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清晨有風吹過面頰, 身下的柔軟舒适的觸感令人下意識放軟了身子,有些依賴地舍不得從睡夢中醒來。

但思緒還是逐漸開始變得清晰, 混雜着還未完全從腦海中褪去的夢境, 交織在一起浮現在眼前。

陸聞濃密微翹的眼睫在月光下泛起光澤,他微垂着眼簾掩去了那雙深邃的黑眸,卻仍叫人因越來越近的距離而感到緊張和窒息。

直到終有熱燙的氣息渡入口中, 沈南枝猛然睜開了眼,後背激起一陣熱汗, 坐立在床榻上大口喘着粗氣。

被這個荒唐離譜的畫面驚醒, 沈南枝一時間心跳難安,更是沒能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

直到過了片刻, 她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是在一間客棧的卧房中, 這才緩緩憶起了發生在昨日的事情。

他們一同在她兒時常去的小店吃飯, 她點了一桌子菜,又頭一次嘗了嘗酒的滋味。

然後……

沈南枝腦袋發脹發痛, 她努力想要會想起後面的事, 疼痛的感覺卻令她只能皺眉頭按住太陽穴,壓根就想不起更多了。

直到疼痛緩緩褪去,一股寒意又從背後竄起, 沈南枝下意識咬住了下唇, 皺着眉頭怎麽也想不起剛才出現在腦海中的畫面究竟是夢還是現實。

沈南枝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甚至在思緒途中還下意識僵着身子感受了一番自己被褥下的衣衫褲子是否還完整,在确認完整之後又極為崩潰地懊惱自己不斷蹿上的離譜思緒。

她和陸聞……

不可能的吧。

沈南枝模糊的思緒中竟還出現了自己似是迎合的模樣,像是不知自己身處何處正在做什麽, 可那畫面卻沖擊力極強地刺激着她的大腦。

如若是真事, 她要如何面對陸聞, 如若僅是夢境, 她又怎會做出這般離譜的夢。

正慌亂着,房門前忽的傳來聲響,将沈南枝猛地吓得一顫,便聽見門外有人恭敬出聲道:“沈姑娘,若是醒了,奴婢可否進屋為您梳洗?”

沈南枝一愣,似是不知門外是何處來的丫鬟,很快便猜測興許是陸聞帶着随行的下人,可來人怎會喚她“沈姑娘”。

“進來吧。”沈南枝默了一瞬,還是很快開口應了聲。

房門從外緩緩推開,果真是個看着年紀不大的小丫鬟,昨日她也在船上看見過這個丫鬟。

待到丫鬟走到她跟前,又低低地喚了一聲“沈姑娘”,沈南枝還是正起神色提醒了一句:“你應當喚我世子妃。”

旁人不知曉沈南枝與陸聞的關系叫陸聞鑽了空子,可陸聞身邊的下人自是沒理由不知曉的,自是不能胡亂喚了去。

可沈南枝說完後,小丫鬟只是淡然地眨了眨眼,很快回答她:“可主子說,暫且還不能這般喚您,還請您見諒。”

沈南枝聞言微蹙了眉頭,已是被小丫鬟扶着坐到了梳妝臺前,可仍是沒能想明白,什麽叫暫且不能這般喚她。

陸衡雖是已去,可她的确仍是世子妃的身份,即使出逃了,如今也被陸聞給找了去,陸聞要将她帶回長安帶回國公府,怎會不喚她世子妃。

沈南枝突然心頭一顫,有些惶恐地擡眸在銅鏡中瞥了眼小丫鬟,莫不是這些下人也并不知她與陸聞的真實關系,那這些下人是從何而來的,陸聞該不會當真要在外一直與她擔這般荒唐離譜的身份吧。

思及此,沈南枝連忙又開口,試圖解釋什麽:“不是的,你們是否誤會了,我與陸聞……”

“奴婢知曉。”小丫鬟卻是出聲打斷了沈南枝的解釋,維持着手上為她挽上發髻的動作,像是并未誤會什麽,但也不再讓沈南枝繼續這個話題,轉而開口道,“主子今晨吩咐待沈姑娘起身後,便收拾着準備啓程返回長安了,主子讓奴婢告訴沈姑娘,本是答應您要在南下多留幾日,但事發突然,也只得之後再尋機會帶沈姑娘來了。”

這話一出,沈南枝頓時僵直了身子:“怎麽了,可是發生什麽事了,不是說好要多留幾日的?”

昨日沈南枝因着自己的一點私念僅是去了那家兒時常去的小店,什麽也未來得及探查和計劃不說,還喝醉了酒,可誰曾想陸聞今晨突然便改變了主意,叫她心中實在慌亂。

小丫鬟搖了搖頭,手上已是為沈南枝将發髻挽好:“奴婢也不知曉,用過早膳便要啓程,沈姑娘待會可自行問問主子。”

用早膳時沈南枝并未瞧見陸聞,警惕地問了一番,下人們似乎也不知他一大早去忙碌何事了。

如此看來,似乎當真發生了什麽事,可沈南枝心中全然沒有頭緒,更不知如此便被陸聞給帶了回去,之後要又要如何面對國公府的衆人,又會面臨怎樣的日子。

她還有可能脫逃嗎……

這一次毫無計劃和準備的逃離讓沈南枝看清了此事渺茫的希望,是否會被人找到是一回事,她根本沒有能力對抗路途中的任何變故又是一回事。

這一次如若不是陸聞及時出現,她或許已是命喪黃泉。

可為何偏偏是他,是他鐵了心要将她找回,是他不由分說要将她禁锢于一片天地之中,沈南枝惆悵地嘆息出聲,陸聞所求,她實在不知要如何給予。

“在想什麽?”突然一道男聲自身後響起,将沈南枝吓了個激靈。

即使已是聽出了來人的嗓音,但身體還是下意識地回過頭看去,直到瞧見不知何時已走到身後的陸聞的面容,沈南枝才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低聲呢喃着:“你怎走路都不出聲的……”

陸聞無奈,淡聲解釋道:“我一路入屋腳步聲便清晰可聞,是你想得太入神才未曾察覺的。”

沈南枝有些語塞,她想自己不必特意回答陸聞的問題,他也應當知曉自己在想什麽,可若她不問陸聞,便覺得自己像被蒙進了密不透風的黑布中,兩眼一黑什麽也不知道。

躊躇片刻,她這才硬着頭皮試探地開口問道:“為何突然便要走,我還未來得及在南下多走走看看……這裏……和以往變化很大……”

最後這句話是沈南枝特意說出的,好似這樣說來,陸聞便會對她放松些警惕。

一聲輕笑劃過她的頭頂,沈南枝擡眸看去,便見陸聞眉眼溫和像是在看什麽有趣之物一般,目不轉睛盯着她看。

沈南枝被看得一陣心慌,張了張嘴,很快便敗下陣來,卻也仍是有些咽不下這口氣,毫無底氣又開口道:“那、那你總得告知我為何要如此匆忙趕回去吧,我離開這些日子,突然又回國公府,總得有個說辭吧。”

說到後面,沈南枝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了,她自打算逃離出來之時,便沒再想過要回去。

而回到那猶如牢籠般的國公府,又要再面對冷漠的陸國公和刁鑽的徐氏,叫她僅是在心裏想起便是萬分的抗拒。

陸聞微挑了眉梢,他幽深的眼眸直勾勾的看着沈南枝,似是不想錯過她面上變化的任何表情。

沉默一瞬,陸聞才緩緩開口道:“我何時說過,帶你回的是國公府?”

自南下回長安也是先行的水路,一路按照他們來時的路線,不過兩日船便靠了岸,轉為了陸路。

這幾日陸聞依然很忙,趕路之時便靠在馬車椅背上閉目養神,停駐之時便會同幾個沈南枝從未見過的人在屋中商談議事。

她實在想問問那日未能得到答案的問題,陸聞說并非是要帶她回國公府,那他這是打算要将她帶去往何處。

而她若是不去國公府又能去什麽地方……

沈南枝突然想到陸聞對她表現出的那些無法回避也無法忽視的情愫,他莫不是想将她從國公府剝離開來,然後把她送回家裏吧。

思及此,沈南枝心頭一震,那一夜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夢裏竟也出現了成為寡婦的自己回到家中被父母奚落的樣子。

沈南枝從夢中驚醒,激起後背冷汗涔涔,呆坐在床榻上好一會才回過神來。

此處已是距離長安很近了,而突然冒上心頭的猜測令她根本無法再強迫自己跟着陸聞繼續趕路。

沈南枝在屋中猶豫了許久,到底還是耐不住心底的不安,趁着今日上午陸聞在另一間屋子談事還不必趕路,這便打算去門前候着,說什麽也要同陸聞争取些許可能性。

實則,沈南枝都不知自己究竟能争取到些什麽,回娘家,回國公府,哪一個都不是她想面對的,可陸聞又怎會答應第三種可能性。

即使這樣想着,待沈南枝稍稍緩過些心神時,自己已是端着一小碟親手做的甜糕在陸聞議事的屋前站了有半柱香時間了。

屋內不時有模糊不清的男聲低低從裏面傳來,即使站在門前也并不知裏面究竟在談什麽。

沈南枝倒也沉得住氣,本就是硬着頭皮而來,又哪敢在陸聞還在議事時直接闖入。

她靜靜站在門前,忽的發現自己似乎并不了解陸聞,他好像是如同她一般在國公府可有可無不招人的待見的存在,可他卻又好像并不似她這般落魄。

陸聞有自己的船只,有随從和下人,還有一身矯健的身手。

而當這些矛盾存在結合在一起時,她便越發看不清陸聞,他身上好似帶着沉重的秘密,而她,如今卻被他給盯上了。

正想着,屋內突然傳來一道聲響,将沈南枝驚得一顫,便聞屋內傳來了陸聞似是愠怒的沉聲:“為何不早說!”

完了。

可是陸聞被何事給惹惱了,那她豈不更無可能在這時候向陸聞求得分毫轉機了。

思緒還未平緩,急促的腳步聲逐漸從裏走到門前,沈南枝驚愣轉頭,房門便從裏面被打開了。

屋內三五個男人面色古怪齊刷刷看着門前,而立在門前的身影卻将那幾人遮擋了大半,唯有陸聞略帶匆忙的神色出現在眼前。

沈南枝動了動嘴,當即便覺得自己當真是倒了大黴,竟這時候觸上了陸聞的黴頭,腳下步子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原本在腦海裏躊躇措辭過數次的說辭,這會已是半個字都說不出口了。

倒吸一口涼氣,沈南枝當即就想轉身離去。

身子剛有動作,卻突然被陸聞攥住了手腕,粗粝的指腹觸及她柔嫩的肌膚,激起皮膚一陣難以壓抑的顫栗,她忙不疊垂頭,支支吾吾就解釋道:“我只是……路過……”

陸聞眼眸一沉,視線落到沈南枝手中的托盤上,做成花朵形狀的甜糕惟妙惟肖,但這距離卻并不能嗅到其香甜的味道。

不知是想到了什麽,叫他眸色又暗沉了幾分,喉間來回滾了滾,拽着沈南枝的胳膊就将人扯到了自己身後,轉而側頭對屋裏的人冷聲命令道:“都退下,沒我的吩咐,別來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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