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六海州界36
“小少爺, 冠禮所有的流程都記住了嗎?”茗空手上拿着更換的朱色采衣, 有些擔憂地問。
今日冠禮之事重大, 若是出了半點差池,怕都會讓人看了笑話去。
“記得。初加巾,次加帽,三加幞頭,乃醮,賓字冠者,最後我只要在更衣處候着便可。”少年将采衣接過,便自己穿戴起來。
“小少爺,真是聰慧,過目不忘的本事和大少爺一模一樣。”茗空愣了愣,剛剛少年說話的樣子簡直和邵和玉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小少爺,還是我來吧。”
回過神來, 茗空連忙走到前面幫邵白穿戴起來。
“小少爺,長高了不少。”茗空笑道。
邵白摸了摸鼻子, “可我覺得還是太矮了。”
邵白并不滿意自己的身高, 他現在的高度連楚師兄的肩膀都夠不到,就是與他上輩子的身體比起來也差了不少。
“別心急,小少爺還是長個子的時候, 等到明年怕又要往上竄不少呢!”見少年有些沮喪的模樣, 茗空連忙安慰道。
他一邊說着, 一邊讓邵白坐在銅鏡前, 拿起梳子梳理起少年的黑發, 兩條朱紅色錦縧繞在茗空的手上。
“小少爺,這幅模樣真是讨人喜愛,就和天上下凡的散財童子似的。”過了一會兒,茗空忽然笑了起來。
邵白擡起頭,望着銅鏡裏自己的模樣,整個人都僵住了。
不知何時,他的頭發被茗空梳成了兩個環形的發髻,一左一右搭在他的頭頂兩側。
這不是……小孩子才梳地發式嗎?
“這也太……”邵白收回目光,不敢再看銅鏡,臉上不由臊得慌,心裏有些羞恥。
“太可愛了?”茗空笑嘻嘻得說道。
“不是,太傻了。”邵白搖了搖頭,伸手就想扯掉,結果被茗空攔了下來。
“小少爺,小少爺,這是冠禮冠者固定的發式,您把這拆了我等會還得再梳一次。”茗空說,“還請小少爺忍忍。”
為了冠禮,邵白的手停了下來,随後嘆了口氣,站起身來。
當——當——當——
厚重的鐘聲從宗廟處傳來,濃烈的莊嚴感撲面而來,此時宗廟東階西階的正賓位都已經座無虛席了。
冠禮開始。
邵白按照規矩出房立于席位右側,因為面向席位,他可以看清坐在下方賓位上一張張的人臉。
那些人他都不曾見過。
邵白能感覺到那些人打量他的目光,祝福的面容下藏着探究的冰冷,似乎在估量着他的價值。
“吉月令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維祺,以介畢福。”贊者肅穆的聲音在整個宗廟裏回響。
邵白擡眼,只見邵和玉與托着冠笄的執事者向他走來。
“兄長。”邵白行了一禮,接着跪在了地上。
邵和玉微微颔首,執起冠巾戴在了少年的頭上。
邵白起身。
随後邵和玉依序為他加帽,服皂衫革帶,系鞋,全程邵和玉的動作都流暢優美,沒有任何多餘的一個動作。
依舊完美的不像真人。
大概除了邵白和幾個親近的小厮,底下的所有的賓客都猜不到這個一絲不茍的男人已經兩天沒有躺下歇息了。
“吉月令辰,乃申爾服,謹爾威儀,淑順爾德,眉壽永年,享受胡福。”在贊者的高亢的聲音下,邵白退進東房,茗空很快就為他脫去身上的采衣,換上經過邵夫人精心挑選的深衣,加上大帶,邵白便又再次出來向南站定。
這一站,便是要等不短的時間,贊者還在繼續高唱贊詞。
其實,邵白極其不喜這種冗長拖沓的儀式,上輩子的時候他曾以帝師的身份受過很多邀請,頭一次好像是參加了暹羅皇朝什麽公主的生辰。
他一個人坐在高高的位置上看着下面的人一會站起一會跪拜,只覺得好生無趣,從此對這種慶典儀式敬而遠之。
然而這次倒有點不一樣,雖然下面坐着的人不見得都是真心為他祝福的,但至少有人是一片誠心待他的。
他不再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旁觀者。
最重要的是這場冠禮是他的兄長精心安排的。
一切都很好。
就是如果楚師兄能來的話,——
邵白在心裏沮喪地嘆了口氣。
“旨酒既清,嘉薦令芳,拜受祭之,以定爾祥,承天之休,壽考不忘。”邵白正了正神色,走向正堂中間,望着執事遞來的酒盞一時有些猶豫。
乃醮,是冠禮中必要的一個內容,是要喝祭酒的。此時,所有人都看着他,迫于形勢,邵白只有接過那酒盞。
邵白沒有忘記自己喝了桂花酒釀圓子鬧出來的笑話,他望着那盞裏清澈的酒水蹙起了眉。
可若是不喝——
斟酌再三,邵白還是将那杯祭酒一飲而盡了。
一股熱意沿着喉嚨緩緩下淌,辛辣的酒水讓邵白有些不能适應,他的身體裏好像升起了一堆篝火,烘着他的五髒六腑。
頭略微有些昏昏的感覺。
“令月吉日,昭告爾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贊者的聲音變得有些朦胧的感覺,但邵白還是能分辨出對方在說些什麽。
賓字冠者,冠禮已經進入了最後的關頭,他只要再撐一會兒就行了。
邵和玉望着腳下有些虛浮的少年,不免有些擔心,他知少年不擅飲酒,但喝祭酒是老祖宗留下的規矩,只能暫且委屈下了。
“身體怎麽樣?”邵和玉的左手不留痕跡地扶了下少年。
“沒事的,哥哥。”少年笑着說。
“……”
邵和玉的身子不由一怔,邵白正常的時候從來都是喚他“兄長”的,不會這般親密的稱呼他。
看來是真的醉了。
邵白站着筆直,從遠處看他似乎并沒有什麽異常,但他心裏其實是極其難耐的。
他覺得身上有些重。
“成人之際,賜字清疏,邵清疏。”邵和玉的聲音清冷,雖然嗓音不高,但在場的所有人都可聽得清清楚楚。
賜字結束,邵白被執事者領着去了東房,接下來便沒有邵白什麽事了。
而那些賓客皆由邵和玉還有邵夫人招待。
“清疏,清疏……好聽。”
邵白的雙頰有些不自然的泛紅,他口中念叨着自己剛得到的字坐在床榻邊。
“小少爺,小少爺,你這不會是醉了?”見邵白狀況不對,茗空連忙走過來詢問。
“不叫小少爺,叫清疏。”少年十分認真地說道。
“小少爺,茗空是奴怎麽能這般喚您。哎呀,您、您這是醉了啊!您在這等等,我去給您做碗醒酒湯去。”茗空被邵白的反應吓得不輕,出去前他門帶好,之後便趕緊敢去後廚。
“好熱啊。”邵白蹙了蹙眉,只覺得自己身上的深衣有厚又重,便随手将這些外衣都褪了去。
直到脫了只剩件合身的裏衣,邵白才覺得松快了些。
忽然感受都一股熟悉的氣息,少年的眸子不由亮了亮。
當楚天澤發現自己站在邵府的高牆之外時,他覺得自己真的是瘋了。
他根本就沒有來這裏的打算。
然而世事無常,他怎麽也沒有想到回程的路上蘇玄機那家夥的靈舟會在中途掉鏈子,停在了回清虛宗的半道上。
更巧合的是,他們停下的地方竟然離邵府很近。
真的是鬼迷心竅了。
楚天澤的頭上裹着一個黑色的鬥篷,用來遮擋他異于常人的外貌。這是他趁蘇玄機将他們全部趕下靈舟時,順手帶出來的。
邵家此時聚集了很多六海州界的名門望族,而他楚天澤在這些人中間的名聲可是很不好聽。
楚天澤相信若是自己被發現出現在這裏,那小傻子的冠禮怕是就要沒的辦了。
黑色高大的身影倚在高牆之下,即使站在外面,他也隐隐能聽見琅琅的鐘聲和歡快的禮樂聲。
楚天澤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來這裏。
那小傻子不懂人情世故還想當然地邀請他來參加冠禮,但他自己心裏卻和明鏡似的。
他就算受邀來了也沒有進去的可能。
因為他是楚天澤。
他不來才算得上最好的祝福。
“呵,竟然成年了。”男人嘴角勾了勾,嗤笑了一聲,手心裏上下掂着那小小的音容鈴。
他一個人孤身站在那認真聽着高牆內的種種聲音直到一切歸為寂靜。
“看來結束了。”
男人直起身,準備離開。
“楚師兄。”少年欣喜的聲音。
黑色鬥篷下,男人的身體在一瞬間僵住了。
真他媽見了鬼了!
這小傻子怎麽會知道他在這裏的!
男人想都沒想,裝作沒聽見,準備離開。
“楚楚楚……天澤,你、你等一下。”少年話有些說不清楚,斷斷續續,說完還輕輕打了個酒嗝。
楚天澤?
沒大沒小,居然敢直呼他名字。
男人真的是被氣笑了,怒氣上湧,轉過身去。
然後,憤怒直接變成了暴怒。
“你他媽是猴嗎?給老子下來!”男人只看了一眼,心便猛地懸了起來,接着控制不住着怒罵起來。
少年穿着單薄的裏衣,滿臉通紅的站在細細的樹枝上,眼神茫然地望着他。
“哦。”少年乖巧的點點頭。
直接從高高樹上越過高牆跳了下來。
“你他媽的!找死啊!”
楚天澤瞳孔收縮,身形一閃,連忙張開雙手去接。
下一刻,溫軟的身體投入了男人的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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