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不歸扶着一切能扶的東西想要離開,已經快要分不清一直以來,支撐不倒的到底是什麽。

宮人将她送到養正偏殿,這是她十二歲以前一直在住的地方。

她枯坐了很久,直到回過神來想起身逃走,卻有宮人送上了錦匣。

不歸愣愣地看了那匣子半天,最後才麻木地打開。

裏頭是楚思遠的記錄。

她領他而來時,他不是十二,是十三。他母親是在他八歲時病亡,因為那和南境息息相關的時疫。

于霆死于南境異毒,浮生……也是。

浮生逃出長丹一路往南,紙上詳盡地記着她與幼子的生活。那孩子八歲前頑劣聰穎,愛鼓搗機關,愛調皮搗蛋,愛膽大妄為。直到八歲這一年,他因着一場官場傾軋而染了時疫。雖大難不死,母親卻因他而染病。為買藥,他徹底變了模樣,什麽手段都不在乎。先是賣了生父留下的最珍惜的機關手劄,後是偷盜、入富賈宅院行竊,無一不做。

混亂趨戾。

天禦就在陰影裏看着,沒有人出手。

哪怕只是一個伸手,也沒有。

他眼睜睜看着她病亡。

不歸撕碎了那些記錄,在紛紛揚揚的滿地碎紙裏起身,把房間裏的一切東西推倒、摔碎。

讓他歷經絕望孤獨,為了讓她來日給他一個“家”,讓他加倍眷戀麽?!

不歸砸碎了一切能砸的東西,按住左眼逃離了養正殿。

她趕回廣梧,袁媛為她診過脈,輕說一句冒犯,随即取過小刀在她手臂上劃過。袁媛低着頭取缽接過她手臂上淌下的血,用繃帶和藥粉止住了她的傷口,随後轉身疾步離去。

薛茹在一旁輕聲解釋:“當年……我在萬隆捉住楚媛,連夜趕回長丹,你因袒護慧妃受傷病發,太醫院束手無策。那時,是楚媛取了你的血,連夜配出的解藥。”

當初手臂上的傷口早已愈合,連疤痕都消失得幾乎看不見。而人與人之間看不見的信任與依賴,已經徹底劃出了一道巨大的裂谷。

最大的打擊已經受過了,她垂着眼沒有力氣去追問多年的欺瞞,頭腦反而奇異的清醒下來,那些經年的疑心一點點再度浮現。

“萬隆,您為何在萬隆抓到她。”

“你母親……在萬隆給她僞造了新身份,我核查了很久全城事務,才發現了蹊跷。”

原來如此。

如果換做任何其他人去萬隆,必然摳不出這樣的細節,摳到了也不會認識袁媛。

只有薛茹。

若不是她請薛茹去萬隆。

“你去萬隆後,曾寄信給我,讓我小心威親王。”不歸無波無瀾地垂着眼,“為什麽。”

薛茹閉眼,聲音含着濃濃的鼻音:“先帝不喜陰影下的事,今帝未接手時……天禦是威親王率領。長公主生下你不久就被迎回宮中,旁人不覺,威親王怎會看不出來其中不妥。那時廣梧所有人都是今上調入,不由任何外人插手,楚媛她是……是慧妃舉薦過來的。”

不歸閉上眼,安靜了許久。

“讓我猜猜。”她輕聲,“先母離宮,是楚媛帶走的,是不是?宮中織羅園有密道,乃威親王所開,她們就是從那裏逃出去的,是不是?時隔多年,今上才兜兜轉轉得知,故而此後,他厭棄楚氏如仇……是不是?”

薛茹沒有說話,全是默認。

此時屋中只有她們兩人,不歸靠在椅上,把手伸到了書桌下,一邊慢慢解開那綁上的繃帶,一邊輕聲開口:“說吧,茹姨。這裏只有我們,我想聽所有。”

薛茹始終沒對上她眼睛,眼淚一直沒有止住:“……小姐想聽什麽。”

“先母入廣梧,到離廣梧的所有。此中當有近一年的光陰,我想知道。”

一段最灰暗的光陰。

薛茹在書桌前怔了起來。一直等到燃過半炷香,她才啞着嗓子開口。

“她一直以為你是言大人的血脈。”

“兩位皇妃不久後誕子,她去看望思鴻,看到他後背上一個漂亮的梅花胎記。她再去看望思平,也有。”

“皇室從來遮掩着不外傳,她那時才第一次知道,楚家人背後有這樣一塊胎記。”

“可她自己沒有。”

薛茹眼睛濕潤:“她回來後從乳娘手中接過你,翻到你的後背……她還以為是個天大的巧合。”

“她是那樣、那樣聰慧的女子,言大人的傾心相待讓她不去想大婚之夜的異樣,然而這一回……前後內外,界外心內,你背上刺眼的梅花紋,她再也無法逃避。”

“今上比誰都喜愛初生的你,每到宮中便要抱你。她藏在陰影處看着,看他屏退宮人,看他抱着你轉悠,看了許久,聽到他悄悄喚你一句……女兒。”

“她生了一場大病,陛下在她病床前守着,告訴她真相,說她不是楚家血脈,他們不是親兄妹。小姐康複後,查了她母親當年的死因。”

薛茹閉上眼:“先皇妃混淆血脈不假,先帝震怒将她親手絞殺。直到那個時候……皇妃有第二孕,且為男胎的事實才為先帝知曉。出于愧疚,才留下了小姐。”

“她五歲進中宮,無知十五年,到今才知道,自己在弑母仇人膝下長大。”

“自認最親的母兄……原來是披着人皮的妖魔。”

不歸安靜地聽着,兩手在書桌下,右手将左臂上的傷口劃得鮮血淋漓。

死寂許久,不歸低喃:“您總說,母親愛我。”

她忽然垂眼輕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後背的疤痕,是誰留下的?”

薛茹低頭掩住臉,眼淚流進指縫裏,她夢呓一般啞聲道:“小姐原本不瘋的……”

她在那嗚咽裏得到了答案。

不歸想,她刮去了女兒後背的胎記。

不歸想,她恨我。

“她原本不瘋。”袁媛被迫停止研制解藥,筆直地坐在她面前緩聲,“她只在皇宮裏瘋。離開長丹後,她一直很正常。去的路上,她憐我年少,承諾送我一個萬隆的新身份,今後抹掉我在楚家的痕跡。她讓我永遠不要回長丹,自紅塵裏悠游享歡。殿下,她不是無情之人。”

每一個人都在坦白,也都在竭力掩蓋。

她猜到了很多,只是還未說。

“長路上奔波,那時她身體不好,不适時便看一個裝着桃花種子的錦囊,那時她還會開顏。”

不歸忽然打斷她:“言大人是怎麽沒的?”

袁媛安靜了一會,低聲道:“南敵善制毒,言大人中箭無解,受錐心三日。長公主不願他走,是于将軍送的行。”

“于将軍……”不歸閉眼,聽見自己的嗓音在抖,“于将軍,又是怎麽沒的?”

袁媛避而不談,起身跪在她面前,低聲認罪:“長公主後來,是我親手殺的。”

“她還是瘋了。”

不歸什麽也沒有猶豫,馬不停蹄地離開了皇宮。不能停下,這真相需要一口氣揭開,不管多冷酷。

威親王回到了長丹城,她要去證實一切。

楚信載見了她并不意外,帶她到了密閣:“我就知道陛下的急召,必然是和你們有關。不歸,陛下身體如何了?”

“您比我更清楚。”不歸推開他遞來的一盞茶,低聲道:“二十年前的廣梧,我都知道了。”

威親王足足楞了半刻,才收回杯盞。

不歸開門見山:“您派去楚媛,您想抹滅她。為什麽?”

威親王長久地凝望她,最後才輕問:“孩子,你真的想知道嗎?”

不歸合手跪下:“我想知道。此中種種,關乎我今生所奉之道與後路。我要知道,我必須知道。”

“那你,真的不知道嗎?”

不歸的眼睛頓時酸得厲害:“我要親耳聽見,一字一句都聽清。”

威親王閉上眼。

“你知道,當初易月在皇宮裏想做什麽嗎?”

不歸指尖抓住衣袖。

“她第一個想毒死的人是你。”

指尖松開,衣袖起了褶皺。

……她猜到了。

“第二個是你生父。”

威親王睜開眼,垂眼看那涼透的茶:“我和知安看着她長大,她如火焰一般暖着周遭的人。然其性外柔內剛,到了當時,已成烈火,沒有人知道她要燃燒到何時才會熄滅。”

不歸跪坐在地上低聲笑:“您不想讓她死在皇帝眼裏,故而……讓楚媛帶她出宮了。”

“我的命令是,讓她離開長丹即可。”威親王說,“但楚媛違背命令,帶她去南境找言椿了。”

說到這裏,威親王短促地笑了一瞬:“南境?易月不知道,于霆接了陛下的命令,絕不讓言椿活着離開南境。”

“言椿成了吊着她的命,卻死在勝仗返朝的前夕。這一回,這捧火熄不了了。”

“她殺于霆,奪振武令符,要帶着振武軍……回都起兵。不止陛下,還有楚家;不止皇宮,還有長丹……她要撬動江山,複那琳琅的仇。”

“攪亂我山河者……雖親,也誅。”

她從密閣裏渾噩走出,門口守着一個癡兒:“姐!你既然來了就說明其實沒出事對不對?阿沁是不是也沒事?”

不歸拂開他的頭,木木地應道:“沒事。”

思鴻見她不對勁,還想拉住她說幾句話,卻被她冷冰冰的手推開:“楚家的人……別碰我。”

思鴻莫名其妙:“姐,你說什麽啊?咱們不都是一家子嗎?”

她忽然掩口悶咳起來,只顧沉沉地往前走。

腦海中的溫柔音容變成了一群瘋子,所見都是灰暗的殘損。

一個承載生母怨恨,承接生父不甘的殘疾。

一個木偶,一顆棋子。

她來到門口,提裙上馬車,灰暗着閉上眼。

一個熾熱的呼吸忽然附到唇上,天旋地轉,她被熾烈的懷抱壓在了懷中。

那些掩在灰暗下的悲恸憎恨憤怒絕望争先恐後地湧了出來,此懷抱多熟悉,生而為人的痛苦就有多劇烈。

不歸活了過來。

她拼命地推着這懷抱,用力咬破了他的唇,血淚交雜地嘶啞道:“你來幹什麽?”

郁王楚思遠摩挲着她的面頰,昏暗的車廂裏,眼睛猶如某種受了重傷的獸類。

“我聽見你在哭。”他緊緊抱着她,把她困在這方寸間竭盡所能地焐,“我聽見你在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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