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這輩子還很長

監察委員會對于沈氏的檢查歷時三天,三天後一組人撤離了沈氏,針對一些小問題但又夠不上原則性大問題的處理,沈家交了一筆不菲的罰款。

監察組走了以後陳副董是終于松了一口氣,打了個電話表達了對邢仲晚的謝意。

邢仲晚挂了電話,擡頭看着新聞上神情冷漠的男人眉頭緊鎖,祁勻的身體情況薛清一直定期向他彙報,他的傷一直沒好,祁勻是好強的他要做的事情沒人能勸的住,況且現如今的狀況他也停不下來,監察委員會對沈家的調查如此輕易的就停止,找不到大問題是其一,祁勻的安然無事是其二。

邢仲晚臉色不好,精神緊繃高壓下這幾天晚上一直沒睡好,看了看辦公桌上的臺歷,他該回X國了……

祁勻在休息室換藥,棉簽劃過傷口忍不住皺起眉頭。沈從心進來的時候祁勻正套上大衣準備出去,他上前扶了一把,“多休息會吧,待會還有記者會,明天一早還要參加追悼會,還有葬禮,你的傷……”

祁勻扣好大衣的扣子,撫平袖子上的褶皺,“明天的追悼會你就不要去了。”

沈從心順從的點點頭,“大表哥,我覺得高峤說的沒錯你真的該去廟裏走走,今年你也太不順了。”

祁勻有些困惑,“高峤?”

沈從心道,“是啊,我昨天在公司遇見他,他們家不是和沈氏有合作嗎,他過來送資料,說是江南有座寺廟很靈讓我帶你去走走。”

祁勻怔愣了一會,突然嘴角扯起,彎起了一個弧度,沈從心納悶這事情有這麽好笑嗎?大表哥怎麽還樂了,他都快擔心死了好嗎。

“你告訴高峤,謝謝他的好意,我一定過去袪袪晦氣。”

祁縱成的追悼會,祁勻坐在親屬位看着面前巨大的遺像,這個風光了一輩子的男人,他血緣上的親人就這麽走了,走的如此不光彩,被活活氣死,可悲嗎?可悲!他最後的幾年嘗盡祁勻當年的苦楚,臨了還不忘記帶自己這個唯一的孫子下地獄,爺爺啊,是你不想給我做好人的機會啊。

祁勻冷冷的看着人們上去行禮獻花,思緒早就放空了。手裏摸着那串佛珠冰涼冰涼的,他将手腕的佛珠摘了下來,五年來從來不舍得離身,現如今已經沒有資格再戴了,祁勻的雙手注定沾滿鮮血已經配不上了,當不起晚晚當年将這珠子交給自己的心意。

祁勻在第二天帶着祁縱成的骨灰盒去了江南。祁縱成老家在江南,骨灰盒自然要帶回故土,祁縱成死前有沒有這個心願已經無從考證,但祁勻剛好可以借着這個幌子回一趟江南,因為他要見一個人。

祁勻的秘書受了重傷,還在醫院休養,他身邊只跟着一個沈從心。廟裏的義工和師傅都與他相熟,在這裏衆生平等,一切權利地位皆是虛妄。

祁勻上了香,跪在蒲團上恭恭敬敬的磕頭,他腹部的傷還沒好,這麽一動牽扯着傷口但他也不在意。冬日的江南陰雨綿綿,他早年受過傷的腿關節又腫了起來,這種濕冷的天氣對祁勻來說是要命的,他這一跪,疼的連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沈從心連忙去扶,祁勻擋開他,雙手撐着地面一點一點的站起來,關節處摩擦的疼痛讓他後背濕透。他站直身體猶如沒事人一般的挺直脊背,義工拿了一盞燈,祁勻拿過毛筆停頓了一會,寫上三個字,義工問他是不是如往常一般自己送到後面的供燈燈案上。祁勻拒絕了,“麻煩你幫我拿到後頭去。”

義工點頭,接了過去。他看了一眼後頭的供燈處,那裏有人。他下跪叩拜的瞬間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知道那個人是誰。

義工很快就出來,“先生,寺院後頭有一片銀杏林風景很好。”

祁勻點點頭,回首往供燈處深深看了一眼,出了大殿。

站在後頭的是邢仲晚,祁勻進到大殿的一舉一動他看的清清楚楚,他又瘦了許多,鬓邊竟然多了幾根白頭發,邢仲晚盯着他的鬓間神情嚴肅。

祁勻眼底的目光少了執念卻有不同以往的堅定,他是下決心了。邢仲晚垂着手靠在門邊,看着祁勻讓義工送進來的那盞平安燈,下頭的紙條上寫着願安好三個字,邢仲晚擡起手輕輕的撫上去,還沒有幹的墨跡在他白皙的手指上留下了痕跡。邢仲晚眼睛發疼,鼻尖酸澀嘴角卻浮起笑意,這是他回國以來唯一一次發自內心的笑。

祁勻,你是真的放下了……

寺廟後頭是一條長長的小路,中間有一堵圍牆兩邊種滿了銀杏。這條山道平時來往的人很少,下雨天更是人跡罕至。祁勻讓沈從心在下頭的車裏等着,獨自一人撐着雨傘,擡頭看着一排筆直的銀杏樹走到圍牆邊。

他停頓了一下,低頭看着已經被打濕的皮鞋然後望着前方慢慢的走了起來。細雨打在黑色的雨傘上沒有聲響,細雨總是如此不大卻綿密一點一點也能讓原本幹燥的物件慢慢的濕透,就像感情一點一滴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沾滿了心田。

圍牆的那邊有腳踩落葉的聲響,祁勻知道他來了。

“其實,我已經不記得初見你時候的長相,只隐約記得你髒兮兮的,瘦弱也不漂亮拉着我的手說要娶我,我那時候生氣極了,這臭小子眼睛是長哪裏的,男女都分不清。”

圍牆那頭傳來一聲輕笑,祁勻也笑了輕松的沒有一絲世俗紛擾在這陰雨綿綿的深冬增添了一絲暖意。

“你回來那陣,我其實很想問你當年你說要娶我這句話還算數嗎?你想娶我就嫁吧。”圍牆那頭的腳步聲頓了一下,并沒有回答。

祁勻伸手掠過身邊被打的濕漉漉的野草,“和你相遇以來我經常在想如果我們初見不是那麽尴尬,我們是不是會有不一樣的發展。不是癱瘓的祁勻,也不是被逼的邢仲晚,我堂堂正正的追求你。”似乎是被自己的說法逗笑了,

“估計會被你揍的滿地找牙,就你那暴躁脾氣就算我們兩家祖輩關系再好你也不會給我好臉色的,畢竟仙女姐姐變成男人,初戀破滅了吧?”

圍牆那頭的邢仲晚笑出聲,回道,“你還真是了解我。不過你要不是受傷,就你以前那副死樣子我就是和你說一句話你也得在腦子裏過千遍,我是不是要害你。我是見過你的,那時候你去邢家退婚,那張臉啊像是誰都和你有血海深仇,你怎麽就這麽不讨人喜歡呢。”

祁勻想起當年的自己忍不住摸了摸臉,“這麽不讨人喜歡你不是也照顧了這麽久。”

邢仲晚摸了摸鼻子,抽出一根煙夾在手上卻沒點,“所以說上輩子欠你,來還債的。”

祁勻看着已經走了一半的路程,低下頭,“現在想起來,那段癱在床上的日子反而是我最快樂的,那時候拼命想好起來想看看你,現在我倒挺想再癱回去的。”

邢仲晚啧了一聲,“可別,再癱可沒有傻子來照顧你了。”

祁勻頓了一下,“還生氣嗎?騙你的事情。”

邢仲晚嘆了一聲,咬着煙擡頭看着布滿陰霾的天空,“氣,可氣了!但事情都發生了糾結也沒意思,都過去這麽多年了我老揪着不放我是有多不愛我自己。”

祁勻轉頭看着長滿青苔的圍牆,“謝謝你。”

邢仲晚呼出一口氣,“謝什麽啊,大家都是男人還能一哭二鬧三上吊啊,只是下次你要是碰上喜歡的人可不能用這種方法了。坦誠一些,感情這東西是算計不來的,愛你的人總會為了你留下,不愛你的留**體也是互相折磨。”

祁勻放緩了步子,他已經快看見盡頭了。再遇上喜歡的人嗎?估計有些困難了。

“當年沈清虹也和我說過一樣的話。我不懂怎麽去愛人,這段時間我給你帶來困擾了,對不起。那天你在小樓和我說的話,有一句确實說錯了,你說我值得更好的,其實我不配,我這半輩子做錯的事情太多,要贖罪的事情連我自己都記不得了。遇上你我已經把一輩子的好運都花完了。我停不下來,一步錯步步錯是我把自己逼到現如今兩難的境地裏。”

祁勻停下來對着牆壁,他知道晚晚就在那頭靜靜地聽着,“之前對你的步步緊逼差點又一次把你帶進別人的圈套裏,遇上我,給你帶來的全都是麻煩。”

邢仲晚愣了愣,“說不上麻煩,你做事情總是不給自己留一點餘地,太狠了,傷人傷己。”

祁勻的手拂過長滿青苔的牆壁,最後轉過身看着前方快到盡頭的路,“這還是我們第一次敞開心扉聊天,是不是早這樣我們其實也能成為朋友,在煩惱的時候互相一個電話一起出來約杯酒。”

邢仲晚的眼眶紅了,抓着傘柄的手因為用力青筋暴起,他在忍。

祁勻有些失神的看着前方在不遠處等着自己的黑色轎車,“回去了,就別回來了,這裏是個是非地,好好待在X國。阿姨的墓我會時常去看看,你放心。”

邢仲晚手裏的煙已經夾不住了,眼睛紅的快滴出水,拳頭緊緊的抵在唇間,上面是一圈深深的牙印。

“如果……我是說如果。”祁勻說的很小心。

“下次我們還能再遇見,叫我一聲哥哥好嗎?”

邢仲晚蹲**子,眼睛忍得充血,很難受根本站不住,蹲下來才能緩解一點內心的抽疼。

祁勻笑了笑,“我想最後再叫你一聲。”

邢仲晚将頭埋在膝蓋間,圍牆那頭一聲輕輕的晚晚,讓他再也繃不住。

“願你安好。一路平安。”

祁勻怔愣的看着牆,一行淚水滑落在白皙瘦削的下巴上。随後轉過身向着黑色的橋車走去,一步一步堅定平穩,沒有再回頭。

撐着傘的兩人最後隔着圍牆,走向了左右兩邊,他們從來就不是同路人。

薛清接過邢仲晚的雨傘為他抹去肩膀上的雨滴,“不痛快就哭出來,不要憋壞了,我不笑你。”

邢仲晚沒說話,轉身進了車裏。車裏有兩個盒子,一個裏面是镯子,那只親手被自己敲斷的镯子正被邢仲晚握在手裏。沈從心送來的時候,說這是祁勻的心意。這本就是他邢家的東西,物歸原主還請務必收下。另一個盒子裏是他五年前交給祁勻的佛珠,當年将珠子給祁勻是想他收收戾氣,凡事多留餘地,心中少執念能多片刻安寧。他将這珠子還回來意思很明顯,這條路必定滿手沾血,他已經不配戴它了。

祁勻要動手了,忍了這麽久只等着他離開回X國。

不進則退而祁勻連退的路都沒有了,他只能向前走。相互不想彼此拖累的兩人只能分道揚镳,也許将來的某一天他們真能相見也能互相舉杯相視一笑。

邢仲晚彎腰将臉埋在手心裏,薛清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能明白他的心痛,人生太多無可奈何,而他走到如今這步已經盡了全力。在乎一個人喜歡一個人,哪怕那個人曾經帶來過傷害但經年的洗刷褪去曾經的糾結,留下的也只有那份歡喜。不是長長久久日日相對,而是真正能為對方做些什麽,哪怕分別在世界各個角落過得好就是對對方最好的報答。薛清轉過身子沒再說話,吩咐司機開車去機場。

邢仲晚擡起臉,眼眶的通紅沒有褪去憋的疼卻掉不出一滴眼淚。

祁勻,如果時間能回到當年我還是會說那句話,仙女姐姐,我長大了娶你可好?

祁勻坐在車裏,雨漸漸大了起來,雨滴打在玻璃窗上聲音嘈雜。沈從心打開車門坐在祁勻身邊,“大表哥,他們走了。”

祁勻失神的盯着自己濕透的褲腳,走了嗎?走了就好,回了X國晚晚就安全了,而他可以動手了……

車內播着《西廂記》,祁勻笑笑,這輩子還不知道有沒有機會聽你唱西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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