是很真心的。看到鄭貴妃這西子捧心的嬌态,他憐惜無比,恨不得自己能替鄭貴妃受苦。

樂康公主母妃早亡,皇帝對她的疼愛便比其餘的公主略差一些,見皇帝為了鄭貴妃的“病”愁眉苦臉,她心中一動,道:“兒府中倒有一位名醫,醫術極佳,有神醫之名。貴妃的病,或許他可以效勞。”皇帝聽了大喜,笑着誇獎樂康公主,“我兒甚有孝心。既然如此,朕這便命人宣召,令其即刻為貴妃診治。若治好了,朕有重賞。”樂康公主被皇帝誇了,不覺飄飄然,又殷勤道:“兒帶了阿放同來,不如讓阿放回府去請……去喚杜大夫,好麽?”皇帝笑着答應了,“甚好甚好,讓阿放回府叫人。貴妃病情若有好轉,你和你的兒子,朕都有重賞。”樂康公主心中歡喜,暈生兩腮,笑吟吟向皇帝道了謝。

皇帝既然有了旨意,宦者便飛快的出去傳旨,命瘐濤回樂康公主府請杜大夫進宮。

瘐濤聽說是為鄭貴妃請杜大夫,心裏很有些不樂意,可這是樂康公主的意思,皇帝也下了旨,他沒辦法,只好騎上馬,不緊不慢的回樂康公主府。

才到朱雀大街,他便遇上了桓廣陽、桓十四郎兄弟。

瘐濤勒住馬缰繩,含笑向兩人問好,“表兄,十四表兄,做什麽去?”桓廣陽道:“阿母進宮家宴,阿父命我二人前往迎接。”瘐濤笑,“我和表兄又不同,阿父命我送阿母入宮,不必回家,守在宮中等候阿母。”桓十四郎奇怪,“那你現在怎地出宮了?”瘐濤眉頭微皺,“鄭貴妃病了,我回府請杜大夫。”桓十四郎臉色便有些怪異,“如此。”見樂康公主這般巴結鄭貴妃,心中隐隐有些不快。桓廣陽道:“表弟既有使命在身,便快些回府去吧,咱們改日再聚。”瘐濤颔首,和這兄弟二人告辭了,策馬前行。

“鄭貴妃的病有什麽好治的逆戰成妃。”桓十四郎小聲嘟囔。

桓廣陽淡淡掃了他一眼。

桓十四郎吐吐舌,“好了,知道了,不說了。”

兄弟二人正要策馬往宮中去,身後傳來行人慌亂的叫聲,“馬驚了!馬驚了!快躲啊,快躲!”中間夾雜着女人和孩子的驚叫聲、哭喊聲,亂七八糟的,桓十四郎皺眉,“鬧市之上驚了馬,會不會傷到人?阿兄,咱們管管吧,好不好?”桓廣陽已經準備出手,“自是不能袖手旁觀。”

這是朱雀大街,任由驚馬亂蹿,必定會傷到無辜行人。

少女的嬌喝聲自遠而近,“勞駕,煩請諸位讓一讓!馬沒驚,我騎的很穩,只是有急事騎的快一些,煩勞諸位讓一讓,多謝了!對不住對不住,真的有急事,打擾了!”口中不停道歉,速度卻一點沒減慢,靈活的向前疾馳。桓十四郎愕然回頭,只見一位女郎騎着匹快馬在鬧市中穿行,騎術精湛,反應敏捷,不是任江城,卻是哪個?

“阿兄,是八娘子。”桓十四郎叫道。

“看到了。”桓廣陽聲音平靜,“她遇到麻煩了。”

她平時不是這樣的,一定是遇到了很嚴重很緊急很麻煩的事,才會在鬧市縱馬疾馳。

“哎,哎。”桓十四郎沖到街中間,沖着任江城拼命招手,“哎,停下來!”

任江城馬匹已經沖到近前,驀然勒住馬缰繩,馬兒前蹄高高擡起,一聲長嘶,差點沒把她掀下來。

“桓十四!”任江城揮去臉上的汗水,怒道:“你攔着我做什麽?我要去請杜大夫救命,你知道麽?”

“誰生病了,這麽要緊?”桓十四郎被她罵的耷拉下腦袋,沒底氣的問道。

任江城忽然淚下,“我阿母,是我阿母!桓十四,我要求杜大夫施救的人,是我阿母啊!”

“啊?”桓十四郎驚呆了。

桓廣陽催馬過來,“阿弟,你立即過去攔住阿放,不許他進樂康公主府。”溫聲告訴任江城,“女郎莫慌。宮中鄭貴妃生了病,要召杜大夫入診,我表弟方才從這裏路過,回樂康公主府請人去了。”任江城很着急,“那快去攔住他啊。桓十四你快去,纏着瘐濤,不許他回府。”桓十四郎撥馬往回走,口中嘟囔,“為什麽是我?為什麽不是我阿兄?”任江城柔聲哄他,“桓十四,你最機靈最會花言巧語了,你能和瘐濤嬉皮笑臉,你阿兄可不會啊。”桓十四郎喜滋滋的回過頭,“還是你有眼光,知道做這件事我比我阿兄強。我去了啊,你放心,我一定把瘐濤拖住,不讓他趕在你前頭。”灑脫的揮揮手,催動馬匹,追趕瘐濤去了。

桓廣陽凝視任江城,“女郎,我知道一條近路,可以很快到樂康公主府。”

任江城大喜,“那還等什麽?快點啊。”

桓廣陽點頭,“跟我來。”一提馬缰繩,白色寶馬輕快的揚起四蹄,飛奔起來。

任江城緊緊跟在他後面。

兩人馳入一條小巷,抄近道去了樂康公主府。

有桓廣陽陪着,任江城暢通無阻進了樂康公主府西邊的角門。桓廣陽陪着她沖到杜大夫面前的時候,杜大夫正在密室煉制一種新藥,無緣無故被打斷,露出惱怒之色,“小丫頭你這一折騰,我老人家損失慘重。你就是賠我一百頓飯,一千頓飯,我也是不夠本兒……”任江城含淚拉住他,“別說一百頓一千頓了,以後我頓頓請您都行。杜大夫,我阿母中了毒……”杜大夫大驚,“真的麽?”伸手去拿藥箱,“別啰嗦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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