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雖然瘐濤堅持他不需要人陪同,不過桓廣陽和十四郎反正也是要去接壽康公主的,所以三人還是一路同行,進宮去了。
“阿母這時一定很惱火。”瘐濤表面上鎮靜如常,心裏卻頗有幾分擔憂。
皇帝哪會知道樂康公主府有杜大夫這個人呢?一定是樂康公主自己提起來,皇帝才會下旨召杜大夫進宮。現在旨意下了,人卻沒帶回來,樂康公主在皇帝皇後和諸妃嫔、公主面前一定很尴尬,不定怎麽生氣呢。
瘐濤不知道,他在宮外經歷了許多波折,而當他不在的時候,甘泉宮裏也是很熱鬧的。
樂康公主自願“獻”出名醫為鄭貴妃診治,皇帝開心了,鄭貴妃也覺得很有顏面,被鄭貴妃搶了風頭的安妃卻暗暗懷恨在心,不光鄭貴妃,連着樂康公主一起記恨上了。王皇後和壽康公主神色淡淡的,母女二人心中是一樣的想法,對樂康公主這種巴結皇帝順便捧高鄭貴妃的行為十分不屑。樂康公主只顧着讨皇帝歡心,考慮不周,一個獻殷勤的舉動惹到了好幾個人。
安妃美目流轉,笑容嬌滴滴的,媚态橫生,“樂康公主既然慎而重之的推薦這位杜大夫,那麽這位杜大夫的醫術定是奇佳,不說起死回生吧,至少也是華佗再世,對不對?想必鄭貴妃的心疼之症這便要痊愈了,真是可喜可賀。”她這番話說的很得體,皇帝聞之大悅,笑着誇了她兩句,安妃暈生雙頰,媚眼如絲,“恭喜陛下,賀喜陛下,以後陛下便不必再為鄭貴妃的心疼之症而憂慮了啊。”對皇帝道過喜,又嬌笑着恭喜鄭貴妃,“你以後不必再為心疼之症所苦,真是件天大的喜事,對不對?”雖是笑的嬌媚,話語間卻有着咬牙切齒的意思,分明是在諷刺鄭貴妃以後不能憑着“西子捧心”來邀寵了。
鄭貴妃能得到皇帝特殊的寵愛,可依仗的法寶很多,“西子捧心”便是她手中利器之一。以後要讓她不再使這一招,不再憑這一招得到皇帝的憐愛,對鄭貴妃自然是大大的不利。安妃用言語激着鄭貴妃,笑的頗有幾分幸災樂禍。
鄭貴妃和她在宮中鬥得久了,比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了解她,見她這樣便立即知道她的用意了,如何不惱?惱火的瞪了她一眼,目光明亮迅捷,如刀似劍,鋒利的似可剪斷水流,真稱的上“雙眸剪秋水”了。
安妃挑釁的回瞪她,那眼神分明在說,“發火啊,捧心西子,你別再扮嬌弱了,發火啊。”
鄭貴妃強忍下一口氣,嬌嬌柔柔的說道:“我這心疼之症是自幼便有的,怕是神仙下凡,也難一下子便痊愈呢。”
“貴妃這話說的,是說樂康公主特意推薦的大夫不夠好,不能醫你的病麽?”安妃笑道。
鄭貴妃又是眼波嬌利的橫了她一眼。
安妃這是在挑撥離間!是在挑撥她和樂康公主的關系!雖然她是皇帝寵妃,可是她無緣無故得罪樂康公主做什麽呢,樂康公主再不濟也是瘐家婦,瘐家樹大根深,百年世家,可不是能随意招惹的人家。再說了,樂康公主今天明明是捧着她的,她敢是閑的慌了麽,和樂康公主起不愉快?
“樂康公主推薦的大夫自然是極好的,妙手回春,藥到病除。不過,我這病自六歲起便得了,纏綿多年,常言道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哪能說好便好?”鄭貴妃語氣依舊柔如清風,帶着“病人”特有的嬌怯,更是楚楚可憐。
皇帝更心疼她了,嘆氣道:“六歲便得了麽?可憐,真可憐。”
鄭貴妃眼眸之中水波盈盈,愈增妩媚,安妃卻氣得臉都白了。
樂康公主看着皇帝、鄭貴妃、安妃等人,忽地心中後悔,“我好端端的提什麽杜大夫啊?這下子是不是鄭貴妃和安妃都要恨上我了?她倆雖說奈何不得我,到底是陛下的寵妃,背後吹吹枕頭風,于我有什麽好處?”
樂康公主覺得自己今天一時不慎多說了句話,簡直後患無窮。這杜大夫來了之後,若是治好了鄭貴妃,鄭貴妃以後不能借病邀寵,會恨上她吧?若治不好鄭貴妃,皇帝又會不高興了,“推薦這庸醫進宮做甚?倒折騰的貴妃不安生。”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治好或是治不好,樂康公主都撈不着好處……
王皇後和壽康公主冷眼看着這一幕,神色由譏诮轉為不屑。
王皇後便不理會這些人,由壽康公主、靈壽公主陪着閑閑說家常。靈壽公主并非王皇後親生,不過她親生的母妃在她兒時便去世了,被接到甘泉宮養育,長大後又嫁到了王皇後的娘家,驸馬是王皇後的娘家侄子、風流名士王冠之,所以她和王皇後是極親近的。
樂康公主正在後悔,享受夠了皇帝憐惜之情的鄭貴妃卻又語氣嬌柔的和她道起謝來,“雖是兒時便有的舊疾,一時之間難以治好,能得位良醫診治,暫時緩解些也是好的。說起來,還是要多謝樂康公主的美意了。”皇帝呵呵笑,“愛妃說的對,不管結果如何,樂康是一片好意。”樂康公主沒想到寵冠六宮、有嚣張跋扈之名的鄭貴妃會這樣善解人意,頗覺意外,微笑道:“兒見陛下憂慮,欲為陛下分憂罷了,至于杜大夫能不能令貴妃痊愈,也是沒有把握的。陛下不怪罪兒便好。”皇帝大悅,“我兒一片孝心,朕心甚慰,朕心甚慰。”越看樂康公主越順眼,命宦者取來蜀中才進貢的十樣錦,賜給了樂康公主。
樂康公主離席道謝。
她這會兒又不後悔了。
畢竟她得到了皇帝的歡心,還得到了皇帝的賞賜,不是麽?
寧妃相貌只是清秀而已,卻是位才女,儀态娴雅安然的要求為鄭貴妃撫琴,以緩解痛苦,皇帝欣然同意。寧妃得到皇帝的許可,卻不命宮女拿她的琴過來,微笑道:“陛下在此,若是尋常的古琴撫出來,恐怕有辱清聽。”皇帝聽她話裏有話,來了興趣,“依寧妃的意思,什麽樣的琴才配得上朕?”寧妃笑容恬淡,“陛下,只有一直保存在皇家內庫之中的焦尾琴,才配得上您這位人間帝王、上天之子啊。”皇帝哈哈大笑,“朕明白了,原來寧妃是心悅名琴。”雖然知道寧妃是別有用心,但是被寧妃捧的高高的,大悅,命宦者至內庫取琴。
焦尾琴是漢代名人蔡邕所制,傳說他曾因得罪權貴畏懼報複而流亡江湖,他到吳郡時,吳郡人燒梧桐木煮飯,他聽到火勢猛烈的聲音,便知道這是好木材,請求那正在燒飯的人家将梧桐木送給他。之後,他拿這已經燒焦了一段的梧桐木削制成琴,果然音色絕美,悅耳動聽。因為琴尾已經燒焦,被稱為“焦尾琴”。蔡邕遇害之後,這張琴一直被保存在皇家內庫之中,歷代相傳,如今屬于南朝皇帝所有。
王皇後和壽康公主、靈壽公主也注意着這邊的動向呢,一開始聽寧妃願意為鄭貴妃撫琴,未免不屑,“又多了個拍馬屁的。”聽到寧妃後來的話才知道這位才女兼琴癡是想趁機見識下漢代名琴了,又覺好笑。
宦者奉命從內庫取來古琴,擺在寧妃面前。寧妃目光貪婪的看了許久,命宮女打來香湯沐手,之後方端坐撫琴。琴聲曼妙,如清泉流過山林,歡樂明快,又如春風吹拂過花叢,香氣彌漫,衆人聽的如醉如癡。
皇帝醉心于音樂之中,慢慢松開了鄭貴妃的手。
他的目光轉移到寧妃身上去了。
他平日裏覺得寧妃姿色平平,可此時此刻優雅的琴音為她增色不少,秀美雅致,恍如天人。
寧妃一曲彈完,餘音袅袅,皇帝擊節贊嘆,賞賜寧妃珍珠一鬥,以示嘉獎、褒揚。
見皇帝見欣賞喜愛的目光看向寧妃,鄭貴妃眉頭一皺,又捧起胸口,“哎呀,我心口疼。”安妃也不諷刺她了,緊着幫她說話,“大夫呢?神醫呢?樂康公主府離宮裏又不遠,瘐家小郎不是親自出宮回府叫了去了麽?為什麽直到此時還不見蹤影?”
安妃只是想把皇帝的注意力從寧妃身上轉移開,樂康公主聽在耳中卻是不悅,且又心慌,“是啊,算算時候阿放也應該回來了,為什麽還見不着人呢?唉,阿放這孩子要學什麽名士作派,一向懶散,拿正事最不當回事,便是領了陛下的旨意,他也不會十萬火急的把事情給辦了啊。”樂康公主一向是以瘐濤的“名士風範”為傲的,這時卻隐隐有些埋怨了,埋怨瘐濤閑散的不是時候。
平時可以雲淡風輕扮名士,到了陛下面前,該殷勤還是要殷勤的啊。
鄭貴妃和安妃忽然同仇敵忾起來,安妃不停的催問杜大夫,鄭貴妃捧心蹙眉,好像已經痛苦得經受不住了。于是皇帝也沒有閑情逸致回味寧妃的音樂,也催問樂康公主道:“我兒,阿放為何一去不複返?”樂康公主口中一陣苦澀,硬着頭皮道:“陛下,兒也不知究竟是何原因……”
她向皇帝賠罪,皇帝煩惱的揮揮手,“這也怪不得你。”命令宦者立即出宮,“到樂康公主府看看,為何阿放還沒帶杜大夫過來。”宦者片刻沒敢耽擱,立即出發去了樂康公主府。
鄭貴妃還在捧心,安妃還在催問,因為這個,皇帝心情都不大好了。
別說皇帝了,就連王皇後、壽康公主等人也奇怪起來。王皇後納悶的問樂康公主:“杜大夫不是就在你府住着的麽?阿放這都出宮多久了。”壽康公主淡淡一笑,“阿妹,是不是杜大夫這個人有點脾氣,不大好請?”樂康公主忙辯解,“不是的,阿姐,杜大夫是極随和的人。”靈壽公主笑,“那怎地一直不見人?”樂康公主一臉苦惱,“我也想不到原因啊。杜大夫平時就在密室之中折騰藥草,極少出門的……”按說應該一叫就來的,為什麽就是見不着人呢?
樂康公主木木的坐在那裏,笑容越來越勉強。
她又有點後悔強出這個頭了……
宮女進來恭敬的禀報,“陛下,皇後殿下,瘐郎君回宮複命。”
樂康公主聽了這句話,精神一振,“阿放總算回來了。”
宮女又禀道:“桓家十三郎君和十四郎君也在外求見。”
王皇後微笑,“十三郎定是來接他阿母回家的。這孩子,從小便孝順。”壽康公主臉上現出矜持又愉快的笑容,連皇帝都笑了,“皇後說的對極了,十三郎是個孝順孩子,阿婧有子如此,令人欣慰。”壽康公主笑容愈盛,樂康公主心裏卻是酸酸的,“陛下總是寵愛阿姐多一些。阿姐在他口便是‘阿婧’,我呢?他連我的小名是什麽都忘了吧?”想到自己從小到大受到的忽視,不覺黯然。
皇帝命令,“讓他們三個人一起進來。”
宮女俯身答應,後退幾步,出去傳話去了。
沒過多久,桓廣陽和十四郎、瘐濤一起進到了甘泉宮。
這三人均是風度翩翩的美男子,他們一進來,人皆矚目,鄭貴妃連心口疼都忘了。
三人進來拜見過皇帝、皇後,王皇後見了桓廣陽心情大好,命他近前坐下,親手剝幹果給他吃,活脫脫一位疼愛孫子的外祖母。壽康公主微笑,“十三郎何事進宮?”桓廣陽道:“兒奉阿父之命,接您回家。”靈壽公主挑眉驚呼,“姐夫這麽體貼,外甥這麽孝順,阿姐,你這是要羨慕死我們麽?”壽康公主雖是矜持,也被她逗得笑了,王皇後亦是笑容可掬,滿面春風。桓廣陽又道:“亦是想念外祖母了,進宮探望。”王皇後更是高興的不行了,笑得合不攏嘴。
皇帝還是很喜歡桓廣陽這外孫子的,笑道:“只想念你外祖母,不想念朕這外祖父麽?”
衆人都知趣的笑起來。
也不是皇帝這話說的多可笑,而是皇帝明明有逗樂的意思,大家自然捧他的場。
“孫兒是進宮跟您求情的。”桓廣陽微笑。
“求情?求什麽情?”皇帝愕然。
既然說到要求情,自然是做錯了事。桓廣陽雖然年青,為人一向沉穩,行事一向牢靠,他說要求情,皇帝真還想不到會是因為什麽。
桓廣陽正要開口,瘐濤硬着頭皮上前一步道:“外祖父,孫兒失職,沒有将杜大夫帶來。孫兒回府的時候,杜大夫已經離開了,去向不明……”
樂康公主又氣又急,“怎會離開了呢?杜大夫一向守在府裏,不愛外出的。”
桓十四郎已在一旁冷眼旁觀很久了,躍躍欲試,到了這會兒可真是忍不住了,笑道:“陛下,阿阿放這是受我連累了。因為我拉着他多說了幾句話,致使他回到樂康公主府的時候,杜大夫已經離開。阿放受了陛下的召命,見杜大夫不在,未免憂心忡忡。我心中愧疚,和阿放一起仔細盤問、詳查,才知道因為陵江王府有人中毒,杜大夫到陵江王府了,便和阿放一起追了過去……”
“陵江王府有人中毒?”皇帝眼中閃過興味之色。
陵江王自幼便比他聰慧、先帝在世之時把他比得黯然無光,這位弟弟府中出了事,有人中毒,皇帝哪能不感興趣呢。
“是,有人中了毒。”桓十四郎語氣肯定,“我和阿放追到陵江王府,要他們交出人來,糾纏了半天,他們終是不肯。後來知道杜大夫離開王府去了五味巷,我們便又追過去了……”
“陵江王府不肯交人麽?”皇帝笑了笑,慢條斯理的問道:“他們可知道,這杜大夫是朕下旨宣召進宮的?”
桓十四郎露出氣憤的神色,“陛下,臣說了這一點,他們咬緊牙關,只是不肯放人!”
皇帝淡淡笑了笑。
他确實是在笑,不過,如果是熟悉他的脾氣,便會知道現在的他是在生氣了。
桓廣陽掃了十四郎一眼。
十四郎做出幅無辜的、天真的神情。
樂康公主和瘐濤母子見十四郎這樣,都是暗中苦笑。桓家還真的是一有機會,便要報複陵江王府啊。
瘐濤面帶慚意,“外祖父,都怪孫兒辦事不力。”皇帝下意識的轉過頭看了鄭貴妃一眼,鄭貴妃也是聰明人,她原本就不願意和樂康公主發生不愉快,現在陵江王府牽涉其中,她就更不想往裏邊攙和了,忙笑道:“我方才心口疼的厲害,現在已經好了。杜大夫來或不來,無關緊要,小郎無需自責。”皇帝笑了笑,“好在貴妃已無事了。阿放,那便命杜大夫明日進宮吧,替貴妃好生診治。若貴妃病情好轉,朕有重賞。”瘐濤心中一塊重石終于落下,暗暗松了口氣,躬身道:“是,外祖父。”
皇帝露出沉思之色。
桓十四郎略一思索,臉上現出氣憤的神色,“我和阿放在陵江王府要不出人,最後追去了五味巷。陛下,王府之中也不知是誰心腸惡毒,差點将一位上門做客的娘子毒死……”
皇帝眉頭跳了跳,“上門做客的娘子?”
桓十四郎忙道:“對,是一位上門做客的娘子。那位娘子中毒很深,家人憂慮萬分,情形十分凄慘。不過,她也是白白中了這個毒了,因為,她丈夫屬陵江王麾下……”
“在京城之中,天子腳下,也會有朕的子民憑白無故被傷害,卻無人主持公道的事麽?”皇帝大怒。
“絕對不應該有!”桓十四郎信誓旦旦。
鄭貴妃、安妃等人見皇帝發怒了,盡皆摒聲斂氣,平時她們是巴不得被皇帝注意到的,現在卻一點也不想引起皇帝的注意,恨不得皇帝眼裏根本沒有她,才覺得最安全。
王皇後、壽康公主等人也神色肅然。
皇帝但凡提到他那位天縱英才的弟弟,情緒總會很複雜、很不可捉摸的。
“無辜的子民,朕的親弟弟……”皇帝感慨。
按理說有人中毒這屬于重案,朝廷應該差人查證,可是,那是在他弟弟王府之中發生的事啊。如果最終揭出什麽陰私之事,他的嫡親弟弟,豈不是聲名受損?
桓十四郎果斷的拍馬屁,“陛下,您愛民如子,大公無私!”
皇帝沉思良久,在他的親弟弟和公道之中反反複複,來回掙紮,最後還是選擇了公道,“傳旨,命廷尉左監謝平徹查陵江王府中毒一案,三日之內,将真相呈報到朕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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