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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許念焦急的表情,心裏湧上一股酸澀無力的感覺。十六歲那年邝淵接回許念,他讨厭她,覺得她是個養不熟的白眼兒狼,對誰都是一副防備心極強的樣子,生怕有人跟她搶肉吃似的;在後來,他看着十歲的小女孩兒漸漸長大,打開心扉,沖他笑,跟他鬧,早晨賴床,晚上翻牆,上山爬樹,又淘氣又可愛。
他明明比她大了整整六歲,卻鬼使神差地陪她做盡了偷吃的、爬樹、翻院牆和不少挨打的事兒,每當那時候他都覺得自己很快樂,這種快樂是跟功力突破、比武得勝全然不同的。他看着這個小女孩從戒備到開朗,再從開朗變得成熟又腹黑,這是他用心照顧的女孩兒,是在他的陪伴下一點點長大的女孩兒。他心裏滿是驕傲和成就感。
邝淵知道他的心思,總打趣他和許念,不管聽了多少次他都會不由自主的臉紅。他想,不出意外的話以後許念會跟他在一起,他們成親生子,以後的日子……她想要什麽他都可以給。
現在沒想到,他才走幾天,擔心的事情這麽快就發生了。早在東京的時候,他就覺得林決和許念之間不對勁兒,現在看來,也許是許念治病的那段時間兩人就捅破了窗戶紙吧。
隐之自嘲一笑,心想:也是,那時候是她最脆弱的時候,他偏偏有事不能陪在身邊,正叫人趁虛而入了。
他在門口沒動,那邊許念跟林決已經把門鎖了起來。通常這裏沒有病患的房間都會鎖起來,以防被外面的塵土沾染,際之已經跟梁玉昭打過招呼,他不說出去,想必那個三爺也不會注意到這兒。
晚上的時候,梁玉昭特地來給林雨送飯,還附帶了許念和林決的份兒;邝淵白天本來在跟張道年請教藥理,一見到那張反光的面具頓時跑沒影了,現在都沒回來。
許念把梁玉昭拉進屋裏,壓低聲音道:“那個三爺來幹嘛的?他跟你師父交情很好?”
梁玉昭把托盤放在桌山,歪着頭想了想道:“你說的是三公子吧,我師父跟他很熟,他身子很不好,有些陳年舊病,每年冬天都要來山裏的。”
許念一聽這話心裏便咯噔一下:跟他師父很熟?那他們現在的處境很不妙啊,萬一宋老先生一個偏幫,讓三爺把他們弄死了怎麽辦。
梁玉昭瞥了她一眼,鄙夷道:“你怕什麽?你們得罪他了?連這麽個文弱書生也能得罪?”
許念懶得跟他解釋,又問道:“三爺帶人來的還是他自己來的?我是說,有沒有那些彪形大漢,五大三粗,腰別大刀的那種?”
梁玉昭更鄙視她了:“你也來過兩回了,有病的人尚且不一定能進來,什麽時候見過沒病的人進瓊頂山的?也就是你們幾個例外罷了……”
許念拍拍胸口松了口氣,沒帶人就好,就憑他一個病秧子肯定打不過他們的。等出了山他們就跑,讓他這輩子都找不着。
梁玉昭見她害怕的樣子不禁覺得好笑,又小大人似的安慰她:“我不會說出去的,你們這個院子很偏,沒人能注意到,而且剛才我給你們端飯的時候都是避開了三公子的,省得他起疑心。”
許念感激的望了他一眼,摸摸他的頭道:“真是個好孩子。”
梁玉昭卻像是被火燒了似的,一下跳到一邊,跺腳道:“誰是孩子?你……你別亂摸!成何體統……啊!”許念又上去摸了一把他的腦袋,果不其然見他蹦得老高,林決無奈打斷她:“別鬧了。”
許念咯咯笑個不停,梁玉昭紅着臉道:“對了,我是沒說,但不代表師伯不說。剛才我聽到師伯說等會兒過來找你呢,不知道你會不會撞見三公子。哼!”說罷轉身跑出去了。
許念的笑聲頓時卡在嗓子眼:“他……他要過來?”
☆、私奔
“你沒跟你師伯說嗎?”許念扒着門框問道。
“我說了啊,都說不用他過來了,可是師伯還是堅持,而且三公子方才在師伯屋裏,應當也聽到了。”梁玉昭抿着嘴點點頭。
許念耷拉着腦袋瞅瞅林決:“你說怎麽辦?”
梁玉昭扶正托盤裏的碗,滿不在乎道:“你們慢慢商量吧,我先走了!”前腳剛轉出門,後腳許念就聽到院子外傳來他的聲音:“師伯!三公子您也來了。”
“嘭”的一聲關上門,她靠在門背後,沖林決道:“待會兒他要是怎麽樣,咱們就帶着林雨沖出去!”
林雨“哎喲”一聲道:“你可省省吧,我可禁不住折騰了。”林決也笑道:“咱們兩個人,還比不上一個病秧子麽?”
身後傳來敲門聲:“沐公子,念之,現在方便說話嗎?”
林決臉一紅,瞧這語氣,說得好像他們在偷偷摸摸做什麽茍且之事似的。他拉過許念,輕推開門道:“張老先生,快進來吧。”張道年進了屋,三爺跟在他身後,一雙眼在屋裏掃視一圈,絲毫沒有訝異,仿佛早就知道他們沒死,也知道他們在這兒。
許念本來還指望着好生刺他一頓的,看到他這樣也沒了興致,只用兩只眼睛狠狠瞪着他的面具,仿佛能透過面具把他的臉燒出洞來。三爺目不斜視,掃過一眼就坐在屋裏的椅子上,完全無視了許念怨憤的目光。
張道年開口道:“實不相瞞,今日我師弟已經回山了,聽說了偷藥一事也很是憤怒,已經着手去查,最多兩日定能交出結果。說起來三公子也恍惚記得偷藥的人,所以我才叫他一起來了。”說完望着三爺,指望他能說上幾句。可三爺依舊把玩着手裏的茶盞,冷冷地望着許念幾人,連客套的話也沒說。
再轉頭看許念,使勁兒瞪着三爺,也不做聲。張道年這才察覺出來不對,小聲問道:“三公子和他們認識?”
三爺兩個手指捏住茶盞,輕輕倒扣在桌上,垂着眼淡淡道:“命還挺大。”
許念抓住桌子一邊,手上用力一拽,另一頭扣着的茶盞“啪”的掉在地上。
“還要多謝你手下留情了啊!”
三爺不理會她的咬牙切齒,又心平氣和道:“是。”一開始就應該殺了他們,不該為了名正言順錯失殺機,不過只要他想要,日後這種機會還多得是。
許念從沒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先是不分青紅皂白地搶走別人的令符,再是脅迫他們一起去尋寶,最後滅口沒滅得成,還能淡定地坐在桌前說,他是手下留情了。她不明白,一個連武功都不會,每年冬天還要泡在藥簍裏的病秧子,哪兒來的自信,或者說,該叫自負才對。
既然憑的不是武力,那他只能靠兩點降服絕刀門的窮兇極惡之徒了:腦子或是身份。許念現在還拿不準他到底是靠絕頂聰明的腦子還是靠顯赫隐秘的身世,她連這人長什麽樣都不知道呢。
林決倒是猜出了幾分。吳葉樸跟邢仲庭那麽像,以致于絕刀門上上下下的人仿佛都帶着那股豪邁粗犷、有時卻一板一眼的作風。邢仲庭善機關,這是他親眼所見,也是打聽了許久才确認的秘密。這樣一來,絕刀門極有可能便是青庫遺留下來的人。
這樣整齊劃一、訓練有素的樣子,可不是江湖上那些游兵散将能比的。而從吳葉樸對這個三爺的态度來看,他極有可能是青庫的令主。既然如此,他能認出那個令符也不足為奇了,聽說天玑庫的人都極為忠心,對季葵英更是以命相報,想必三爺見到令符在別人手裏便氣憤非常。
許念咬牙獰笑道:“既然如此,那我現在把你殺了不就永絕後患了?”她知道三爺是孤零零一個人進來的,便是現在把他殺了,他也無可奈何。
“咳!”張道年皺着眉咳嗽一聲,重重拍在桌上:“瓊頂山的規矩,二位若要打鬥,就請出去。出了山谷,随二位怎麽折騰,若想留在山中,那便要守這兒的規矩,不然可別怪老夫翻臉不認人。”
許念撇嘴,她早知道山裏的規矩,進來第一天梁玉昭就跟她說過,因為來求醫的多半是江湖人士,中個毒、斷個手、失個明、爛個臉,這些都是家常便飯,時常還有比武雙方兩敗俱傷被送進來的。不過不管多大的仇,只要進了山,就不能打架鬥毆,要不然早就亂成一團了,舊傷沒好又添新傷,病也不用治了。
“知道。”三爺的語調平平,但許念仍從他的話裏聽出了一絲鄙夷,“會的。”
他說會的,什麽會的?總會有出山的那一天麽?許念揪着袖子想了想,的确是,他們總要出去的,瓊頂山就一條路,還是懸崖峭壁,絕刀門的人往那兒一堵,根本不用多做什麽,只要往下一推,他們就會摔得粉身碎骨。
那就只能陪他在這兒幹耗着了,許念氣結,現在的狀況進退兩難,她心裏憋屈得很。張道年見兩人靜對着不說話,拽過桌子若無其事地說道:“你也別氣,先将毒你那女子的樣貌說給三公子聽聽,也許他記得那人。”
許念低頭不看對面,一字一頓道:“高個兒,瓜子臉,丹鳳眼,左鼻梁有痣。”林決又補充道:“名叫程玉仙,說話有蔡州口音,頸後有一道兩寸長的刀疤。”許念望了他一眼,心道他怎麽看得這麽仔細,還記得這麽清楚,心裏隐約有些不是滋味。
張道年望向三爺,後者一手搭在桌子上,半晌答道:“金翎。”
張道年有一瞬間茫然,忽的又恍然大悟道:“原來是她?!”而後又嘆口氣:“原來她改名叫程玉仙了麽?你說的那人就是她?”
“是。不是。”三爺只說了三個字,屋裏的人都明白了,程玉仙就是金翎,可她不是偷藥的人。偷藥的人也是個女子,只不過沒有那麽高,身量行動都不像程玉仙。
“你們認識她?”許念奇道。
“唉,”張道年嘆一聲,“七年前金翎與我師弟不知道因為什麽鬧翻,之後兩人不顧師徒情分,恩斷義絕,金翎憤憤出了山,之後便杳無音訊,沒想到她居然也攪和進了這事兒裏。”
許念愈發好奇,原來程玉仙最開始是宋川的弟子,後來才出去當的殺手,這樣一個會用藥又會用毒的人,對社會安康該是多大的威脅啊。不過比起這個,她更好奇的是三爺見過的那人。
“既然不是她,那是誰?”
三爺面具後頭的眼睛半眯着,起身往外走,張道年一時感慨當初的得意弟子堕落成綁匪,趕着告訴他師弟,也起身跟出去。許念沒得到答案,但也無所謂,起身掩上門,一直望着兩人消失才松了口氣:“這個人真是詭異,兩個眼睛跟死魚似的,偏偏還能把人盯得渾身發毛。”
林決點頭,要是他沒猜錯,這才是青庫令主對人一慣的态度,倨傲疏離,帶着不屑和久居上位的自負。越想越覺得他的猜測是對的。
夜裏,林雨躺在屋內,林決在外間的床上閉目養神,忽的窗外一聲“噗嗤”,随即一道人影閃過,林決隐隐聽見呼呼的風聲,有人在外面動手。蹑手蹑腳地貼在窗根兒,隐隐看到屋外兩個人在過招,幾招過後,一人遁走,另一人直奔門口而來。
林決摸過桌上的劍,這是林雨的劍,他用着還不太趁手,只能先□□攥在手裏。門被大力推開,一道黑影伴着森白的月光映在地上。林決手捏得愈發的緊,耳邊傳來那人的腳步聲和喊聲:“沐公子?沒出事兒吧?”
林決手一松,扔下劍迎上去說道:“邝老先生……”
見裏面的林雨沒被吵醒,邝淵難得嚴肅地拍了拍林決的肩:“有人要殺你……們,要不跟念之一起走吧。”
“怎麽?念之要走?”他驚道。
“嗯,下午我見有個叫徐菱女弟子回來了,她這會兒正跟宋川告別要出去,我是過來叫念之跟她一起走的。誰知道正好撞見有人在你門口,手上還拿着刀呢。啧啧,你的仇家不少啊。”說完意味深長地望着林決。
林決急忙問道:“念之這就要走了?”
“當然,她跟你走那麽近,說不定哪天就被你連累了,我可不想給她收屍。”
“那……”林決望向裏面的林雨,他知道邝淵沒有責怪他的意思,否則也不會叫他跟許念一起走了,只是他要是走,林雨該怎麽辦,他現在還受着重傷呢。
“別磨蹭了,趕緊的吧。”邝淵瞥一眼林雨,仔細分析道,“你想想,他是跟着你安全還是留在這兒安全?殺你的人沒能成功,你說他晚上還會不會再來?要我說你就趕緊走,把他放在這兒才最保險,林雨這點兒自保能力還是有的。當然了,你要想讓他護着你,大可以帶他一起走,反正他也不會說你沒心沒肺、絕情絕義。”
林決回身扯出包袱裏的一只玉簪,遞給邝淵:“你将這個給林雨,轉告他安心養傷。我這就跟念之走。”
邝淵拍拍他的肩,贊許道:“這才夠痛快!”
林決忽的想道,這算不算是私奔呢?
☆、消息
馬車碌碌作響,聲音回蕩在漆黑寂靜的山壁間,許念掀開簾子:“徐菱,你要是不行還是我來趕車吧。”
徐菱腦門上挂着密密麻麻的汗珠,手下一抖,硬着頭皮道:“不用,你們坐穩!”好不容易過了山道,她剛松了口氣,忽的有人攔在路上。
“敢問車裏做的是何人?”徐菱看不清那人的長相,只知道是個彪形大漢,她掏出懷裏的信遞上去道:“這位大哥,我是宋川的徒弟,家裏出了急事,趕着回去,這是我師父的親筆信。”
大漢将信将疑地叫人把信送進不遠處的馬車裏,不一會兒左莊主從裏面探出頭罵道:“大半夜的不得安生,趕緊讓他們走!”
那大漢正撩起車簾往裏看,聞言放下簾子,喝了一聲:“趕緊走吧!”
徐菱“诶”了一聲,抖着缰繩上了路。許念和林決坐在馬車裏,都沒有心思說話,徐菱之所以這麽着急,都是因為找到了她大哥的線索。
今天上午徐菱的爹回到家,聽說大兒子被綁走,險些犯了心病,不過徐菱的舅舅倒是帶來一個消息,聽說泸州那邊逃出了兩個被拐走的人,官府正在調查此事,于是徐菱打算跟着她爹一起去泸州看看,這才匆匆忙忙進山裏跟師父告假,此次去泸州,要是能找到徐束最好,要是找不到,徐菱怕是沒法繼續跟着宋川學醫了。
一路快馬加鞭,子夜時分就到了輝縣的徐記藥鋪。下了馬車直奔屋裏,徐菱的爹娘和舅舅都在裏面,林決說明願意跟他們一起去泸州找徐束,三人都十分感激。
“事不宜遲,現在就上路吧。”徐菱的爹徐坤早就備好了行李和車馬,現在走的話,天亮就能到泸州。許念本來就是被邝淵敲門吵醒的,剛才在馬車裏迷迷糊糊睡了一覺,現在腦子還不清醒,眯着眼貼着林決往前走,上馬車的時候還絆了一跤,差點兒磕着頭。
“念之,你沒事兒吧?”徐菱把許念拽上馬車,扶穩坐好。這下可清醒了。
“沒事兒,就是有點兒困——”
徐坤揉着眉心道:“有勞二位了。”
林決上車坐到許念身旁:“徐先生千萬被客氣,那天我們親眼見到大公子被綁走,卻沒能把他救下來,實在是慚愧,這次聽說了消息,我們無論如何都要來幫忙,一路還要麻煩先生多照顧了。”
徐坤睜大雙眼:“這就是那天的……”
“正是,”徐菱說道,“他們就是我白天說的那兩個大俠。”
許念臉臉頰發紅,還是頭一次有人正經叫她大俠,而不是打趣,而且她當時什麽忙也沒幫上來着。不過林決這張嘴倒是會說,明明他們是搭順風車去泸州避難,叫他說的倒像是兩肋插刀、萬死不辭似的。
“你可真好意思。”許念在背後擰了他一把。徐菱和她爹就坐在對面說話,林決只低着頭答道:“要是能幫上忙也是好事。”他說的也沒錯,搭了人家的車,卻不願意出手相助,這也太說不過去了。
“怎麽說都是你有理。”許念撇撇嘴,歪着身子靠在馬車上睡過去。這輛車是徐坤跟藥鋪的夥計們出門做生意的時候用的,比徐菱那輛大得多,車廂四壁包裹得也很軟和,上了官道後一路平順,沒什麽颠簸,許念不一會兒就睡死過去了。
再醒來的時候,許念正趴在一邊的坐墊上,一人占了好幾個位置。對面坐着林決和趕車的夥計,兩人都眯着眼靠在車廂上,徐坤在裏面的榻上一陣陣地打着呼嚕,掀開簾子一看,外面趕車的正是徐菱。
“進去坐會兒吧。”許念彎着腰出來,奪過徐菱手裏的缰繩,“你沒睡多久吧?眼睛都紅了。”
徐菱沒有進去,只靜靜地坐在一旁。天還沒亮,依稀可以見到微黃的月亮和隐約的星星挂在頭頂。許念搓搓手,哈了口氣道:“泸州那邊怎麽說的?”
“逃出的那兩個人瘦得不成樣子,渾身都是傷,舅舅說他們腦子都出問題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徐菱的眼睛又有發紅。
“唉……”就現在的情況而言确實是不甚樂觀,“官府都查這件事兒了,想必很快就能把你大哥救出來了。既然是抓人去去做苦力,應當不會缺了他們的吃喝,起碼還得有力氣幹活才對。”當然,前提是不反抗,不逃跑,不生病。
徐菱盯着馬屁股後頭來回擺動的尾巴,半天沒說話,也不知道這安慰她到底聽進去了沒有。許念瞅了她一眼,又瞅一眼,忽的說道:“宋老先生經常不在山裏嗎?”
“啊?”徐菱迷茫地答了一聲,“你說什麽?”
“宋老先生是不是經常不在山裏?我看梁玉昭把雜事兒都打理得井井有條的,所以你師父不常在山裏麽?”許念又問一遍。
“不是,我師父只是偶爾才出去。”徐菱回過神兒來,許念突然問這個,大概是想轉移她的注意力,讓她少擔心些。
“哦。”許念都知道,剛才就是沒想起別的話題。不過說到這兒,她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我聽那個張老先生說,他的藥櫃被人動過,大概是去年冬天的事兒。”
徐菱茫然道:“啊?師伯怎麽跟你說起這個?”
許念漫不經心地問道:“就随口說的呀,你也知道我之前中了毒。你也聽說這個了啊?”
“我沒聽過,我連師伯的藥櫃在哪兒都不知道。”平時所用的藥有藥房裏的弟子專門管理,張道年自己配的藥則專門保存在他的櫃子裏,有的要幹燥,有的要保溫,每樣都不同,尋常弟子根本不敢去動,生怕損了藥性,張道年又常常不老實呆着,屋裏沒人去,倒是沒幾個弟子知道他的藥櫃在哪兒。
“哦,”許念有些失望,“三公子還記得有人進去了呢……”
她說的聲音很小,幾乎要聽不見,一旁的徐菱像是想起了什麽,忽的變了臉色:“我去裏面歇會兒。”
“行,你進去睡吧!一會兒天亮就該到了。”許念沖她笑笑,她已經飛快地閃身進去了,只留下車簾在不住的晃動。許念摸摸鼻子,只當徐菱還在擔心她大哥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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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泸州的時候剛好趕上開城門,接近城門的地方人漸漸多起來,車裏人陸續醒了過來。林決拎着一件棉袍披在許念身上,挨着她坐下。
“進了城往哪兒走?”許念把棉袍脫下來,林決又擡手給她披上,“外面冷,披着吧。先找個客棧,待會兒直接去衙門。”
“找客棧……”她沒來過泸州,不知道路,正愁呢,駕車的夥計就出來了:“二位進去吧,我來趕車。”
“二位見過那賊人,待會兒能否跟我一起去衙門?”
許念終于把棉袍蓋到林決的身上:“那是自然,徐老伯放心。”
林決無奈攏緊衣服,還真拿她沒辦法。
客棧的位置離城門不遠,掌櫃看樣子跟徐菱的爹很熟,一進門就迎了過來:“徐掌櫃怎麽來了?快進來快進來,您的房都空着呢,這幾日沒人住。”又轉頭吩咐道:“小二,去給徐掌櫃備酒菜!”
“洪掌櫃客氣,我這次不是來收藥的,實在是有急事兒不得不過來一趟。”徐坤面露愁容,卻不失禮數。洪掌櫃也是個有眼力見兒的,當下也不再多說,領着幾人上了樓,叫小二把酒菜送到屋裏,對徐坤說道:“徐掌櫃,您這是遇上什麽難處了?”
徐坤等的就是他這句話,要知道很多時候茶館、客棧、青樓這種的地方得到的小道消息才多,聽得多了也就能把真相猜個八、九不離十。當下徐坤順着洪掌櫃給的臺階,吐了一番苦水,末了想起自己的兒子還在受苦,真心實意的掉了一把心酸眼淚。
洪掌櫃怕被人聽見,壓低聲音安慰道:“徐掌櫃愛子心切,老弟都懂,令郎的案子現在押在知州大人的手上呢,之前好些人失蹤,查得熱火朝天的,現在卻忽然緩下來了,你可知道為什麽?”洪掌櫃掃了衆人一眼,許念配合地問道:“為什麽?”
洪掌櫃不吊人胃口,接着說道:“因為通判大人快到了任滿考核期,再有幾個月又是過年,現在要是把這案子捅出來了,到時候可有得他好受的。那兩個人逃出來之後就被養在泸州府衙裏,外人還不知道具體怎麽回事兒呢。”
徐坤聽了更焦急:“我先前本以為到衙門裏告狀就行,說不定還能讓我見上那兩個人一面。”
洪掌櫃出主意:“要我說,你們就得把這事兒鬧大,先別急着去衙門,把泸州城裏丢了孩子的幾家都找上,你們一起去告狀,把事兒鬧得越大越好,也叫外頭的百姓知道是怎麽回事兒。”
徐坤撩起袍子邊行禮邊道謝:“多虧洪老弟提點,我……”
“喲!這可使不得,使不得……”洪掌櫃趕緊扶住他,又露出喜慶的笑來:“這幾可家都不是軟柿子,等我下去寫個單子給你,你們待會兒把人叫到這兒來,我做東。”
“那就多謝洪老弟了!”要是沒有洪掌櫃,現在他們要不就跟個無頭蒼蠅似的亂闖,要不就被衙門敷衍搪塞,哪能這麽快就摸到門道呢。
洪掌櫃還沒上來,底下就鬧起來了。早上客人還不多,因此吵架的聲音顯得格外大。
“我們這是客棧,又不是善堂,好漢趕緊走吧!”
“小哥行行好,就讓我們住上一晚吧!我真的是錢袋掉了,要不你看我這身衣服,這衣服我抵給你。”
“知道您穿的是好衣服,可這又髒又破的,值幾個錢吶?剛才那頓就算咱請您的,您要是住店那可真沒有空的了。”
“那你讓他一個人住,我出去把劍當了,你看如何?”咣的一聲,有什麽東西拍在桌上的聲音。
“這……”
“你們便留他幾天又如何,錢我是少不了你們的!”這話已經有了怒氣。許念聽聲音游戲耳熟,拉着林決下樓去看熱鬧,不一會兒又“蹬蹬蹬”跑上樓來:“徐菱!徐菱!你大哥……大哥回來了!”
“真的!爹,快走!”徐菱拉着徐坤出了門,正看到徐束半靠在一人身上,兩眼閉着不知道是暈了還是睡着了。被他靠着的那人擡起頭,先打量了徐坤一番,沒有起身,一手仍扶着徐束,一手行禮道:“見過徐老爺,在下謝六郎。”
許念望過去,見謝六郎神情有些不自在,如果真要說的話,大概是……害羞?
☆、再遇
徐坤的注意力全被靠在謝六郎身上的徐束吸引走了,根本沒有工夫理會他。徐束倒是沒受什麽傷,只不過面如土色,雙唇發白,兩眼緊閉,不省人事。
“菱兒,快去醫館!”
徐菱把手搭在徐束的脈上,送了口氣道:“大哥得了風寒,這幾日又沒進食,所以才暈了,你們先把他擡到屋裏,我去抓藥。”然後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
一旁的小二頓時明白這是徐掌櫃的兒子,也不嫌棄了,趕緊張羅着把人擡到屋裏。
徐菱抓了藥回來,屋裏的徐束剛悠悠轉醒。他眯着眼還搞不清狀況,在屋裏睃了一圈,啞着嗓子問謝六郎:“這是哪兒?”
徐坤眼圈頓時紅了,聽他的聲音也不知道病了多少日子,萬一跟那兩個人一樣腦子傻了可怎麽辦。徐菱更直接,撲到床頭對着徐束哭起來:“大哥!我們終于找到你了!你還認得我嗎?”
徐束反應了半晌才笑道:“我又沒傻,自然認得。菱兒,爹爹……”說着又咳嗽起來,徐坤很欣慰,現在人找回來了,身子沒什麽大毛病,腦子也沒壞,這是最好的結果了。
“你別說話了,好生休息吧,待會兒叫你喝藥。”徐坤說道。
徐束點點頭,望了謝六郎一眼,又阖上了眼。屋裏的人都退出去,跟着徐坤進了徐菱住的房間。
進了屋徐坤先給謝六郎行了一個大禮:“犬子此次多虧謝大俠出手相救,徐坤無以為報……”
“徐老爺別客氣!說來這事兒也怪我。”謝六郎把徐坤扶起來,他不知道徐束有沒有把他們之間的事兒告訴徐坤,不過按照徐束的性子多半是不願意說的。
“我跟徐束早就相識,說好等我辦完事兒來找他,沒想到我來的時候他已經被劫走了,還是怪我來得晚了。”
徐坤聽他的意思是不準備再多說了,既然是早就相識想必是當初闖蕩江湖認識的朋友,當初他反對徐束學武,整天游手好閑、不務正業,連帶着對江湖人士都産生了極大的反感。在徐坤看來,鞥像徐菱一樣學習醫術把徐家的藥鋪發展起來才是正經事兒,比整天跟江湖上的狐朋狗友鬼混要好多了。
但現在呢,一對兒狐朋狗友半夜跟他們一起趕過來,還有一個狐朋狗友救了他的兒子。他現在的感覺很複雜。只能一個勁兒的給謝六郎道謝。
“徐老爺不必客氣,徐束是就回來了,但我聽他說那裏面還有不少的人。我只能先把他救出來,之後再想辦法救其他。”謝六郎說起這事兒既擔憂又憤恨,一顆俠士之心瞬間爆發。
門口傳來輕聲叩門的聲音,許念過去開門,正是洪掌櫃,他已經寫好了幾戶人家的姓名和住址。剛才樓下的事兒他都聽說了,現在不多打擾,把字條遞給許念之後就出去了。
“正好,方才洪掌櫃給我出了主意,現在找這幾戶人家一起去衙門,把事情鬧大,官府才能徹查此事。”徐坤把字條交給謝六郎,謝六郎說道:“我這就去!”
“謝大俠留步,”徐菱攔住他,“你救我哥肯定費了不少力氣,我們哪能用你去,你先好好休息。”說着望向徐坤,徐坤會意道:“謝大俠放心住,都記在我的賬上,”
謝六郎本來想說他去把劍當了,但在手裏捏了捏,實在是舍不得,于是也不扭捏,出去叫小二了。他的确需要休息一下,他本來就受了傷,要不是憑那股勁兒死撐着,現在早就累倒了。
等謝六郎一覺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門口有人敲門:“六爺!吃飯了!”謝六郎打開門笑道:“我想起來了,那天在渭州見過你,我說怎麽這麽面熟。”
許念眼睛一亮:“六爺果然好記性!”謝六郎跨出門,跟着許念進了徐坤的房間。屋裏已經擺好了飯,徐束好了許多,坐在一旁的軟榻上小口喝着藥,見謝六郎盯着他便解釋道:“我好多了,坐這兒歇一會兒,要不一個人躺着也沒意思。”
今天白天他們已經去過泸州的衙門了,那幾戶人家果然都不是吃素的,呼呼啦啦叫上一群人在衙門外圍觀,裏裏外外圍得水洩不通。不出半天整個泸州城就知道了囚禁男子做苦力的事兒,一時間搞得民心惶惶,家裏有兒子的都把兒子捂緊不敢出門,連三四十歲的壯年男子都不敢單獨上街了。
泸州通判出面,承諾了找出真兇,救出被困的人,不過對于百姓的情緒沒起太大的作用。
徐束病好了一些,第二天就有衙役上門來接他。
“知州大人叫你過去問話。”衙役是這麽跟他說的。徐坤想起了被藏起來的那兩個人,昨天通判大人被迫出面,但不能确定他心裏是不是真的想查,也不能确定徐束會不會也被扣下。徐坤想着他應該跟徐束一起去。
“我跟他一起去!”謝六郎搶着說道。許念和林決跟徐坤想得差不多,也要跟徐束一起。
客棧離衙門路還挺遠,幾個人一大早就出發了,穿過集市,到了酒樓一條街的街口,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兒,鬧哄哄的圍了一群人,把路都堵死了。
“快閃開!”“呀!”“今天又是因為什麽事兒?”“賭一碗豆腐腦,今天江少爺能贏。”“來來,賭上賭上。”
許念上前飛快地瞄了一眼,兩個纨绔子弟在打架鬥毆,聽圍觀群衆的話倒像是常有的事兒,這些人看了這麽多次也不嫌煩,還在津津有味兒的圍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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