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不歸胸口起伏着,使勁地揪着他的衣領啞聲:“你走。從此今後,我與你沒有任何瓜葛,我言不歸與你……只有陌路。”

馬車在疾走,車外輪轍聲碌碌,車內人心聲汩汩。

不歸用盡全力地推開他:“你走!”

他按着她的肩壓下來,高大的身影覆在上方,馬車內忽然逼仄不堪。他們鼻尖挨着鼻尖,兩人之間的距離只能融得下一個呼吸。

楚思遠奪着她的呼,又給着她的吸:“你在說什麽混話。”

不歸感覺被一座山壓着,掙脫不得半分。她看着他狼一樣的兇狠眼神,放棄了掙紮,發着抖重複:“我說,你我只有陌路。我不同你好了。”

楚思遠低頭咬住這人,兇得想将她拆骨入腹。

不歸掙紮不了,任由他攻城略地,緊閉着眼。

楚思遠停下了,他擡手擦着她的眼角,沙着嗓子問:“憑什麽?是誰說要嫁我過門的?殿下,你憑什麽反悔?”

不歸在窒息裏凝望他,擡手掐住他的頸,嘶着嗓子:“憑我生母殺了你父親!憑你我的上代血仇!憑楚家負你!我負你!什麽四皇子什麽郁王,他們随心所欲捏改安排你的命運,你只是個傀儡!推在妄想上的笑話!”

——我就不該去見你。那樣就不會讓你前世氣絕身滅在我面前,讓你今世陷在這無底的淵澤裏。你若不遇見我,你們若不遇上楚室,便不會遭受這樣多的操控和殺戮。

“我們就不該相見!更不該——”

他的瞳孔在昏暗裏瑟縮,反手捂住了她的口。

馬車碾過石,緊貼的身軀颠簸着貼得更緊,心跳與呼吸也逐漸同步。

她神智混亂,而他一直清醒。

“宿仇,我知道。”

她的瞳孔放大,淚水頃刻間止住了。

“那又怎樣。”

他摩挲着她的眼角,指腹的繭子磨得人生疼。

“醉鬼放棄不了醇酒,烈馬離不開烽燧,魚不能沒有水。”

“我要陸地上的海,我要不歸,我要燕回。”

“我要你,和誰人作梗,何命作祟,通通無關。”

不是不在乎,只是所愛她重過一切。

他抓住她放在自己頸上的手:“在我這裏,你比命重要。”

不歸怔怔地看着他,最後松了锢住他頸項的手,改成環上他的後背。

呼吸在颠簸裏錯亂,擁抱如抵死。

這兩人迎着刀鋒和烈火在宿命裏夾縫求生。

不歸不肯讓他回皇宮。楚思遠輕輕揭開她額上的額束,盯着那額上的紗布低聲:“我記着十天之約。時期一到,我便去接你。在此之前,我要你好好的。”

不歸低頭去聽他心跳。這世上只有這個人的心跳,能叫瘋癫混亂消散,短暫擱淺下來。

她輕聲:“別動。時候不到,不要動。”

他環住她,拿下颌摩挲她發頂:“我守着你,我和你一起擔。”

不歸緊緊攥着他的手:“天生傻瓜名魚。”

最後,他還是下了馬車。

他看着駛向皇宮的馬車,指尖搓着殘餘的溫度,在紅塵裏說給自己聽:“我妻癡線。”

不歸踏回宮中,在楚思遠面前強撐出的片刻無恙崩解。

她往養正而去,往生父楚照白而去。宗帝卧在病榻之間,她隔着紗帳看病重的生父,眼底湧着奇異的光影。

賈元一直在龍榻左右守着,伴着公主沉默地伫立。過了半晌,公主的聲音忽然打破了寂靜,在病氣缭繞的深宮裏添了冰氣。

“陛下的心思,普天之下,也許只有您最清楚。”她平靜地和賈元說話,目光卻一直定在生父身上。

“您告訴我,陛下為什麽讓我,去養于霆将軍的孩子。”

賈元攥着拂塵:“殿下,您別問了。”

她自顧說,對着罪魁禍首說:“陛下養大了一個心愛的孩子,他的父母卻是心愛人的殺母仇人。陛下不認命,強求得苦果。然後呢?”

不歸漠然笑:“陛下愛的女子,給他們的孽子取了個憎惡的名字。陛下徹底輸了,依舊不甘,不認。”

“于是他讓自己的女兒,複制了他當年自己的路。”

“他的女兒還成功了,得了一段他永遠得不到的良緣……”

“大總管,您說,這麽多年,皇帝陛下在高臺上看着,是不是感到欣慰且愉悅?”

賈元老淚縱橫:“殿下,您別再說了,別說了。”

她轉身離去,且行且笑:“諸君……地獄容不下我們的。”

她狀若平靜地回廣梧,這一生還有很多值得的人,還有許多未做的事。

這兩生,活得糊塗又可笑。

道已崩,我猶孜孜以求。

不歸去找袁媛,直截了當地開口:“解藥如何?”

袁媛垂眼:“尚未煉成。”

不歸默然片刻,自嘲地笑起來:“罷了,你說幾時。”

“我能治。”袁媛銳聲,“我能贖!”

“死別不及生離可怖,我不懼死。太醫挽不回我的命,你也不能。夫子,你能續多久,盡力就夠了。太醫斷我邁不過今年除夕,夫子,你呢?”

袁媛啞口無聲。

不歸等了一會,指尖有些發抖:“無礙。”她低頭說給自己聽:“……無礙。”

窗外已入秋,燕将往南,待來年望春。

“最後問樁小事,此毒有名麽?”

袁媛閉上眼:“有,忘春,遺忘之忘。”

不歸低聲笑起:“是個好名,可與困相思媲美。”

她往外走,又轉頭:“袁夫子,對錯不在你。有人罪有應得,有人該有此劫。你只是把刀,是非在握刀人手裏。”

“先人承諾你自由,這一諾永遠生效。”不歸轉身出門檻,“你是自由的。”

袁媛彎着腰,眼前模糊。

她知道。

忘春是易月從她這裏得到的。

不歸往慧妃宮中去。

事一樁樁來,往昔一點點揭開。世人多當局者迷,她雖有一只殘眼,也信着另一只清明的眼。

偶爾眼神不好,不見真正的紅線。然而大部分時刻,所見所斷還是準的。

濃烈的恨,有難分的根。

楚照白自己看不見而已。

不歸踏入冰冷的宮門,慧妃楚樂看見她時便紅了眼眶。

不歸撩衣拜下:“問慧姨安。”

楚樂上前扶起她:“不歸來了?快坐,我去給你做些魚糕……”

“不必了。”不歸托着她的衣袖輕笑,“我想來問您些許往事,不久留了。”

“你說。”

“先母十五做望春,您與她是閨中友,歷來大智,想來前塵也清楚。我只想問一句。”

院中無他人,秋風起兮,她追問因緣會際。

“望春舞,那個春字,真的是為我父親言椿麽?”

楚樂的瞳孔驟縮,臉色霎時白透。

她也耗費了數年時間,才領會了這一支繁複的舞。

那起舞的人,把一生的愛意,都凝入了每一個舉手投足啊。

“她為着誰去做這支舞?”

楚樂的嘴唇發起抖來。

“為我生父,是麽?”

慧妃後退,一張臉皺得十分難受,她張着口想要說什麽,卻始終難出一字。

不歸安靜了許久,攏袖向她鄭重行禮,仔仔細細地磕了頭:“多年來,多謝您關愛。”

她起身回去,出門時無事,下臺階時不小心滑倒。

她摸摸右眼,左眼現了茫然。

不歸爬起來,摸着漫長的宮牆慢慢走。

紅牆圍着迷宮,圍城裏滿是不可告人的悲歡。

她又走到傾鸾宮去。那曾經富麗奢靡的華宮如今暗淡冷寂,門可羅雀,成了座活牢籠。

這是皇宮裏的一角,也是皇宮裏的全照。

不歸去敲門,敲了許久才有宮人來開。

豔絕天下的美人倚在長欄下吹笛,笛聲纏着秋風,庭院落葉紛紛,美而不傷。

不歸在庭前停了一會,聽到曲終才前去。

姚蓉素顏紫衣,見了她臉上并無半分驚訝,輕笑着拍拍身邊的位置:“殿下來坐。”

不歸坐下,擡頭看廊上狹窄的天空不語。

姚蓉收了笛順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笑:“我每日都看這景色,時時有不同,并不乏味。”

“籠中風景很糟糕。”

“我不在意這個,風景下的人好就足夠了。”

不歸倚廊柱,看那蕭蕭落葉:“我從前忌憚過你,也羨慕過。”

姚蓉笑開:“殿下羨慕我什麽?若是美貌倒是不必,殿下雖冷,卻也是個大美人。”

不歸看她:“羨慕你風情萬種下的灑脫。”

姚蓉愛惜地撫着玉笛:“殿下畢竟與我不同,自然難得感同。自我記事,我知道自己便是個籌碼。因我美貌,因我家世。世間之物我都喜歡,榮華與顯耀來到手上,能掌幾時就幾時。我喜歡,不執念。我是他人眼中景,我也賞一切風景。我會取悅他人,更會取悅自己。這軀殼盡管由擺弄,我心始終自由,我便不乏。”

她笑:“我是小家子門戶,和皇家沒得比。教條綱常,于我如這廊上天一般高遠,一般虛。我永遠也不可能為這高高在上的虛空作繭自縛。”

不歸擡頭再看這蒼穹,半晌才移目:“受兩位教了。”

姚蓉收了玉笛,酒窩時深時淺:“殿下是有什麽吩咐?”

風過滿庭,落葉與青絲齊飄。天上有白鴿,地上有人間姝,低語在青絲間微晃。

不歸從懷裏取出一枚令牌推過去:“宮變之時,我若不濟,那便勞煩你們了。”

姚蓉接過那統領諸天禦的令牌,回頭看了寝宮一眼,笑了一笑:“成交。”

不歸出傾鸾,一面走一面唱詞。

“蓬萊問津追故人,桃源翻窺兩岸春。我煨落花為紅爐,折淩歲,催回燕,笑歸心,不如百歲春。”

“天不與共,遠人随相從。一壺桂花少年游,踏馬行,溫山川,太平稠,春秋又相逢。”

毫無章法的唱詞回蕩在紅牆瓦上,繞在指尖,一直唱到廣梧也未停。

薛茹守在牌位前,忽然聽見這熟悉的唱詞,連忙起身往外去。

來的不是三十天。

三十天早已凝固在身後的牌位上。

不歸将她的失神盡收眼底,按住左眼緩步來到她面前,輕聲問她:“像她麽?”

薛茹向後踉跄。

“除了這只眼,大抵是像的。”不歸松了手,笑了笑,“不然不至于能得這樣多的厚愛。”

薛茹哽咽:“殿下,你想做什麽啊……”

“送行。送我前世未送之至親。”

八天後,宗帝病危。

楚照白知道這一生已來到盡頭。周遭黑暗襲來,他不抵觸這陰翳,只是惘然。

前代河山太平,時運來到這裏,他只需要做一個守成之君。少年時站在雲端,也曾有雄心壯志,後來在世家各方拉鋸裏消磨殆盡。跨不出高高的龍檻,日複一日地在廟堂裏擺設一張又一張中庸的棋局。

時也命也,盡力了。

唯一放不下的只有心頭血。

他有些睜不開眼,視野蒙着霧,看不清什麽。

一只枯皺的手握住他的手,聲音滄桑:“公子。”

他知道這是賈元了,他喜歡這聲稱呼。

另一只纖細單薄的手攏住他的掌心,指尖輕柔地在他掌心裏寫下了兩個經年的字:

“召日。”

楚照白的五指收緊了。

這是他與她離宮偷歷紅塵的化名。

日出于東,照月中天。

他這樣期望着做她的旭日,最後看着她成為別人的三十天。看着她遠離,聽着她聲聲錐心的生死不見。

楚照白竭力睜開雙眼,竭力想握住這只手,竭力想看清榻邊人。

你來見我了麽。

大霧散去,他終于看到了。

榻邊人雙眼澄澈,腕眉容目,頰邊有梨渦。

楚照白驟然淚如潰堤,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月兒,月兒。”

不歸低頭凝視他,輕輕拭去他彌留之際的濁淚。

她以易容掩蓋了左眼的藍,就像假扮成燕回那樣,再假扮成另外一個人,來到帝王病榻前。

她俯下,對他輕聲:“望春舞,是做給你的,只跳給你的。”

楚照白的手忽然僵住,開始無休無止的顫抖。

很多年前,當楚易月什麽也不知道的時候——她喜愛那舉世無雙的兄長。

但知人倫所在,克己不談。

她做了他很多年的火焰與皎月。她扮了很多年的癡兒模樣,給他搗亂,給他惹是生非,拖他一起胡鬧,拖他一起放肆,給兄長帶去無盡熱活,歡鬧。

後來,少年青蔥結束。

此等愛意,只可望,從來不可即。

她自小便在貴女中千挑萬選,考量着細碎與漫長,朝野與情意,最後為他擇了兩位最合适不過的,賢淑與聰慧的長嫂。她期盼他今生稱心順遂,無所不能得,無所不能企及。

也曾打算與書生共度一生,為臣為手足,看兄長為帝,看兄長安好。

兩廂安康,這一生便再好不過了。

後來,兄長欺她。

兄長毀她。

鐘聲長起,滿宮喪聲。

公主不歸踏出養正殿,仰首看東邊初生的旭日。

日光照于雙眼上,長淚不能止。她掩上右眼,淚水沖刷盡左眼裏的藥汁,然而這一回,所見全是黑暗。

——此間多少人,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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