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血冷。
一個天方夜譚,一個荒謬絕倫。
她聽見自己呆板的聲音:“您在說什麽啊……”
薛茹攥着她,慘然道:“你與思遠有一樣的血脈!不歸,你們不可能、這輩子絕不可能!”
冷。
她茫然地看向座上的宗帝,周遭一切全部停滞,她只等一個解釋。
可是宗帝卻什麽也說不出。
“舅父。”不歸嘶啞地喊了最後一聲,“求您了……說點什麽。”
宗帝劇烈地咳着,倉皇地從龍座上下來趕到她面前。薛茹一把将她拉到身後,嘶吼着:“不許碰小姐!楚照白,你這個畜生,你這個畜生!”
不歸忽然掙紮起來,她奮力掙開了薛茹的手,力道之大,竟往地上摔去。
她撲過去抓住宗帝的龍袍,狼狽地趴在地上仰頭看他。
這個眼神,就和當年的易月一樣。
薛茹跪下抱住她,淚水不停地落在她衣衫上。
不歸沒有一點淚意,只是眼眶通紅地扯着宗帝的衣角,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聽不見周遭,看見他的口型:我的女兒。
冷。徹骨的冷。
宗帝顫着手要去撫她鬓發,她猛然打開,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不住地往後爬。
不可能。
“我是……易月與……”
不可能。
“言椿的血脈……”
“你是我的孩子。”宗帝跪到地上,哀求着凝望她,“你是易月和我的孩子。”
“不可能!”她失心瘋般大吼,猛然從冰冷的地上爬起往外逃,身後瞞了這樣多年的兩個最敬愛的長輩失聲呼喚,可她什麽也聽不見,只顧着逃離地獄一樣地往外潰逃。
養正殿的回廊這樣漫長,她跨過一道道檻,忽然絆腳摔在了地上。
兒時腿短,時常如此時絆倒,那時是舅父牽着她,從牙牙學語,跨到十二歲。
舅……
父。
身後人來扶,她用力推走,反手脫下一席華麗累贅的朝服,倉皇恐懼地往外逃。
跨出養正殿,她又被那門檻絆倒,磕在地上磕出額邊血。門外剛到的羅沁吓得魂飛魄散,撲上前扶起她:“殿下!”
薛茹撲過來扶她,被她發着抖推開:“別過來。”
她連羅沁都推開,嘶啞着:“不準過來!誰也別過來!”
她身上只有一席素淡的單衣,渾身無處不冷。
一只手按在左眼上抓着額邊的傷口,抓得鮮血淋漓,想要憑此來喚醒毫厘的清醒。
她跌跌撞撞地走不穩,步伐卻極其快,沒走多遠就撞到宮牆上。她靠着這紅牆飛快地、踉踉跄跄地走,左手在額上抓出血,右手在紅牆上劃破,十指就如沾染蔻丹一樣鮮紅。
這紅牆太長太高了,誰也不知道該往何處去。
她溺水一樣掙紮,不讓任何人靠近和觸碰。身後紅牆平添罂粟,就和前世入郁王冢一樣,受不住煎熬,發了瘋一樣想撕裂這軀殼。
不歸人當歸,回家,她想回家。
那個有長輩親友、摯愛的家,在何方?
何歸,何處得歸。
她嘶吼着抓額上的傷口,在腥熱裏眼眶脹痛地看着前路,看着這前路越漸模糊,摧毀一切美好的妄想。
雙腿還是走到了廣梧,身後身前全是驚愕憂懼的人,她推開這人形的阻礙,沖進了勿語齋,反手關門鎖上,靠着門扉癱軟在地上,短暫地把一切拒之門外。
視線模糊,她看着這屋子,眼前時而浮現宗帝教她溫書習字的畫面,時而浮現她教小小少年執筆落款的畫面。
最後她抱住腦袋,喘息着極力壓制崩潰的情緒和心悸,徒然地撕扯着鬓發與傷口。
郁王和定王搜了一圈,馬蹄來到了相挨的公主府和郁王府前。
定王指着那公主府說:“郁王府避嫌,我們先進這裏。”
楚思遠眯眼睛:“大哥,你确定要這樣做?”
“帝旨在上。”思平面無表情,“查清也是給殿下一個清白。”
“既然定王有了輕重,”他看了他一眼,“但願落子無悔。”
“走。”定王翻下馬上前,踏上臺階時沒有任何猶豫。
楚思遠随上,下馬時心口卻忽然一絞,呼吸瞬間被攫住,眼前甚至發起黑來。
定王剛要邁進門檻,餘光忽然看到一團飛快的虛影撲過來。他下意識避開,隐約感覺一股厲風擦過側臉,一瞬看清了是什麽阿物。
“王爺!”
他擦了把臉,指尖有些血絲,竟被剛才那只肥貓的爪子抓傷了。
他自然記得那人膝上經常盤着一只花貓,看着自己指尖的血絲只是冷笑:“沒事。”
誰知周邊人更慌亂了,不停地叫喊着。
思平轉頭一看,發現楚思遠失去意識地倒在地上,那只肥大的花貓踩在他胸口上喵嗚直叫,也不見他有反應。周遭圍了一圈驚慌失措的人。
……這是被自己的貓砸暈了?
楚思遠被忽如其來的痛苦拉進了黑暗,再睜開眼時,又來到了陌生的養正殿。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貓爪子,滿心郁卒和焦躁。
怎麽在這節骨眼上魂穿到小雨身上了?
忽然有水砸到腦袋上,他仰首看去,看見了她灰白的臉。
楚思遠慌了,立起兩條後腿扒拉着前爪拼命想去摸她的臉。
白衣的不歸沒有看他,眼神空洞地追問:“我不是……楚家人?”
“是宗室老臣掀出的波瀾……”羅沁跪在養正殿冰冷的地上,艱澀地說着:“當年皇室子息稀薄,長公主生母不得寵……便與外室私通,誕下女兒邀寵,其後才得封妃。再六年,将封貴妃時,此事暴露……”
“……太皇将您的祖母扼殺在了宮中。”
她怔了半天,喃喃:“我母親不是楚家女。他怎麽還會把她送到中宮将養?”
“因為……”羅沁伏下,肩頭微微抖着,“當年貴妃有四月身孕,死後禦醫才診出是個男胎……太皇有悔,也不願皇家醜聞外傳,便将易月長公主送到了、送到了……告發貴妃不忠的皇後宮中。”
楚思遠的心一下子抽緊了。
“哦。”她啞聲,“哦。”
原來楚易月視為第二位母親的皇後、視為慈父的皇帝,聯手殺了她的生母。
楚思遠抱住她的腰,焦急地叫着,又聽見她說:“他們不願我稱帝,原來不僅因為我是一介殘疾女流。”
她揮走貓,從寬大的龍椅上起來,扶着桌和牆,慢慢踱到窗口去。羅沁起身想去攙她,被反手推拒了。
她看着窗外的皇宮,右手抓在窗欄上,喑啞地笑:“原來是世仇啊。宗親們果真顧慮深遠。恐一外姓野種染指楚室的大好江山,恐一宿仇之後報複楚家血脈,多麽合情合理……”
“我的榮光源自舅父對母親早逝的憐惜,封地萬隆,振武軍令,十二年撫養,協理後宮職權,入朝立足……乃至如今。”
“如果我并非楚家血脈,還踏上那龍椅,”她看着大雪積壓下的一壘又一壘的宮牆,“那就是亂臣賊子。”
羅沁看見她右手腕上的紗布逐漸見紅,慌忙想上來,她卻木然地用力抓着窗,機械地繼續念着:“四王餘一個康王,而今還在昌城裏躺着,不肯也無法踐祚。楚室剩下什麽像樣的旁系呢?老宗親們急着揭往舊,不就是起了扶傀儡傾朝野的野心麽?我……孤沒了至親,沒了四個手足,丢了手,丢了眼,好不容易看着長丹從時疫裏掙出來,看着邊境在叔公、大将軍的枯骨上安定,看着這個江山從瘡痍裏喘出氣來……孤憑什麽讓他們來禍亂宰割這片疆域?”
她轉頭看着羅沁,淚已經幹了,她擡起滴着血的右手指着自己:“就憑孤——沒有那一身高貴的皇家血脈?”
“舅父待我,從來甚于親女。不能完成舅父所托遺旨,來日孤到九泉下已經無顏面見。如果連這江山都保不住,我如何好死?”
“我不管前代宿仇,我管不了。我只能管報舅父養護之恩,還我身後不盡枯骨英名。”
“傳旨下去,登基大典照辦,傳謠言者一律關押。”
“罵,都罵吧,就讓他們罵個夠好了。我不求好活,我只要一個好死。”
楚思遠猛然睜開眼睛,猛烈地咳嗽起來,五髒六腑像燒刮過一樣沸騰。
“好死”。
他擦過汗濕模糊的眼睛,翻身想要起來,一旁的林向連忙按住他:“王爺醒了?”
楚思遠擡頭看見他,轉頭看了周遭一圈,見是郁王府不是皇宮,神情有了些茫然:“你怎麽在這?”
林向有些為難:“得了宮裏的命令。公子,你現在覺得怎麽樣?”
“我沒事。”楚思遠抹了把臉,“我暈倒多久了?定王人呢?他進公主府了麽?”
“公子,你暈了兩個半時辰。”林向指窗戶,“暮色了。”
楚思遠聞言楞住了,這是他暈得最久的一次。
“我阿姐呢?她回來了麽?”他欲往外走,一起來腦袋卻針紮一般。林向把他扶回去,停了一會才說話:“公子,殿下近期要留在宮中,不回公主府了。您近期,無召不得見殿下。”
楚思遠按着太陽穴兇狠地擡起頭來:“你再說一遍?”
“您毫無征兆地倒下,定王爺便自己領兵搜查了公主府,意外發現殿下閨房內有公子的……貼身衣物。再搜郁王府,發現您同樣有殿下的貼身物品。”林向低着頭,“定王爺怒而上報,滿朝沸騰,陛下急火攻心,驟然病倒。”
“鳳閣、三司、宗人府聯合上報,旨意已下:即日起,令公主幽居廣梧,郁王禁閉府中,無召不得約見。”
楚思遠怒了:“一派胡言!定王怎麽搜出的?在場何人作的證?!”
林向連忙按住他肩膀:“公子、公子!你先別急!此事險在皇家聲名,殿下囑咐,來日必定有洗清之日,當下先不能妄動!”
楚思遠急得眼都紅了,他總覺得不歸出了事,此時什麽也不想顧,只想趕到她身邊看她安好與否。
林向費了老大勁才拽住他:“公子!殿下還有話傳給你!”
楚思遠回頭,神色急切到近乎猙獰:“她說了什麽?”
“殿下說……”林向額頭冒了汗,有些發悚:“說十日之內,不準你踏進皇宮半步。”
夕陽殘照進廣梧時,勿語齋緊閉的門終于打開,公主不歸接過旨意,鬓邊、指尖、袖口都凝固着刺眼的血痕。
待人走完,廣梧的宮門沉沉阖上,羅沁第一個從地上爬起來,撲到她身邊:“殿下!”
廣梧宮人第一次由內而外地大亂,公主與郁王私情,這……
主子午間的癫狂行徑、乃至此時駭人的神色都帶給了他們前所未有的沖擊,所有人一下子都失了分寸。
不歸抽出手,木然地掃了一圈:“茹姨呢?”
羅沁看着她的傷口,觸目驚心:“殿下,我們先不管其他,先把額上的傷處理……”
不歸轉頭打斷她:“找到她,帶回來。”
羅沁對上她的眼神,脊背發起了冷,卻又止不住湧上心頭的悲怆。
萍兒立即帶着其他宮人出去找薛茹,羅沁小聲說着話把她哄回屋裏,無人時伸出手,在她左眼前輕輕地一揮。
她只是坐着,什麽波動也沒有。
羅沁沒忍住,握住她的手抵在額頭上嗚咽:“小姐……你別吓沁兒。”
她動了一下,轉頭看着羅沁啜泣,半晌才擡起另一只手放在她頭上。
“叫林向過來。”
三兩句囑咐完,林向剛急匆匆地趕出廣梧,薛茹便回來了。
她衣衫單薄,懷裏抱着什麽,臉色枯槁而滄桑,不複往日的神采。
穿過漫長的庭院與歲月,她進了觀語齋,見到不歸時,屈膝便跪下了。
懷中物揭開外衫,露出了幾個錐心的冷字。
她帶回了易月的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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