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孤僧靈然(志怪)16

精怪們都跑了。

借不到柳枝,便不能用法術變化頭發。

靈然獨自站在東安寺外,望着少陵塬高高凸起的土丘悶頭想,難道小爺我空具通天本領,除了能夠随意可大可小變化身體外,竟不能改變容貌?

不,他不服。

他從懷中掏出小七娘昨夜丢在房中的那卷畫。既然一只蠍子都能夠按照畫中模樣變化,小爺我肯定也可以。

他心中這麽一想,瞬息間便覺得自己的體貌果然起了改變。手再伸出來時,膚白若凝脂。

只是這手……是不是有點小啊?!

靈然心中有了一個不好的預感。他忙扯了扯白色僧袍,這衣服如今也過于寬大。

再去水邊匆匆忙忙照了一下影子,果然不出所料,一頭如瀑秀發倒是長出來了,只是臉卻成了畫中鐘小姐的模樣,嬌媚如春花。

這……這可不要!

他好容易找回了挂件,難道又得變成女嬌娘?!

靈然只覺得心中那股郁火又在突突往外冒。

自打遇見了大郎同志,他這倒黴運就一直沒轉過。

更糟糕的是,他的變化術與其他法術一樣,時靈時不靈。他蹲在水邊拼命搓臉,險些将這張皮都搓破了,也沒見重新變化成男人的模樣,最終只得提着僧袍沿東東安寺匆匆往回走。

今天這模樣,确實不能去王府報道了!不知那個姓李的官差是否會尋來,來了他又該如何解釋。

靈然一擡腳,發現就連芒鞋也脫落,一雙赤腳雪□□嫩,就是太小。

這,這可怎麽辦?難道小爺我要頂着這副畫皮嗎?靈然撓頭。

他又從畫卷中端詳了半晌,仔細回憶一番。剛才他只是心念一動就變成這樣,是不是只要有一幅畫,他就可以随意變化成畫中人呢?

他這樣想,也就這樣做了。

撿起一節枯枝,在地面上沙沙地畫了起來。

無論如何,這次得變做一個男子,還得有頭發。

他沖地上的畫中人擺弄了一下,聚精會神心中默念,變,變,看我七十二變!

片刻後,他果然變成了沙畫中模樣,頭發如野馬鬃毛一般炸在耳後。

只是長得有些簡陋。

靈然重新回到水邊,終于松了一口氣。沒事兒,是個男人就好。

經過這一番磨蹭,他遲遲艾艾走出郊外往長安城去時,已經明顯過了辰時。

街面上的人越來越多,靈然去東市給自己尋了幾個肉包,邊啃邊走。路上行人見到他紛紛退避,就連包子鋪老板在接過那銅板時也低頭不敢瞧他的眼睛。

……小爺我長得很吓人嗎?

靈然不知他眼下具體什麽模樣,在水中見到的也只是粗略形象,心中詫怪。

他走到官衙門口,如昨日一樣,在那不遠處等着。

今天官衙內卻靜悄悄的,一個官差也沒有。

靈然空等了足有半個時辰,才恍惚地沿路漫無目的地溜達。心中想,這一趟走的莫名其妙,應不成卯,也去不成皇宮,連大郎同志也弄丢了。

咦,為什麽他會想起那條蛇?!

丢了好,丢了那個不要臉的家夥!

靈然忿忿,決定去大牢中探訪明溪老和尚。

昨日在酒宴中,他雖然與那一種官差聊得不甚愉快,到底探到一些中蛛絲馬跡。

原來在這個時空,犯事的和尚卻與平常犯人不同,不會關押在雍州府,而是直接入了大理寺。

這大理寺的機制,也出現的比歷史書中的早。【注】靈然溜達溜達,又往大理寺方向走去。

他再次啓動眼中的搜索功能,在GPS導航下,終于順利抵達長安城的西舉巷。

在大理寺外,遠遠便可見穿着紅色官袍的人,身側來往駿馬不斷疾馳而過。

靈然正在擡頭看,猛地入耳一陣口哨聲,這恰是昨日他在東市酒樓聽見的那個。

他急忙擡頭看去,卻見一個少年郎精神奕奕面冠如玉,正打馬從他身側經過。

靈然咳嗽兩聲,以衣袖掩住口鼻,卻仍叫灰塵嗆了眼。還不待他揉幹淨眼中迷的沙子,突然一道熟悉的被人攥住衣領的感覺來襲。

靈然瞬間警惕。

他擡頭,果然見那已經遠去的少年郎不知為何又調轉馬頭,此刻正高踞于馬背上,上身前傾,一手揪住他衣領。冷冽的眉眼瞅着他,寒聲問道,“你這厮怎地從大牢中逃出來的?”

靈然大驚。

“這位官大爺,咱們可不熟,這話可不能亂說!”

“呵呵,還嘴硬!”那少年郎眉眼越發不屑,瞬間将他抓起扔在馬背上,面朝下,屁股撅着,抛擲在身後。

靈然掙紮,卻發現全身大穴被點,只能趴在馬上。

馬背一颠,他就随時有掉下去的危險。

他口中大呼道,“你這人怎地如此不講理?”

那少年郎不理他,徑自往大理寺內沖去。那門開着,門前其餘官員紛紛下馬,只有這少年郎一馬當先,居然徑直騎馬入了內苑。

四周衆人見到他,忙不疊側身避開。

不知這人什麽來頭?靈然昏頭昏腦地想,怎地如此倒黴,出門就被抓!他與這大唐的官府恐怕是八字不合。

馬蹄聲終于停下來。

少年郎甩镫下馬,一把攥住靈然衣領,單手提着,噔噔噔入了內室。

随後嘭地一下,将靈然掼在地上。

靈然摔了個七葷八素,耳中只聽見紛沓腳步聲。一衆官員紛紛入內,朝那少年郎參拜道,“下官參見王爺!”

“寺卿不在,你們就一個個摸魚!看看,你們究竟是怎麽辦差的?!”

那少年郎單腳踹在椅子上,手中端着一盞熱茶,氣呼呼地訓斥道:“若不是本王出門辦事兒,撞見這江洋大盜,這厮就跑了!更可氣的是,這厮逃出大牢後就公然走在我大理寺外,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可不是對咱們唐軍的挑釁?!”

衆人皆大驚,七手八腳地将趴在地上狗啃泥的靈然翻轉過來。

靈然一臉灰土,操,費了老鼻子勁兒梳好的發髻也散了。

長發亂糟糟披在臉側,身上火辣辣的,不知蹭破了多少皮。簡直不能更慘!

靈然瞧不清如今自己是何模樣,只聽見衆人紛紛倒抽了一口冷氣。

靈然眨眨眼。

下一刻,繩索從他脖子套下來,将他五花大綁,重又被人提着衣領,跟捉小雞似的扔在後頭。

衆人長袖一擺,朝那少年王爺跪下謝罪。

那少年王爺大手一揮,皺眉道,“速将此人押下去!本王還有其他事情要與爾等商議。”

便有人出來,扭着靈然繩索捆住的胳膊就往外推。

靈然大急,張口呼救道,“什麽江洋大盜,小爺我乃是正經人家,姓蘇……”

還沒說完,嘴中突然被塞了一團臭烘烘的軟布。

靈然不知那是什麽,差點臭的眼淚都熏下來。

他在被衆人推搡着離開時,最後聽到的一句話是那少年正在嘆氣道,“好容易昨兒本王轄下雍州府推薦了一位國師待選,說是今日可進入南苑,結果李郎将到現在還沒辦完這差事……”

靈然心中吶喊,那是小爺我!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你這瞎了眼的狗王爺!

然而他現在嘴說不出話,手腳被綁,眼前忽然又一黑,不知被誰蒙上了黑布,昏沉沉的就被投入了大理寺的诏獄中。

這該死的靈力,時靈時不靈,害得他連掙脫凡人的束縛都不能!

靈然心中第n次的後悔,為何在劍閣荒廢時光,居然連自保都不能。

還是太大意,不,應該怪大郎!

若不是那條黑蛇昨夜與他纏鬥至天将明,他也不至于靈力耗盡,眼下只能任人宰割。

靈然一邊憤恨,一邊難受地扭動了一下身體。

眼前依舊是一片黑暗,但是蒙眼黑布好像被人拿走了。

他摸索了半天,賣力地鼓動牙齒,用口舌将那團臭烘烘的軟布扔出來。

然後又足過了三息,雙眼才适應此處的黑暗。

他屏住呼吸,努力探查,想弄明白眼下所處的環境到底有多惡劣。入眼卻是黑暗而潮濕的水牢,他身體下半部份都浸泡在水中,可能是因為過于寒冷,四肢竟然半點感覺都沒。

稍微一挪,攪動沉悶的水聲。

在水聲中,依稀夾雜鎖鏈嘩啦啦的響動。

他耳尖動了動。那鎖鏈的響動聲掠過水面,簌簌入耳。

“誰?”

過了一息,才有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阿彌陀佛!施主你又是何人,因犯了何事,被押送至此處?”

是個和尚!

靈然挑眉,聲音有些沙啞地問道,“敢問大師是?”

那老和尚的聲音再次傳來。“貧僧法號明溪。”

這可真是踏遍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靈然精神一振,大呼道,“你就是那個東安寺中的住持?!”

明溪明顯愣了一下,過了片刻才答道,“真是想不到,這已經過去十年了。不知施主是從何得知老衲的身份?”

我可就是為了你來的!

“小和尚我來自倭國,師尊名號空寂。”

那頭明溪老和尚沉默良久,才道,“二十年前的故人。”

靈然笑了一聲,摸了摸鼻尖。道,“可不是!師尊坐化前叮囑小和尚我,務必要來長安尋你。沒想到大和尚你竟然在這裏!”

“一別經年,空寂法師居然坐化了麽?”明溪老和尚慘笑一聲,帶動鎖鏈一連串叮鈴哐啷聲。

靈然雖然與那日本便宜師父只有一面之緣,但想起那個光線淺淡的下午,空寂面皮下垂的臉,居然也難過了一瞬。

“咳咳,大和尚你這案子到底怎麽回事?那個鐘小姐……”

別是你當真瞧上了人家姑娘的美色吧?

那鐘姑娘可真是國色天香!

靈然暗戳戳地想,又咳了兩聲。“那姑娘到底是人是鬼,為何能死兩次?”

作者有話要說:

【注】大理寺的名稱實則沿襲自北齊,初唐時已經有了。十三不讀書,請大家原諒他。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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