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變相要錢?
娘家這邊十足的麻煩。
不指望有助力, 但你好歹別拖累我呀。
顯然高家衆人并沒有這個覺悟。
也甭指望讓高家人有覺悟,這家子連良心都沒有,不然也不會做出林業犧牲消息傳來, 就要原身帶着撫恤金回娘家的事情了。
只不過想要跟娘家徹底斷絕關系卻也需要契機,名不正言不順早晚會影響到自己。
盼着你好的人不少, 但想要看你倒黴的也大有人在。
該高調的時候高調固然沒錯, 但謹慎行事應該刻煙吸肺。
南雁一直在等一個契機, 能夠讓自己跟高家徹底斷絕往來的機會。
眼下就是。
若是讓廠子裏的人看到肯定會大吃一驚, 向來冷靜從容的高工怎麽就忽然間歇斯底裏起來,而且還淚汪汪的?
不過也不需要工廠的人看到,村民們聽到這話反應過來, 一個兩個的臉上都不太好看。
公社的産業是什麽, 鴨棚和這個剛建好的被服廠。
因為就在秀水後村的緣故,倒是讓秀水前村的村民沾了光, 好些個都要去被服廠上班。
而且鴨棚那邊也要擴大養殖規模,要招人。
雖說是公社裏的産業, 但那也是工廠,去工廠上班就有工資拿。
這對于一貫依賴着土地的農民而言,是破天荒的好事。
誰都不是傻子,都知道錢是好東西。
沒票有錢還能去黑市上買東西呢。
沒了錢只能看別人買賣, 眼饞。
雖說有些村民有些小意見,覺得這好工作沒落到自家頭上挺不公平, 但公社裏說了, 年底會有分紅。
好歹也是有好處的,即便自家沒出個工人, 也還能接受。
可現在, 胡秋雲一番話就要毀了公社的産業, 誰能忍?
當即就有村民嚷嚷起來,“老高嬸子你幹啥呢,見不得自家閨女好是吧?”
“就沒見過你這麽眼皮子淺的,小高避嫌那是高風亮節,就你恨不得拖後腿把人給拖死,你是親娘嗎?還不如煥金嬸子這個婆婆呢。”
“就是,胡秋雲不是我說你,咱南雁混出來點名頭容易嘛?她一個農民家的閨女,現在在城裏當幹部,不知道被多少人惦記着想要搞她呢,你不說擦幹淨屁股不給閨女添麻煩,還上趕着給人送把柄,生怕南雁幹得好是吧?”
馬書記腳下生風的跑過來,就看到秀水前村的社員們一個個圍着胡秋雲指指點點。
南雁被幾個婦女圍住,清秀的臉上挂着淚,雖然不知道究竟為啥哭,但看着怪讓人心疼的。
有被選到被服廠工作的婦女連忙喊道:“馬書記來了,讓公社書記給評評理!”
胡秋雲被一群人圍着說,這會兒腦袋轟隆隆的響。
她頭暈眼花中似乎看到公社書記沖自己走過來,臉上帶着怒意。
魚死網破的原計劃在這一瞬間土崩瓦解。
縣官不如現管,公社書記比□□還好使,這一刻直接讓胡秋雲成了慫包。
“好啊,你可真是好能耐,我倒是想要問問,咱們公社你們生産隊到底哪裏虧待你了,竟然要這麽坑咱們大家夥!”
南雁聽到這話就知道,自己不用再說什麽。
馬書記是個人精,實際上在鄉下當幹部的哪個不是一身本事?
鄉下姻親關系斬不斷理還亂,一個處理不好就容易引起糾紛。
鄉下的公社、生産大隊的一把手,都是處理庶務的高手。
而馬書記這一句話,就是發動人民群衆來鬥胡秋雲。
頓時把胡秋雲推到了人民的對立面。
這也正是南雁想做的事。
拉公社裏的人下水來幫自己。平日裏他們也就是看熱鬧而已,茶餘飯後再聊上那麽一句,能幫自己說公道話的其實并沒有幾人。
家務事,你們關起門來自己吵個清楚,跟我們這些外人有什麽關系呢?
可一旦牽扯到他們自身的利益——被服廠的工作、公社年底分紅,看熱鬧的群衆自然會嗓子尖銳的幫忙發聲。
南雁所需要做的,就是把這矛盾尖銳化,讓外人都覺得自己都受了天大的委屈。
這時候她跟老高家割袍斷義就越是順理成章。
也不會留下把柄。
事情鬧得越大,大家夥對這事的印象就越是深刻,若幹年後再有人來調查,也都能清清楚楚說出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麽。
南雁要做什麽?
火上澆油罷了。
“馬書記您別說我媽了,要不是爹媽生我養我,也沒我今天,我身為女兒不能為家裏頭分憂,還要她受委屈,不配當老高家的閨女,我今天把這條命還給他們就是。”
說着南雁就往那鋤頭上撞,倒是把扛着鋤頭的村民吓了一跳,連忙躲閃開。
其他人紛紛拽住南雁,“怎麽能說這胡話?”
“胡秋雲你看看,你非要把這好好的孩子逼死是不是?”
胡秋雲傻眼了,她說什麽了,她就是想要閨女給自己安排個工作而已,其他家不都這樣嗎?
怎麽就成了逼死人了呢。
馬書記臉色鐵青一片,“把這孩子看住,別讓她一個人呆着省得想不開。”
他目光凜冽的看向胡秋雲,“小高不止是你閨女,還是工廠的孩子,是咱們主席的好孩子,當初縣武裝部陳部長來安排工作時,小高就說過要留在林家,當林家閨女替死去的林業給廣田他們盡孝心。你們老高家到底說了什麽傷了這孩子的心,自己心裏有數,當初為了保全你們顏面,我沒說,今天咱就一五一十的掰扯清楚!”
“兒不嫌娘醜狗不嫌家貧,老高嬸子你到底做了啥昧良心的事?”
“還能啥事?不就是林業沒了,想要南雁回娘家再嫁人嗎?”
“這也還好吧。”
“逼閨女再嫁沒啥,要南雁帶走工作和撫恤金那可真就是良心被狗吃了。”
“咋能這樣啊,就算林業死了那你們這也是親家,犯得着逼死廣田叔一家嗎?”
“也就是歹竹出好筍,小高是個有良心的,知道誰對她好誰對她真,不然怕不是又要被爹娘給賣了。”
前車之鑒不就是他們村的張桂花嗎?
死了男人後差點被兄嫂坑回去,要嫁給一個老光棍。
人家就是不回去,也算命好,跟林建國現在日子過得還不賴。
不敢想南雁當初要真回了娘家會是什麽樣。
工作肯定沒了,不是被賣掉就是被高東升拿去頂了這工作。
不去肉聯廠上班,今天的紅武公社還能有鴨棚有被服廠?
想啥呢。
腦子轉得快的都知道這其中區別。
越想就越是為南雁不值得。
“親爹娘做出這種事,要是我才不認這爹娘。”
“要我說,馬書記你幹脆給南雁做個主,咱們大家夥做個見證,讓南雁認廣田叔煥金嬸子當爹娘,省得回頭再被那不要臉的爹娘糾纏。”
“就是,廣田叔兩口子人好,咋不比這親爹親娘靠譜?”
馬書記“騎虎難下”,黑着一張臉看向胡秋雲,“咱原本不興這割袍斷義的,但你們實在是太過分了,我哪能眼睜睜看着這孩子被你們逼得走上絕路?”
怎麽就走上絕路了?
胡秋雲不明白。
不就是想要讓閨女給自己安排給工作,怎麽就成了這樣?
明明是她閨女,可現在又不是她閨女了。
沒人管胡秋雲怎麽想的,為人父母自己不好好當,也別怪公社出面斷絕了你們母女情誼。
達到目的的南雁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只是慢慢走到胡秋雲面前,“媽,這是我最後一次喊你,往後您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說罷,抹了下眼淚轉身離開。
留下胡秋雲傻了眼,她咋還委屈上了?
自己養了十多年的閨女,一天沒孝順自己就飛了,她還委屈呢!
胡秋雲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怎麽回的家,回到家中就看到她男人迎了上來,“咋樣?”
這種事情,當爹的不好出面,得先讓婆娘去試探試探口風。
實在不行,他再去。
反正就是不能一下子把手裏的牌都丢出去。
胡秋雲恍惚了下,“南雁說,往後咱再也不是她爹媽了。”
“胡說八道,這個死妮子在說什麽?我去找她!”
還沒等他出門,馬書記未請先到。
看着公社裏的一把手,高老黑先慫了三分。
正在西屋給孩子喂奶的李翠英聽到這動靜,忍不住冷笑一聲,她就知道沒戲,偏生婆婆還說什麽那是自己肚子裏出去的肉,哪舍得自己這個親娘受委屈。
她那個小姑子,最是無情無義的人。
老天爺早晚會收拾她!
只不過南雁從來不信什麽老天爺,神仙皇帝救不了這個世界,她信奉的是馬列主義。
這會兒南雁正在家裏檢查林蓉的作業。
小姑娘猶猶豫豫了半晌,“嫂子,你要想哭就哭吧。”
其實也不用覺得有啥,難過哭出來就好。
雖說琴爹親娘不是東西,但那也是親人。
這麽割舍掉,哪能沒有半點情緒觸動呢?
南雁圈出來幾個翻譯不到位的詞組,“回頭再去看看,翻譯完一定要自己通讀兩遍,看哪裏不順暢再作調整,難能這麽一遍就過去?還是說這是在糊弄我?”
“沒有沒有。”林蓉連忙擺手,“我下次一定注意。”
她帶着幾分小女孩家的嬌憨,讓人舍不得懲罰。
“不确定的地方一定要多看多想,不管是作業還是日後工作都要仔細上心,不能敷衍,知道嗎?”
林蓉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嫂子,你真的沒事嗎?”
“能有什麽事?”南雁收起書冊,“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蓉蓉你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嗎?”
她想要什麽?
林蓉一下子被問住了,她想要哥哥好端端的沒出事,但那注定不可能實現。
她想要家裏人一直都和和美美的在一起,可媽說過,嫂子是天上的大雁注定要展翅高飛,不可能總在小縣城裏待着。
這個不可能那個也不可能,林蓉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了。
南雁轉移話題的目的達到——林蓉是真沒睡好,第二天一大早頂着黑眼圈找南雁談人生。
“以為跟你似的還整天睡懶覺?你嫂子一大早就去了公社那邊,快點吃飯,吃完飯去學校。”
劉煥金也趕時間,被服廠這邊趕工,今天就得開幹。
她匆忙吃完飯也往公社那邊去,留下林蓉一個人坐在那裏思考人生——
“我到底想要什麽呢?”
學習?還是每天都能吃到蛋?
林蓉依舊想不明白。
……
紅武被服廠正式開工,趙主任親自把關招的人,在針線活上都是一把好手,平日裏縫縫補補沒問題。
正式開工前幾天,又反複拿幾床舊棉被練手,比起南雁來,那一個個都是熟的不能再熟的熟練工。
只是棉被和鴨絨被到底不一樣,一層層鋪疊好的棉絮不會從針眼裏鑽出來,可鴨絨鴨毛就不一樣了。
下針要快,針腳要細密勻稱,不能時大時小。
總之,還挺麻煩。
但再麻煩也值得啊,關鍵是能掙錢呢。
這已床鴨絨被就有兩塊錢的加工費,雖說一床被子的錢要倆人分,但那也比男人們拿足十個工分掙得多。
關鍵是她們一天不止能做一床鴨絨被。
南雁沒在這邊久留,她還要回縣裏頭盯着。
其實要不是昨晚胡秋雲來鬧,她昨天晚上就該回去了的。
有額外收獲,多待上一晚上也挺好。
看着劉煥金指點怎麽落針更快更好,南雁往外去,正好遇到張桂花。
她會算賬,之前走的都是野路子,經過公社的會計指點後,賬本做的還挺好看。
雖說鴨絨被賣的還挺貴,但雜七雜八的賬目算下來,成本也挺高。
因為是床上用品,用的是眼下最好的60支棉紗,那棉布細軟的讓張桂花覺得絲綢也不過如此。
價錢自然要比常見的32支、40支要貴的多。
鴨絨采集也需要錢。現在被服廠開始忙活起來,單讓縣裏的食品廠提供鴨絨遠不夠,得跟公社那邊合作,濕拔鴨絨和幹拔鴨絨結合起來,這又是一筆支出。
這筆支出咋說呢,張桂花覺得說冤枉倒也不算,但是你能做鴨絨被別人也能做,為了保證不惡性競争回頭搞的大家都玩不轉,有點給其他公社好處的意思。
去其他公社收鴨子,大老遠的跑自然不能讓人白幹,運輸也需要錢。
運回來之後晾曬、殺菌消毒還需要錢。
更重要的是,這是公社的産業,要把利潤大頭留給公社這邊,不然其他落選的社員能不鬧騰?
分紅大家都是一樣的,憑啥她們還能拿到高工資?
比起合同訂單上的價錢,這加工費的确少的可憐,也是一種平衡。
今年且先這樣,等過兩年被服廠經營好了,興許能給往上提一提加工費。
但就算這樣,工資算下來也高的多。
張桂花都想去當這縫被子的人,她跟劉煥金拿的都是死工資,二十塊。
跟南雁細細說了一番後,張桂花還有些不安,“你覺得有什麽問題沒?”
她還真有些不确定,得南雁說行才覺得自己真的行。
“挺好的,條理清晰,其實只要把入賬和支出一筆筆落實好就行,辛苦你了。”
“沒啥,應該的。”
被服廠是她們一手搗鼓起來的,能看着廠子發展,那比什麽都好。
南雁又說起了下半年廣交會的事情,“等到時候你過去,有人會在那邊照應你。”
那得是九月份的事情,還早着呢。
張桂花倒是不着急,目送南雁回去,這才收拾好賬本往櫃子裏一鎖。
她去車間裏幫忙。
……
南雁回去後主要是盯着食品廠,涉及到吃的東西總是要十分留意。
而且二期工程開工在即,她也得盯着新車間的修建。
工程隊倒是好找,上次那些工人用着就挺好。
這次更省事,回頭給他們弄鴨肉吃就行。
一般人弄不好鴨肉,總覺得柴,吃着塞牙縫,實際上煮好了還挺好吃。
南雁其實挺喜歡吃鴨貨,甜辣鴨脖、鴨舌、鴨翅還有鴨腸都十分好吃。
但想要把這些弄好吃得有足夠的糖和香料,也挺麻煩的。
現在交通運輸也沒那麽方便,這個暫時搞不了。
只不過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南雁這邊剛要駱主任幫忙聯系施工隊,駱主任就一臉為難模樣,“施工隊的話,可能要換一個。”
“幹得好好的之前也約定好了,為什麽要換?是他們最近忙走不開?”陵縣縣城又不算多大,沒聽說最近有什麽大工程呀,怎麽就不挪不開身,要換人?
“換誰,還有別的施工隊?”
駱主任覺得現在問題很多的南雁頗是難以應付,但也只能實話實說。
“武裝部的陳部長不是去外地了嗎?這邊剛下來一位新的武裝部長,昨天才過來,說是要組織全縣的民兵操練,昨天下午來廠裏跟廠長打了個照面,知道咱們食品廠要蓋新車間,就說回頭把這事交給他來弄。”
南雁聽得暈乎乎,“武裝部長咋還成了建築隊長,這确定不是在胡鬧?”
誰說不是呢?
然而當事人不這麽覺得。
說的十分認真——
“抓好軍民共建也是我的職責,與其帶着人天天上刺刀太陽底下操練,不如做點實際工作,管飯就行。”
話是這麽說,你敢白用人?
駱主任就沒想到,新來的武裝部長竟是這麽個混不吝的,一個褚懷良已經夠讓人頭疼了,又來了掌握縣裏武裝力量的。
那是實實在在的二把手啊。
真是要了命喲。
南雁也覺得這話裏面透着點其他意思,“這是變相要錢?”
駱主任說不好,他也是這個猜測,但不敢在廠長面前說。
南雁皺了下眉頭,“那我去拜訪一下這位新部長好了,對了他姓……”
“展,展昭的展。”
南雁去拜訪新來的展部長,一來是因為當初對人有承諾,合作也挺愉快忽然間不用人,不合适。
二來民兵去搞建築,能搞得好嗎?
她可不想食品廠的新廠房出纰漏。
到了縣革委會大院時,傳達室的老頭瞧到南雁一臉緊張,“高同志,你來做什麽?”
這可是個能翻江倒海的,把李主任家都弄得後院失火這幾天嘴上都是泡。
“我來拜訪一下武裝部的展部長,想要商量食品廠新車間的事情。”
“哦,他在辦公室等着你呢。”
知道她會來?
人都到了自然沒有拐回去的道理,南雁深呼吸,找到武裝部長的辦公室。
敲門進去就被甩了一臉的水滴子——
新來的部長正在洗頭,洗臉盆架子就在門口右側,一擡頭倒是讓南雁占了便宜。
南雁見慣了領導們擺出一副威嚴模樣,領導嘛,總是會十分在意形象問題。
就連褚懷良這個混不吝的,在外人面前也人模狗樣的。
哪像這位,光着膀子洗頭,頭發上的水滴順着那肌理往下滑。
“坐,等我兩分鐘。”
說着就抄起毛巾往裏面那個小房間去。
一分五十二秒後從小隔間裏出來,穿着一件褐了色的綠色工字背心,“高南雁同志是吧?你好我是展紅旗。”
南雁一愣,你是不是有個妹妹叫展紅绫?
作者有話說:
二更啦。
《如夢令·元旦》 1930年
寧化、清流、歸化,
路隘林深苔滑。
今日向何方,
直指武夷山下。
山下、山下,
風展紅旗如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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