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謝詩蘊并不覺得自己鬥不過程彥,她只是年齡尚小,閱歷不足,又初來華京,不懂京中規矩,才會幾次三番栽在仗勢欺人的程彥手裏。
這次不同了。
她在華京待了月餘,足夠讓她了解華京、了解京中諸多貴族世家盤根交錯的關系。
也讓她從人人唾棄的心機女,搖身一變打入華京貴女圈,且利用衆多貴女對程彥的起哄借此洗白——她雖數次被程彥針對,弄得下不了臺,可饒是如此,她仍以德報怨替程彥出頭,這種何等胸襟?
這是将程彥之前扣在她身上扮可憐博同情的心機女帽子摘下來,再把程彥程彥置于更危險的地步——一個罪人之後的詩都比程彥做得好,越發襯得程彥這個翁主是草包。
周圍人笑着看戲,程彥言笑晏晏,像是察覺不到一般,對謝詩蘊道:“既然如此,那便有勞表姐了。”
以鄭家女為首的五大貴女們心裏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程彥雖然素來跋扈,可并不是一個傻子,謝詩蘊的綿裏藏針她們都瞧得出來,程彥沒道理察覺不到的。
難道說程彥有應對之策?
這不現實,今日的局面極其難堪,無論程彥作不作詩,她們都有法子讓程彥認下吳寶兒,縱然程彥事後氣不過,告到天子太後那裏,天子與太後也不會幫着程彥說話。
大夏女子地位再怎麽高,但這個世道終究是男人的世道,男人一妻多妾是常态,李承璋又是未來的天子,莫說只納吳寶兒一個妾,就算再多上三五個,程彥也只能忍下來。
貴女們又稍稍放心,對謝詩蘊道:“翁主發話了,謝姑娘開始吧。”
謝詩蘊微微點頭。
丫鬟們捧來筆墨紙硯,謝詩蘊一邊寫,一邊将詩念了出來。
謝家本就注重才情,她的父親又是其中翹楚,雖然一朝被丢在吳地反思己過,但對于她的教育卻沒有落下,早年在吳地時,她便有吳地第一才女之稱。
謝詩蘊作完詩,抿了抿唇。
那日她雖然能留在華京,可也被程彥羞辱得極慘,她與母親外祖母回到程彥給她們置辦的府邸,一個人躲在房間裏偷哭。
她想不明白,程彥已經擁有了這麽多,而她這麽可憐,程彥為什麽還要針對她。
正當她哭得凄慘的時候,母親扣門進來,欣喜若狂告訴她,太子派人傳話,要她別難過,一切都會好起來。
她覺得母親是在安慰她,太子是何等身份,怎會瞧上一個小小的她?
可當今日她又遇到太子,她突然希望太子關心她的事情是真的。
謝詩蘊鼓足勇氣偷偷去瞧李承璋,李承璋也正看着她,眼底含着憐惜與笑意。
四目相對,謝詩蘊有些握不住筆,臉登時便紅了起來。
在座貴女都是人精,巴不得李承璋多沾上幾多桃花給程彥添堵,見謝詩蘊含情脈脈,臉上的笑容越發玩味。
吳寶兒與吳寶兒交好的幾個姑娘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程彥看了一眼吳寶兒:“吳姑娘,我表姐的詩做的如何?”
吳寶兒在心裏将謝詩蘊罵了千百遍,可衆多貴女又有李承璋在側,她不得不保持端莊,對謝詩蘊的詩做出點評。
然而她到底年齡小,最後點評的一句話仍是出賣了她對謝詩蘊勾搭李承璋的極度不滿。
程彥有意煽風點火:“看來吳姑娘不大喜歡表姐的詩。”
貴女們開始起哄:“吳姑娘的點評只是一家之談,若論文學素養,在座衆人哪個能及得上太子殿下?”
“殿下是愛詩之人,不如咱們請殿下點評一番?”
李承璋有些猶豫,謝詩蘊的詩無疑是極好的,但程彥素來不喜謝詩蘊,他若說謝詩蘊寫的好,程彥心裏怕是會不痛快。
哪曾想,程彥卻笑着對他道:“太子哥哥,你便說一兩句嘛。”
少女本就生得極美,粲然一笑如冰雪初融,雲霁風輕,李承璋不由得晃了一下神。
他突然想起,他與程彥的關系也曾親密過的。
那時候先廢後謝元仍在,逼着還是皇子的他的父親娶了謝家女,謝家女跋扈,導致他的生活分外艱難。
小時候的程彥玉雪可愛,一個一個哥哥喚着他,把不知從哪弄來精致的小點心,分給他與其他深受謝家女打壓的兄弟姐妹。
他慢慢吃着點心,心中想着,若有一日能出頭,他必要善待程彥這個小妹妹。
這種感情,究竟在什麽時候變的味?
仔細想想,大抵那夜長公主聽了程彥逼宮的建議,身着盔甲,提着劍闖進來,衛士們揪着謝家女的頭發拖在地上,謝家女不斷尖叫掙紮着,長公主看也不看,長劍揮下。
一顆又一顆的人頭滾落在臺階上,殷紅的鮮血觸目驚心,張牙舞爪地撕開生于天家與生俱來的宮變奪嫡。
那一刻,他畏懼長公主與程彥更甚于謝元與謝家女。
自此之後,他再也無法将程彥當做需要他保護的小妹妹。
看着程彥的笑臉,李承璋有一瞬的恍惚,片刻後,他又很快回神。
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程。
路程結束後,便是各奔東西,劍拔弩張。
李承璋垂眸道:“謝姑娘的詩很好。”
貴女們笑了起來,打趣兒道:“聽太子殿下這意思,無需吳姑娘教翁主作詩,謝家姑娘便能代勞了?”
李承璋曲拳輕咳,搖頭道:“彥兒志不在吟詩作對,無需以才情約束她的才能。”
他現在仍需仰仗長公主的權勢,縱然有什麽心思,也要等坐穩了位置。
程彥笑道:“還是太子殿下懂我。”
這些貴女們也太小瞧了李承璋,李承璋心裏再怎麽不喜歡她,但目前為止,她與李承璋仍是一條繩的螞蚱,李承璋或許會暗搓搓看旁人扮她難看,但不會對她落井下石。
他是經歷過宮變的人,太清楚權勢對一個人的重要性了。
更何況,在這個時候替她解圍,也能增加長公主對他的好感度。
貴女們對于李承璋的說辭有些意外。
李承璋做了多少年太子,便讨好了長公主與程彥多少年,雖說儲君的誘惑大,可泥人還有三分火氣呢,今日是個絕佳的機會,他縱然順水推舟納了吳寶兒與謝詩蘊,長公主也無法說什麽,偏他不僅沒有這樣做,還給程彥戴了一頂高帽子替程彥解圍,當真叫人瞧着沒脾氣。
程彥下巴微擡,掃過神色各異的貴女們的臉,道:“別以為我瞧不出你們安了什麽心思,說什麽要我作詩,不就是想讓吳姑娘做太子殿下的侍妾麽?”
她的母親是掌兵權的長公主,貴女們縱然再不喜歡她,也不會直接針對她,只敢用小女兒之間的半開玩笑打趣她,讓她騎虎難下認了吳寶兒。
這個時代雖民風開放,可貴女們也自持身份——小妾是上不得臺面的東西,與妾室們計較,便是自降身份了。
有着這樣的顧慮,貴女們設下的局便不好破了。
偏程彥并不是這個時代土生土長的貴女,她長于信息爆炸的二十一世紀,什麽不好意思,什麽難為情,什麽自降身份,都!不!存!在!
反正她才十二三,哪怕說了不中聽的話,也能說自己是“童言無忌”。
程彥故作生氣:“你們直說便是,何必兜這麽大的圈子?”
窗戶紙被挑破,滿座皆驚。
吳寶兒滿面羞紅,王春嬌面色微尬,不得不起身道:“翁主這是哪裏話?姑娘們聚在一起開玩笑,翁主若是當真了,便沒意思了。”
就是仗着程彥不好當真,才敢如此行事。
程彥眉梢微挑:“哦?夫人的意思是寶兒姐姐不能做太子殿下的侍妾?”
程彥一口一個寶兒姐姐叫得甚是親熱,王春嬌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看看如弱柳扶風的謝詩蘊,再瞧瞧模樣只能算清秀的自家女兒的臉,狠了狠心,賠笑道:“寶兒能不能做,還不是翁主一句話的事情。”
丁太後尊貴吧?之前伏小做低的事情可沒少做,甚至在懷着大肚子的時候還要給先廢後謝元捶肩捏腿。
長公主尊貴吧?也有過丈夫戰死邊疆自己強顏歡笑面對仇人的時候,更有以一國公主之尊被塞小妾的屈辱。
臉面這種東西,能要則要,不能要,便丢了也罷,能攥在手裏的,才是最重要的——哪怕李承璋為她今日的話生氣,可寶兒到底是吳家的女兒,縱然是看在吳皇後的面子上,李承璋也會去寶兒那過夜。
小夫妻們有什麽話在床上說不開的?更何況李承璋又對這個寶兒這麽表妹格外照拂,只要她的寶兒順利給太子生下孩子,只要她的乖外孫孫繼承大統,今日發生的一切,在座衆人都不會再提起。
甚至以後在說起她的時候,還會誇她有眼光有手段,早早給女兒拿下了太子侍妾的位置。
王春嬌笑道:“翁主,您別嫌我說話不好聽,您年齡小,太子殿下又是血氣方剛的時候,若不放一個貼心人在殿下身邊,沒得叫小蹄子們勾壞了殿下。”
李承璋臉色微變:“吳夫人!”
貴女們為之嘆服——她們知道吳皇後出身歌姬,娘家出身不高,做事不講究,可并不知道能不講究到這種程度。
這句話一旦說出來,吳寶兒縱然做了李承璋的侍妾,日後在宮裏也擡不起頭。
再者,程彥可是天子欽定的李承璋的正妻,性格又是潑辣不容人的,縱然王春嬌這般說,她也不會讓吳寶兒入了太子的門。
哪曾想,程彥笑笑道:“自然是做得的。”
貴女們面面相觑,李承璋也是一怔,謝詩蘊臉色發白,王春嬌咬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發現自己不是在做夢,連忙拉着呆滞的吳寶兒去謝程彥。
程彥道:“夫人這般客氣做什麽?快起來。”
她本就不喜歡李承璋,誰做李承璋的侍妾又與她有甚麽關系?今日縱然沒有貴女們鬧這一出,她也會答應這宗事——用一個侍妾之位來換紅梅山莊,這樁買賣簡直不要太劃算。
程彥環視四周美景,嘆了一聲,幽幽道:“紅梅山莊的景色如此別致,也難怪能養出寶兒姐姐這般鐘靈毓秀的人物。”
王春嬌仍沉浸在吳寶兒能做太子侍妾的喜悅中,想也不想便連忙道:“翁主既然喜歡,那便多留幾日。”
程彥道:“縱然留上幾日又如何?又不是我的院子,住着總有些不方便。”
“再說了,我整日裏忙着秧苗育苗,若是弄壞了你們精心侍弄的花草,那可怎麽好?”
王春嬌愣了愣。
話說到這種地步,她還有什麽不明白?
翁主都寬容大度答應你家女兒做太子侍妾,你這做侍妾母親的,也不表示表示?
太子侍妾可是個肥差,多少貴女們擠破頭都擠不進來,莫說一個紅梅山莊了,縱然是十個八個莊子,華京城的世家女們也出得起。
可旁的世家女出的起,她只是仗着吳皇後的勢才弄來幾個莊子,紅梅山莊是她最大的産業了。
更要命的是,程彥今日來赴宴,不是讓旁人來羞辱她的,她在來之前便做好了萬全打算,什麽遲到作詩,什麽謝詩蘊替她出頭,都是程彥一早便設計好的,只為吊足旁人的胃口,心甘情願往挖下的坑裏跳。
她看她們如跳梁小醜,來這的目的更不是聽貴女們聒噪,而是為了紅梅山莊。
可問題是,她縱然将紅梅山莊雙手奉上,旁人也不會認為程彥是獅子大開口,反而覺得是她有心逼迫程彥認下吳寶兒,程彥騎虎難下,只得認下,再順帶要了個莊子——程彥是何等尊貴,什麽好東西沒見過,怎麽會獨獨看上她一個莊子?分明是氣不過她的算計,故意為之的。
王春嬌如夢初醒,看看笑得甚是善良無害的程彥,再瞧瞧被她挖空心思才從吳皇後那裏讨來的紅梅山莊,心口仿佛在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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