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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枝手足無措站在門前, 直到屋裏的人都從她跟前退了出去,她也沒好意思擡頭多看一眼。

“進來吧。”陸聞側過身子松開了沈南枝的手腕。

手腕上的力道褪去, 但那微涼的觸感似乎還殘留在衣衫下的肌膚上。

沈南枝微微吸了口氣, 在陸聞轉身後,這才默不作聲跟了進去,手中端着的甜糕叫她覺得有些難為情, 若是待到無人之時才來,或許還并不會叫她這般緊張, 可方才那麽多人都瞧見了她端着甜糕前來, 也不知旁人心中會作何感想,而他們似乎還并未談完事情。

入了屋, 陸聞便先行坐到了桌前, 姿态放松, 神情溫和,沈南枝無意瞥見之時, 心頭沒由來輕跳了一瞬, 怎麽看他都不像是方才被人惹惱了的模樣,那方才她聽見的那急促壓抑的沉聲又是為何。

摸不準陸聞的心思,沈南枝也只得硬着頭皮跟到了桌前, 将手中的甜糕放到了桌上, 低聲開口道:“可是打擾到你了,可等稍後你談完事我再來的。”

陸聞唇角帶着笑,目光落在了桌上的甜糕上:“時辰久了,甜糕便會失去最初的松軟, 口感便會大打折扣不是嗎?”

沈南枝一愣, 忙解釋道:“不會的, 我特意在和面時多加了幹粉, 發酵時間也比平時更長了一些,就算是多過了些時辰,也與平時無異的,自是不會影響口感的。”

沈南枝以為陸聞是在憂心自己喜好的甜食失了口感,她自是想到自己興許要在門前多等上一會,所以特意這般準備的,應當是不會有什麽問題的。

旁的事她興許還不知要如何讨好陸聞,但在陸聞喜甜這事上,她自認是不會出差錯的,而談及自己所擅長之事時,她便沒了平時的瑟縮和怯懦,一時間竟是忘了自己是來幹什麽的,說起這事像是要和陸聞好生講解一番的模樣。

陸聞忽的擡了眉眼,目光看向沈南枝,看着她一本正經解釋自己的做法,方才進屋時那份拘謹和小心翼翼在這一刻掩蓋在了她蔓延上的淺淡自信上,好似在她眸底泛起了盈盈光亮。

她果真,還是這般模樣最叫人移不開眼,就連擺在面前的甜糕,似是都不如她美味一般。

陸聞動了動唇,唇間好似又浮上了那夜馬車中所觸及的溫軟,她欲拒還迎的雙手,她唇間洩出的低呼,以及眼角迷離卻又如同他一樣沉迷其中的暗湧。

實在令人難以忘懷。

沈南枝本還在解釋着自己的做法,可待到她道完,卻遲遲未能得到回應,方才湧上的那一點自信又在此刻瑟縮了一下,下意識側頭看去,便猝不及防對上了陸聞滿含深意的目光:“你、你這樣看着我幹什麽?”

沈南枝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說偏了題,甚至都還未弄清楚陸聞此刻的喜怒,心思再次扭轉回了正事之上。

陸聞回過神來,卻未掩去眸底的熱燙,只是撚起一塊甜糕放入口中,待到那馨香四溢舌尖,果真嘗及一片松軟,他才緩緩開口道:“若是想找我,敲門便是,往後莫要傻傻在門前候着了。”

沈南枝一噎,有些不自在道:“也、也不是什麽重要之事,犯、犯不着叨擾你議事。”

怎會不是重要之事,可沈南枝到這會心裏也仍是沒底,甚至連此前準備好的說辭一時間也全給打亂了去,若是要開口,還當真不知從何說起才好。

陸聞卻是又一抹笑挂在唇角,意有所指道:“所以,嫂嫂今日來找我,并非為了什麽事,這是想我了?”

沈南枝瞳孔一縮,頓時有熱燙攀上面頰,她何曾有過這樣的心思,可叫陸聞這般明擺着逗弄她地說出來,她卻頓時覺得心慌不已,忙不疊直言道:“不是的,我、我的确有事想與你商量……”

果真,那口頭上的客套話到了陸聞這便會莫名其妙變了個意思,陸聞逮着空似乎就會将話頭往她接不上也不知要如何去接的方向帶去,方才在腦海中思索了那麽大半天的說辭,這會竟是一點沒了拐彎抹角,如此生硬直白道出,只怕她還沒細說,便會被陸聞猜到是什麽,從而拒絕了去。

以往任何時候,她都是這樣。

想讀書時,僅是一個怯懦的眼神,母親便毫不猶豫拒絕了她的念想,将她趕回了屋中,将要代替妹妹嫁給陸衡時,她還未開口,父親便嚴肅地告知她,此事沒有任何回旋的餘地,唯有從命,還有在雁山祖宅之時,她的欲言又止也自是被人看穿了心思,不必多說,也仍是得到了否定的答複。

好似她向來不能為自己争取什麽,所想的任何想法,只能遵從旁人的意思。

這般想着,沈南枝逐漸又垂下了頭來,似是已經預料到了陸聞毫不猶豫的拒絕,已是不知要如何将接下來的話語繼續下去了。

陸聞卻是忽的伸了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在她幾乎沒什麽防備的情況下稍稍用力,便将人朝着自己跟前拉了一大步。

沈南枝一驚,膝蓋已是抵上了陸聞的膝蓋,一時間也忘記了後退,驚愣的目光只敢直直盯着兩人相觸的膝蓋,跟前卻很快傳來陸聞的低聲:“南枝,別低頭,我同你說過的。”

心髒重重一跳,陸聞低磁蠱人的嗓音輕喚着她的名字,不帶任何暧昧的氣氛,卻又不似旁人所喚的那般叫人自然,反倒是頭一次不再被他喚作嫂嫂,叫沈南枝心底湧上一股異樣的情緒。

她總是會在陸聞的提醒下,不由自主擡起頭來,直到目光緩緩向上,最終落在了陸聞微揚着的面容上。

她仍是微微低着頭,卻并非她以往那般幾乎要将頭埋進衣領中,反倒像是一種俯視的姿态,在與陸聞湊近之時,由上自下這樣俯視着他。

沈南枝幾乎未曾以這樣的姿态面對過誰,她向來是出于下方的那個,或是跪在誰人跟前,亦或是被蠻不講理的話語指責到擡不起頭來。

可此刻兩人之間流轉的卻并非其中任何一種氛圍,手腕被陸聞不輕不重攥在手心中,她的脈搏似乎并不擅掩藏,将她亂了節拍的心跳聲傳到了他的指腹,那聲聲撞擊的動靜定是叫他察覺了去。

可陸聞只是一臉柔和,微仰着頭,深黑的眼眸直勾勾地看着她,好似叫她吸引住了目光:“這樣便對了,有話想說便說,不必垂頭喪氣,我還不知你所為何事不是嗎?”

沈南枝的心跳聲徹底亂了,陸聞耐心柔和的話語像是誘哄着她将心中所想全盤托出,可若是旁人如此,她便會不由自主覺得,這興許是想叫她難堪,刻意讓她懷着希望說出,最後再重重将她摔入谷底。

她不是未曾遇到過這般,她也逐漸在這樣的事情中明白,大抵最能折磨人心性,最能叫人絕望的方式,便是在希望之際,徹底将她的念頭撕碎。

可望着陸聞這雙眼,沈南枝卻覺得,陸聞不會是那樣的。

她好像在很多時候都很相信陸聞,那種沒由來的信任,是因為他曾多次幫過自己嗎,是因為他這張總叫她蒙了心神的臉龐嗎,還是此刻他溫聲細語好似與那個沾着鮮血殺戮纏身的模樣大相徑庭嗎。

沈南枝不知道,只是順着陸聞的話頭,不自覺便接了下去:“我想問你,究竟是要将我帶去何處,若不是回到國公府,那可是要将我送回家中……”

到底是心裏不自信,話語到了後面嗓音便越發低微。

陸聞落了視線,目光盯着兩人相交在一起的手腕,手掌松動之際不由緩緩向下移動,直至指尖觸及沈南枝的手背,感覺到那手背下意識瑟縮了一下,他便先一步在她退回之前大掌完全握住了她的手:“你想回家中?”

沈南枝瞪圓了眼睛看向被陸聞抓住的手,并非頭一次這般與他相觸,但此前大多都是情況慌亂之際,此時周圍靜谧無聲,在僅有兩人的屋中,這種親昵的姿态令她難以忽視心中情緒的翻湧。

可視線卻是很快又不聽使喚地再次上移了去,因着看向雙手的模樣像是又低下了頭,兩邊沒法同時顧及,她只得連忙搖了搖頭否認道:“不,我不想回去……”

“那你想去何處?”

陸聞一直未有直面回答沈南枝的問題,可此刻他這般漫不經心地反問着她,就好像她說了自己的想法,他便會有可能當真答應一般。

有可能嗎?

沈南枝動了動唇,正要開口,陸聞卻又忽的打斷道:“可我不會讓你離開我。”

感覺到覆在手背上的手掌像是要禁锢她一般就要收緊,沈南枝下意識便有了掙紮的動作,面上惶恐不安,瑟縮着就要後退,可這似乎是徒勞,她還未完全将手掌收回,便被陸聞再次緊緊攥住了,不由分說掰開她的手指,強硬地将五指擠進了她的指縫中,與她十指相扣。

果然,陸聞不會讓她走。

沈南枝有一股絕望在心底蔓延開來,可當她對上陸聞的眼時,那雙好似深不見底的黑眸裏帶着幾分顯而易見的執拗,和似乎是隐藏在執拗之下的請求。

請求?

陸聞在請求她?

沈南枝幾乎覺得自己是看錯了。

下一瞬,陸聞斂了雙目,不再讓她注視他的眼,可他開口時那不似他會沾染上的卑微滲着他的話語緩緩傳入了她耳中:“你想做之事,我都想讓你去達成,就留在我身邊,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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