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傾城一笑

錦繡挑起車簾,齊月盈坐在馬車內,淺淺一笑,“原來是洛先生啊。”

洛修等待的這個地方,距離承恩伯府的大門有一段距離,顯然,他并沒有驚動齊家人的意思,也沒有上前去拜訪的意思。他等在這裏,只是單純的為了接她。

齊昇率領着府中一衆人出來相送,自然也看到了洛修。

齊昇的目光只落在洛修身上一瞬,而後就收回了,像是沒看見一樣,揮了揮手,示意衆人回府,不需要多加理會。

齊家的人都回去了,洛修上前一步,恭敬而溫柔的說,“不知道臣有沒有這個榮幸,為娘娘趕車?”

“那您可真是折煞我了。”齊月盈露出一絲受寵若驚的表情,而後道,“如果先生不棄,不如上車來與本宮一道回宮?駕車就不必了,萬一被禦史們見到了,恐怕又是一場是非。”

“恭敬不如從命,臣多謝娘娘恩典。”洛修說完,一撩衣擺,身姿矯健的上了馬車。

雖然齊月盈此行低調,并未擺儀仗,可是她這馬車也仍舊寬敞豪華的很。

容納五六個人完全沒有問題,裏面茶水糕點香爐等應有盡有,舒适的很。

原本只有錦繡和她兩個人坐在裏面,現在多了一個洛修,也完全不顯擁擠。

馬車緩緩的平穩的向前走,錦繡正欲給齊月盈沏茶,誰想洛修接過了她手中的茶具,道,“不知娘娘願不願試試臣的茶藝?”

“當然。”說完,給了錦繡一個眼神,錦繡便安靜的退下,似不存在一遍,坐到了馬車的角落裏。

洛修沏茶的動作很是好看,如行雲流水一般,一看就是行家。

待他将斟好的清茶送到她的面前,齊月盈擡手接過,她凝視着清亮馥郁的茶湯,視線一轉,重又落到了洛修的臉上,“其實本宮一直有一事不解,還請先生解惑。”

她這會兒又稱‘本宮’了,這是不大高興的意思。

洛修神色不變,笑容更加溫柔從容,仿佛無論她的情緒如何變化,無論她說出的話多麽尖銳刺耳,他全都能夠包容接受化解,這份篤定的自信,還真是......讓人不敢小觑。

“娘娘只管說。臣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齊月盈輕抿了一口茶湯,心中暗道一聲,果然好茶,雖然茶葉和水都是一樣的,但是果然比錦繡平時泡出來的茶要多出幾分清冽和高遠的意味。

“本宮不知道自己有什麽樣的價值,值得堂堂洛掌印如此讨好。其實本宮一直在等着您開口,可是如今過去這麽久,也全然不見您有坦誠的意思。本宮年紀小,耐性不足,這樣猜來猜去實在是沒什麽意思,不如請您如實告知吧。只要是本宮或者承恩伯府能辦的,一定不會推辭。”

洛修聞言,微微皺了一下眉頭,配着他那張神仙一般的俊顏,竟讓人有了幾分心疼愧疚的意思。

齊月盈心中曬然,暗道果然是老狐貍啊。瞧這細致入微的演技,皇上跟他比,可是差了十萬八千裏。

“哎,娘娘誤會臣了。臣并沒有什麽目的。臣為娘娘做的這些,都是出自臣本心的,難道娘娘以為臣只是在讨好你?”

“難道不是?”齊月盈揚眉。

洛修:“當然不是。如您所說,其實到了臣這個地位,已經不需要再刻意的讨好誰了。別說您現在是妃位,就是劉貴妃,還有先帝在位時那些得寵的妃嫔們,您見臣刻意讨好過誰?雖然承恩伯府手握重兵,伯爺也是位高權重,但是臣自來在朝中左右逢源,說句大不敬的話,整個皇宮,乃至皇上,都握在臣的手中,臣有天子在手,還需要去讨好誰呢?有什麽樣的目的,是我自己用手段達不到,而偏偏要通過娘娘或是承恩伯府呢?”

咦?

他說的......居然好有道理啊。

一時間,齊月盈竟然覺得他說的全對,以往真的是自己小人之心了。人家洛掌印明明就是君子坦蕩蕩啊!

果然是老狐貍啊,要是不夠清醒,真的三言兩語就被他哄去了。齊月盈自覺功底不足,不是洛修的對手,可他偏偏總是纏着她,他為什麽就不能去找和他勢均力敵的對手過招呢,何苦為難她一個小丫頭?

“先生說的是,我實在是想不明白,所以才選擇直接問啊。”

洛修又給自己斟了一杯茶,卻也不喝,只是在指尖把玩着茶盞,“這樣最好,娘娘直接問,臣也直接說。臣對娘娘好,只是因為臣想這麽做。臣今年二十七歲了,前面十七年,游走大江南北,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可是卻也漂泊孤獨。後面十年,困守深宮,每日鑽營的都是朝政人心,蠅營狗茍,宦官做到臣這個份上,已經是頂天了,臣此生,已經別無所求,剩下的人生,只想順着自己的意思,做自己想做的事,結交自己喜歡的朋友,一起談天說地,一起飲酒開懷,有句話不是說嗎,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能得一知己足矣。”

齊月盈漆黑如點墨的眸子輕輕一轉,似懂非懂的問他,“這麽說,先生是把我視作知己了嗎?”

洛修沉吟了一下,“目前還不知道啊,反正娘娘沒把我當成知己,我是知道的。可能是我做的不夠好吧,以至于娘娘到現在還滿是戒備之心,但是我真的只是覺得,和娘娘相處,無論是聊天談笑,還是下棋品茶,都格外的......怎麽說呢,我覺得很輕松,也很有意思。我已經許久沒有交到過朋友了。但是我想試試看,看自己能不能成為娘娘的朋友。”

“這樣啊......”齊月盈垂下眼眸,一副暗自思量的樣子。

洛修又道,“當然,如果臣所做的這些,讓娘娘感到困擾了,臣就不再打擾娘娘了。還希望娘娘不要介懷。”

瞧瞧,人家這進退之間的分寸把握的多好。

就算始終不相信這個人,就算始終無法對他放下戒備,可是齊月盈卻也無法對這個人升起任何的厭惡之感。實在是他太會做人,太會說話,太會把握人心了。

齊月盈故作天真的問,“可是我只是個十五歲的小丫頭,洛先生就算真的要交朋友,也應該是結交和您水平差不多的人啊,我這樣的人,如一杯白水,什麽都不懂,什麽都沒見識過,和我聊天的時候,也多半是您在說,我在聽,我實在是不懂自己身上有什麽好處,以至于讓您想和我交朋友。”

洛修笑的開懷,而後又略帶一絲惆悵的說,“娘娘啊,您以為找一位願意傾聽自己說話的朋友是很容易的事嗎?太難了,這完全看緣分。有些人願意聽,可我不願意說。有些人我願意說,人家也不願意聽啊。難得遇到娘娘,我願意說,您也願意聽,一拍即合,兩廂得宜,多好?”

“好像是有幾分道理啊。”齊月盈受教一般的點頭。

洛修又道,“我知道娘娘在顧慮什麽,無非是我們彼此的身份,我是個宦官,而您是宮妃,您覺得我們要是走的太近了,難免被人說三道四,也擔心我接近您是別有目的。今天既然把話說開了,那臣也問娘娘幾個問題。”

“您問,我也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她笑的狡黠。

洛修只覺得自己的心神都被她那雙狡黠清亮的眸子晃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茶盞,直視着她的眼眸,正色問道,“如果不考慮彼此的身份,娘娘覺得我這個人如何?”

“很好,您是個非常不錯的人。”

他點頭,繼續問,“倘若不顧慮彼此的身份,您願意結交我這樣一個朋友嗎?”

“願意。”這是實話啊,洛修這個人,真的是讓人既有乍交之歡,又無久處之厭,能與這樣的妙人成為朋友,其實是一大幸事。

“那您是否嫌棄我的殘漏之身,覺得與宦官結交是有損顏面的事呢?

齊月盈趕忙搖頭,“我從未這樣想過。在我眼中,洛先生這樣的男兒無論經歷過什麽,身處什麽樣的位置,您都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是值得世人敬佩傾慕的。”

“娘娘謬贊了。宦官這層身份并不光彩,但......人生際遇,誰也無從選擇。我已經接受了這樣的命運,但是在世人眼中,我終究......”

“以您的智慧心胸,若還會被世人的目光所困擾,那可就落了俗套了。”

齊月盈開解了他兩句,洛修從善如流,“娘娘說的極是。”

然後洛修又繼續問,“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娘娘是否擔心我接近您,是為了利用您或者承恩伯府達成什麽目的?”

她略一遲疑,還是點了點頭。

“可我只是想親近您,并未有結交承恩伯府之心。否則今日也不會只是等在門外,而是大大方方的去府上拜訪了。不如這樣吧,我在您面前立個誓,我與娘娘結交,絕不會利用娘娘或者承恩伯府去達成任何目的,如果有違此誓......”

“好了!我信您,毒誓就不要發了!大正月的,您也不嫌不吉利。”齊月盈适時的打斷他,如果真的讓他把誓發下去,且不說會不會應驗,那她這邊從人品心性上來說,可就落了下風了。再說了,混跡權利漩渦的人,誰會真的怕天打雷劈?做過的損陰德的事情多了,要真有報應,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洛修笑了,那雙秋水一般潋滟深邃的眼眸望着她,“那既然把話都說開了,不知道娘娘願不願意交我這個朋友呢?”

“都說是朋友了,你也別叫我娘娘了,以後也別自稱臣了,我們平輩論,可好?”齊月盈莞爾,眉眼彎彎似月牙一般清澈動人。

洛修看着她,這一刻忽然明白了傾城一笑這四個字的真正含義。

作者有話說:元冽(瘋狂搖晃齊妹妹的肩膀):給我保持清醒!看清楚這個家夥的狼子野心,他是專門花言巧語騙小姑娘的!!!!

洛修(得意的):哈哈哈,羨慕吧!至今沒出場的男主連騙小姑娘的機會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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